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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離(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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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離(壹)

也是青山這一世的血脈所系,是他原本應該生活、成長的地方。

“你是……”

鶴書的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轉過頭,望向身旁沈默的青山,想要說些什麽。

“無名。”

青山卻打斷了他未盡的話語。

雙肩隨即被一雙大手緊緊扣住,只見青山微微俯下身,視線與他那雙充滿了迷茫、擔憂與惶恐的眸子直直對上,目光深邃而認真,一字一句地清晰說道:

“我是青山,也只是青山。”

他說著,上前一步,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指尖慢慢擡起,帶著夜風的寒涼,卻又無比溫柔地撫上鶴書的臉頰。

兩人的呼吸在越靠越近的咫尺之間,不可避免地交纏在一起,溫熱而纏綿,在清冷的夜空中氤氳開細微的白霧。

“白子暄這個名字,早在二十多年前,被親生父母拋棄於荒山野嶺之時,就已經隨同那份親情一同死去了。”

他的聲音低沈而平靜,卻帶著一種堅定:

“如今活下來的,站在你面前的,從始至終,都只有青山。是為你而生、為你而存的青山。”

“可是……可是……”

感受到對方溫暖的額間輕輕抵上自己的肌膚,傳來令人貪戀的溫度,鶴書卻像是被這熟悉的親昵燙到一般,心慌意亂地後退了一小步。

“他們到底是你的生身父母,是給予了你這副軀殼的人……即使……即使他們從前狠心拋棄了你,那也是……也是因為你上一世為我裂魂,命數從此改變……才導致此生魂魄不全、命運多舛,讓他們做出了那樣的決定……不然,不會有這樣的差錯……”

他越說越急,仿佛要將所有的過錯與責任都攬到自己身上,語氣裏充滿了混亂的自責與一種無力的“為他好”的念頭:

“而且……而且白氏家族顯赫,底蘊深厚,於你而言,不論是生活水平還是前途前程……回歸家族,定然是……更好的選擇……”

像是終於用盡了全身力氣,才做出一個令自己痛苦無比卻依舊要強顏歡笑的決定,鶴書猛地閉上眼睛,深深低下頭去,不敢再看青山的神情,從齒縫間艱難地擠出話語:

“總之……青山你不必因我而有所顧慮,若是……若是你回了白家,我……我還會在鹿竹山的,日後若是想念……也能常見面的……”

話語落下的瞬間,那一直包裹著他手背的溫熱掌心,驟然松開。

溫暖消失的觸感如此鮮明,帶著一股鉆心的涼意。

鶴書猛地擡起頭,看見青山正一步步向後退去。

那個修長的身形漸漸隱沒在長街邊緣濃重的黑暗裏,只有半邊側臉被遠處檐下懸掛的、明明滅滅的火光,勾勒出一個模糊的輪廓。

那光影搖曳不定,映在他線條流暢卻辨不清神色的側臉上,平添了幾分難以言喻的寂寥與哀傷。

鶴書本能地感受到了,從那雙即使隔著昏黃光線,依舊牢牢鎖住他的眼眸裏,從那份驟然拉開的冰冷距離中——

青山在悲傷。

安靜地、無聲地悲傷,卻沈重得令他窒息。

“無名……”

青山的聲音從陰影裏傳來,遲鈍又沙啞,

“你現在說這些……是在……推開我嗎?”

那雙總會盛滿溫柔笑意、如同浸透了月華的眸子,此刻清晰地倒映著自己欲言又止、驚慌失措的狼狽模樣。

眼底深處,仿佛有破碎的微光盈盈晃動,沒有淚水滑落,卻分明是在哭泣。

“我知道你只是在為我考慮……可是無名……”

“為什麽……”

青山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不解與痛楚,一遍遍、執拗地問,

“為什麽……為什麽不能……”

“不能考慮考慮我們呢?”

最後一句,輕飄飄地溢出唇畔,卻帶著萬鈞之力,重重砸在鶴書的心上:

“我留戀人間、貪戀紅塵,皆是為了與你重逢、相伴……”

“無名……我是為了你,才活下來的……不要推開我……不要……”

“不……不是的——”

鶴書猛地從榻上坐起身來,胸口劇烈起伏,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手中那本用來打發時間,昨夜看至深夜的話本“啪”地一聲滑落,掉在冰涼的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也讓他瞬間從那個令人心碎的回憶夢境中徹底清醒過來。

自從在白府外,用言語傷了青山的心之後,他便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那人。

愧疚與惶恐交織,最終竟像只自欺欺人的鴕鳥,一聲不吭地跑來滄玦這寒潭之下的洞府躲避風頭。

來時路上渾渾噩噩,花費了兩三日光景。又在這看似安寧的潭底待了幾天,算算日子,已有將近七八日未曾見到青山了。

他並非不想念,並非不擔憂,只是拖得時間越久,心中那份莫名的膽怯與不知所措便愈發濃烈,越不知道該如何解釋自己當初那幾乎逃竄的不告而別……還有分別前,那番未能說清卻足以傷人的爭執。

真不知那個時候為何要說出那些話。

分明是自己最接受不了的結果,卻偏偏要違心地說出來,青山還因此與他置氣……

好害怕山中小屋到時候真的只剩下他一個人……

他面對不了這一切。

“唉……”

鶴書撿起書,順勢又攤回了床上。

這幾日,除了翻看那些才子佳人的話本,試圖將自己沈入別人的悲歡離合以作麻痹,便是被對外面世界好奇極了的滄玦,硬拽到水面之上的城鎮裏去聽說書。

可他實在不願去沈月鎮,生怕觸景生情,那裏處處都是他與青山曾攜手同游的回憶。

上次前來歸還寒玉髓,他還特意帶了玄通子所贈法寶,好讓這小蠑螈妖隨意出入寒潭,不至於太過憋悶。

沒想到,如今這便利,反倒“害”得自己無法安心躲藏。

“賀哥哥,我們午後就去街口的茶館聽書吧?昨日那《茶肆奇談》正斷在最要緊的關口,我心裏惦記得很,怕去晚了錯過精彩處。”

滄玦清亮的聲音帶著期盼響起,打斷了鶴書的忡怔。

“我……”

擡眼瞧了瞧興致勃勃的滄玦,他拒絕的話在舌尖打了個轉,終究還是不忍拂了少年的意,咽了回去。

鶴書嘆了口氣,語氣有些勉強:

“行吧,你準備去時,叫我一聲便好。”

“再帶上我一個可好?”

一道清冷熟悉的嗓音倏然響起。

鶴書心頭一跳,循聲望去,只見桑黎不知何時已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幽曇府中,一襲粉衫,面容清寂如雪。

這架勢,分明是專程來“捉拿”他的!

下意識地向後縮了縮身子,鶴書幾乎想找個縫隙藏起來。

而滄玦卻渾然不覺這微妙的氣氛,經過那段桑黎在這潭底為“質”時間的相處,兩人已十分熟稔,他也不似初見時那般畏懼,笑著迎上前去,語氣親昵:

“桑姐姐,你怎麽也來了!”

桑黎擡手,也算有些時日未見,她略顯生硬地拍了拍少年毛茸茸的腦袋,目光卻微微側轉,落在仍試圖向陰影裏退縮的鶴書身上,語氣平淡無波,卻字字清晰:

“師父命我前來,將某個跑來躲清凈,將爛攤子甩給他的人帶回去。”

她頓了頓,聲音裏聽不出什麽情緒,卻讓鶴書的心猛地提到嗓子眼:

“他老人家說,近日道觀裏頗為‘熱鬧’,有人在他那兒一哭二鬧三上吊,非要讓他施展神通,幫忙尋個不告而別、音訊全無的人。”

“什麽!我不是留了字條……”

鶴書驚呼一聲,再也顧不得躲藏,猛地上前幾步,

“青山他……他……”

聲音到後面又漸漸低了下去,他垂下頭,幾近喃喃。

“我可沒指名道姓說是誰。”

桑黎輕哼一聲,帶著幾分被無故差遣的微惱。

她大概是正在雲游卻被玄通子急訊召來,心中不免怨懟,語氣沖了些,微微蹙起眉,低聲抱怨了一句,

“真麻煩……”

語畢,她便不再理會神色變幻不定的鶴書,轉而偏過頭,語氣稍緩,對滄玦說道:

“你去把那件遮光的鬥篷穿上,我現在就帶你去沈月鎮。順道,把午飯也解決了。”

“好!”

滄玦開心地應下,立刻轉身去找自己的鬥篷。

“你也快跟上!”

桑黎率先向結界出口走去,步履幹脆。她沒有回頭,不容置疑的聲音卻傳來。

心中早已被她先前那番言語攪得方寸大亂、悔意叢生的鶴書,此刻滿腦子都是青山不知如何焦急傷心的模樣,哪裏還顧得上那點別扭。

聽聞此言,他幾乎是立刻擡腳,匆匆跟了上去。

雖離元宵佳節尚有些時日,沈月鎮的街市上卻已提前透出了節日的喜慶氛圍。

竹骨綢緞在各式燈籠鋪前堆成小山,南貨店門前懸起了醒目的“上元巧果”朱紅水牌,活計正踩著高凳,仔細擦拭著積塵的走馬燈。

前兩日來時,街上還未見這般張燈結彩的準備,如今這番景象,一下子便將人拉入了即將到來的熱鬧氛圍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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