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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發(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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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發(貳)

暮色如硯臺中漸濃的墨,沈甸甸地壓下來,裹挾著細碎的雪沫,悄無聲息地漫過柴桑城中白府那高大的青磚院墻。

檐角垂著的鎏金銅鈴被寒風吹拂,發出零星而清脆的叮咚聲。

門前,兩盞描金紅紗宮燈早已被仆人點亮,跳躍的火光透過紗面,將門上那方用朱砂新寫的“囍”字映照得愈發鮮亮奪目,在這灰白蕭索的早春傍晚,硬生生辟出一方溫暖喜慶的小天地。

“今日也是不巧,桑黎隨著她師父有事外出去了,本不準備帶你來這人多口雜的地方……”

院墻下,幾盆上好的銀炭燒得正旺,通紅的鐵塊將飄落的細雪烘成縷縷盤旋上升的白霧,驅散了周遭的寒意。

白府門前的大路上被紅綢裝點著,鶴書站在暖意融融的火盆邊,一邊隨著其他賓客們一同翹首以盼,一邊拍了拍身旁緊緊拽著他衣袖的滄玦的手背,目光依舊膠著在門外那支越走越近的迎親隊伍上,口中繼續叮囑:

“偏生你苦苦哀求……即來了,便定要記著好好跟緊我,莫要走丟了,這府邸大得很,賓客也多。”

“嗯,我明白了,一定緊緊跟著你。”

滄玦乖巧地應了聲,拽著衣袖的手攥得更緊了些。他側過頭,那雙淺灰色眸子望向鶴書,又好奇地問道,

“對了,賀哥哥,你那個……凡人相好呢?他今日怎麽不在你身邊?”

他話音未落,門外喧天的鑼鼓聲已然到了極近處。

新郎官白子明在一眾親朋的簇擁下,意氣風發地踏入了白府大門。

他今日未穿尋常新郎慣用的絳紅禮服,而是著一身深沈雅致的青色織金圓領袍,袍角用同色絲線繡著繁覆的暗紋瑞獸,腰間束著玉銀帶,襟前別著一朵格外醒目的鎏金紅絨花,襯得他原本略顯普通的面容也多了幾分挺拔貴氣。

倒是比初見時那身半新不舊的寒酸藍衫像樣多了。

鶴書在心裏想著,隨即感到身邊湧來的男賓女眷越來越多,人聲嘈雜,他連忙拉著滄玦向人群邊緣的角落退去,同時壓低聲音回答少年方才的問題:

“他啊,今日有事,被請去幫忙了。”

待那喧鬧的迎親隊伍大部分都湧進了正廳,低語說笑聲漸遠,鶴書才又耐心地向一臉懵懂的滄玦解釋起來:

“今日的新娘子,是白府二房的獨女,白巧春小姐。雖說是新郎入贅,但按照凡間的禮數規矩,新娘出閣時,是需要由父親或兄長親自背出閨房,送上花轎的,若是招贅,便是背至正堂。”

他邊說邊牽著滄玦的手腕,慢慢走在人群末尾,不多時,也步入了燈火通明、暖香撲鼻的正廳。

廳內早已是人影憧憧,笑語晏晏。正中央的梨花木拜案上鋪著松石綠的織錦桌布,上面整齊地擺放著鎏金酒壺、銀質匏尊等禮器,旁側立著一位身著深藍色錦袍的禮官。

鶴書不禁將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是在滄玦耳邊私語:

“只是這位白小姐命途有些坎坷,自幼喪父,族中也無嫡親兄長,青山……他,嗯……剛好與白家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血緣關系,又曾當過一段時間這位新郎官的啟蒙夫子,學識人品皆受敬重,便被白家懇請,應下了這背新娘出閣的差事。”

“原來如此……”

滄玦恍然地點點頭,還想再問些什麽,周圍的人群突然爆發出一陣更大的喧嘩與讚嘆,紛紛踮起腳尖,伸長脖子朝著廳外連接內院的廊道望去。

細雪似乎又密集了幾分,簌簌落下。朱漆廊柱上纏繞的緋紅喜綢在燈火下愈發鮮艷。

就在這片雪光與喜色交織的幕簾之下,青山穩穩地背著一道窈窕的朱紅身影,踏著鋪地的猩紅氈毯,一步步從容走來。

新娘披著一件華貴的銀狐大氅,內裏是繡滿纏枝蓮花紋的精美霞帔,邊緣綴著細小的珍珠流蘇,隨著青山沈穩的步伐輕輕晃動,發出細碎悅耳的輕響。

那頂蓋頭是大紅織金錦緞所制,上面用金線繡著並蒂蓮開、鴛鴦戲水的吉祥圖案,新娘長長的裙擺曳地,掃過紅毯,沾染了些許晶瑩的雪粒,如同碎星點綴。

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這身披霞光的新娘子吸引了去,讚嘆聲、祝福聲不絕於耳。連目不能視的滄玦,也似乎被這熱烈的氣氛所感染,努力地朝著那個方向揚起臉,無神的眸子裏映著晃動的光影。

然而,鶴書的目光卻只在那片奪目的朱紅上停留了短短一瞬,便不由自主地飄走,最終,牢牢地落在那個背著新娘的人身上。

青山今日穿著一身他平日裏極少上身的淺紅色雲紋圓領襕衫,腰間束著同色玉帶。

這稍顯正式的裝扮,讓他平添了幾分世家子弟的清貴與端正氣度,但面容依舊溫潤如玉,眉宇間是慣常的沈穩,眼神清明,步伐穩健,在那一片喧囂浮華之中,獨獨帶著一種讓人心安的溫厚力量。

他的步伐不疾不徐,從連接內院的儀門一路走進正廳,直至走到拜案前方才停下,微微屈膝,小心翼翼地將背上的新娘子安置在地毯上站穩。

新郎白子明立刻笑盈盈地迎上前,伸出手想要扶住今日自己即將過門的娘子,周圍的賓客們,尤其是那些年輕好事的,卻鬧哄著湧上前,七嘴八舌地打趣,有意無意地隔開了這對新人。

“哎呦!姑爺這可真心急呀!新娘子這還沒拜堂呢,就等不及要親近了?”

不知是誰扯著嗓子高聲調笑了一句,引得滿堂賓客紛紛樂不可支,善意的哄笑聲幾乎要掀翻屋頂。

鶴書的目光仍緊緊跟隨著那道淺紅色的身影,直到周圍爆發出大笑,他才猛地回過神來,卻不知具體發生了什麽趣事,只能茫然地四下張望了一下,隨即也扯動嘴角,跟著眾人“呵呵”地笑了兩聲,權當應景。

新人便在這熱熱鬧鬧的哄笑與祝福聲中,於拜案前相對而立。

案上紅燭高燒,跳躍的火焰將青石板地面映出一片暖融融的光暈。

他們依著禮官的指引,接過侍女奉上來的銀質匏尊,將其中象征合歡同心的合衾酒分註於兩盞小巧的玉杯之中,手臂輕柔地相互環繞,新娘的蓋頭被稍稍掀起矜持的一角,兩人同時垂眸,飲下了盞中清澈的酒液。

鶴書站在擁擠的賓客之間,望著這儀式莊重卻又透著圓滿的一幕,心頭仿佛被一汪溫熱的泉水緩緩浸潤,一種混雜著對他人終成眷屬的感動與隱秘的暖意,自心底悄悄升起,讓他唇角不自覺地揚起,露出了一個真心實意的笑來。

他下意識地擡起眼,目光越過身前三兩賓客的肩膀,望向對面不遠處那個剛剛完成任務,端立在一旁的身影——

恰巧,青山也正靜靜地看著他。

隔著攢動的人頭,隔著燭火搖曳的光暈,那人就那樣站在那裏,眉眼沈靜如古井無波,唇邊卻噙著一抹比平時更深的溫和笑意。

那目光如此專註,如此深邃,仿佛穿透了所有的喧囂與距離,早已等候多時,只等他這一刻無意間投去的回望。

鶴書猝不及防地撞入那片幾乎能將人溺斃的溫柔裏,心臟像是被柔軟的羽毛輕輕搔了一下,猛地一緊,隨後又失控地跳動起來。

他耳根迅速漫上一片滾燙的熱意,方才那份為新人感到的欣慰與幸福,瞬間被一種無處遁形的羞赧與悸動所取代。

慌忙垂下眼睫,欲蓋彌彰地低下頭去,手指無意識地緊緊攥住了自己的衣袖,骨節微微泛白。

只覺得滿堂的喧鬧人聲、絲竹鼓樂,似乎都在這一剎那安靜了下去,唯有他自己那如同擂鼓般“咚咚”作響的心跳聲,清晰得可怕,一下下敲擊在耳膜上。

“鏘——”

玉杯重新放回拜案,與銀器輕輕碰上,發出清脆的餘音。

合衾禮畢,禮官精神抖擻,高聲唱喏,那悠長洪亮的聲音裹挾著炭火的暖意,在廳堂中穩穩散開:

“一拜天地——”

鶴書能清晰地感覺到,那道帶著笑意的目光,始終如影隨形地追隨著自己,未曾移開半分。他愈發不敢擡頭,只死死地盯著自己的鞋尖,仿佛要將上面並不存在的灰塵看出一朵花來。

他正不住地胡思亂想著,衣袖卻突然被人輕輕地拽了拽,一下子回過神來,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

“怎麽了?”

像是找到了辦法逃避那令人心慌意亂的目光,他順勢彎下腰,幾乎是半抱著將拽他的滄玦從人堆裏帶了出來,迅速退到了正廳一側人稍少的角落,借著高大的盆景遮掩身形。

“賀哥哥。”

甫一在角落站穩,滄玦便迫不及待地踮起腳尖,湊到他耳邊,小聲地問道,語氣裏充滿了好奇,

“你看見了麽?新娘子……她好看嗎?”

“我、我怎麽知道!”

鶴書被這個直白地問題驚得差點跳起來,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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