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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離(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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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離(貳)

三人走進街口那家熟悉的茶樓,裏面的素雅簾幔已被撤下,換上了描金繪彩的喜慶燈帷。

跑堂夥計們步履輕快地穿梭於桌椅之間,手中捧著裝著紅梅的青瓷瓶。每一張案頭上都擺上了應景的百果攢盒,杏仁、松仁、核桃仁在晶瑩剔透的蜜糖裏浸潤著,光澤誘人,如同琥珀。

說書人已然端坐在前方的高背椅上,那塊光亮的醒木安靜地擱在案幾一旁,尚未開場。他今日要講的依舊是那出滄玦最為癡迷的《茶肆奇談:盲翁能斷天下事》。

這心思單純的少年一直固執地認為,故事裏那位聰明絕頂、能洞察世情的盲眼老翁,是他們蠑螈一族隱於市井的前輩高人,並且暗暗期待著自己將來也能有那般傳奇事跡,被人寫成話本,被說書人娓娓道來的一天。

但此刻,比起那未開場的書文,滄玦更關心的,顯然是鶴書與青山之間那點齟齬之事。

“桑姐姐……”

他悄悄湊近桑黎,壓低聲音,帶著純粹的好奇問道,

“賀哥哥與他的相好是不是吵架了?”

他自覺聲音很小,鶴書卻聽了個清楚,臉上不由得飛起一片可疑的紅暈,帶著幾分羞惱,厲聲打斷了滄玦的疑問:

“什麽相好!”

“啊?”

滄玦被吼得一怔,茫然地撓了撓頭,那雙豪無焦距的眸子眨了眨,更加天真無邪地追問,

“難不成是夫君?你們何時成的親?怎麽也不請我去吃杯喜酒?”

鶴書瞧著他那副全然不似作偽的純良模樣,心知這傻小子就是一根筋,毫無拐彎抹角的心思。可這話聽進耳中,配上此刻的心境,更是讓他又羞又急,氣血上湧。

他漲紅了臉,霍然起身,色厲內荏地怒道:

“臭小子!你竟然打趣我!”

“沒有啊!”

滄玦被他這突如其來的怒火嚇得縮了縮脖子,聲音都帶上了幾分委屈。

“好了!”

桑黎伸手拽了拽鶴書的衣袖,語氣淡淡,

“你同滄玦計較什麽?難道他說錯了?你不就是因為和青山吵了架,心裏別扭,才大老遠也要跑來這寒潭躲他?”

她說完便松開了手,轉而偏過頭,對著仍有些膽怯的滄玦低聲解釋起來:

“他與青山尚未成婚,你方才的稱呼,不算錯,只是無名有些害羞罷了。”

“哪有!”

鶴書在一旁小聲抗議,卻無人在意,桑黎接著說道:

“待到他們真有那一日,我自會來帶你前去觀禮,放心便是。”

“好呀!那桑姐姐,他們準備什麽時候成婚?”

滄玦的嘴角立刻揚起一抹燦爛的弧度,不禁問道。

“這……”

桑黎被問得一滯,目光下意識地轉向一旁,

“我也不知。你得問問……”

話音未落,她和滄玦兩人的視線,便齊刷刷地聚焦在了鶴書身上。

“你們都看著我做什麽!”

鶴書被這兩道目光盯得渾身不自在,結結巴巴,腳下一連後退了好幾步,差點撞到身後的桌子。

他慌亂地移開視線,不敢與他們對視,只覺得臉上燒得厲害,心也跳得如同擂鼓。

再也待不下去,他猛地轉身,幾乎是落荒而逃般向茶樓外疾步走去,只丟下一句語無倫次的嘟囔:

“那、那什麽……還沒到飯點呢,我去外邊走走哈……這裏面暖爐燒得太旺,都要悶死了……”

“誒?賀哥哥!”

滄玦焦急的詢問聲自身後追來,

“說書馬上就開始了,你不聽了嗎?”

鶴書卻連頭都沒回,只含糊應道:

“不聽了!等回去……你講給我聽好了……”

他早已被那一段關於“成親”、“夫君”的驚世駭俗之語鬧得心慌意亂,連呼吸都覺得不順了幾分,此刻哪還有心思聽書,只想趕緊尋個無人打擾的清凈角落,一個人好好緩上一陣兒,理理這團亂麻般的心緒。

腳步漫無目地,不知不覺間,竟走到了那條熟悉的小河邊。

與記憶中夏秋之交時綠柳拂堤、碧波蕩漾的景致截然不同,眼前的河面已被寒冰徹底封凍,像一塊巨大無比的琉璃,泛著白凜凜的幽光,倒映著灰蒙蒙的天空,透出一股萬物雕敝的寂寥。

鶴書獨自站在岸邊,望著結冰的河面出神,口中無意識地呢喃著什麽,細雪就在此時,疏疏落落地從陰沈的天幕飄了下來。

冷冰冰的雪沫被朔風卷著,斜斜打在他未有半分遮戴的臉上,帶來針尖似的細微刺痛。它們無聲地落在冰面上,在那些細密的裂紋凹處,小心翼翼地積下些許蒼白的痕跡。

岸邊,那幾株曾生機勃勃地柳樹,早已落盡了葉子,漆黑的枯枝虬曲著向下延伸,枝椏間裹著新落的雪堆,在持續不斷的寒風中瑟瑟發抖。

忽然,所有風嘯與雪落的聲音都在他身側安靜了一瞬,熟悉的氣息拂過耳側。

一把油紙傘在他的頭頂悄然撐開,堪堪遮住這片方寸之地。

素凈的深青色傘面,襯得傘外紛揚的落雪愈發分明純潔。

鶴書心頭劇震,猛地回頭——

青山就站在他身後半步之遙的地方。

他穿著一件厚實的素色大氅,領口鑲著的毛邊還沾著些許未來得及融化的雪粒,隨著胸口的起伏而晃動著。

帶著匆匆趕路的微喘,那雙眉眼卻是一如既往的沈靜溫和,仿佛所有的焦急與奔波,都在見到他的這一刻,塵埃落定。

傘柄在那雙手中穩穩地傾向楞怔著的鶴書,將那漫天飛舞的風雪嚴嚴實實地擋在了外側。

“看這雪勢……”

溫柔的聲音響起,比平日更低沈沙啞,清晰地透出失而覆得的心悸與後怕,

“也不知尋個地方避一避。”

不算平整的冰面倒映著傘下相依的身影,岸邊的枯枝,在愈發密集的雪幕中漸漸模糊了形影。

鶴書望著青山肩頭漸深的濕痕,喉間像是被什麽堵住了,艱澀難言。

先前所有翻湧不息、糾纏拉扯的思緒,那些可笑的害怕、後悔、思念,還有深藏的自卑與無力……都在這一片傾斜的傘影下,化作了眼底洶湧的熱意。

“對不起……對不起,青山……”

他的聲音止不住地顫抖,帶著濃重的鼻音,一頭紮進那個風塵仆仆的懷抱,不算溫暖,卻像是要將自己嵌進去一般,鶴書不斷收緊手臂,將滾燙的臉頰深深埋進對方寒涼的衣襟裏,

“我不該說那樣的話的……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明明根本不想讓你回到那什麽白府,一點都不想!我只想要我們能永遠在一起,不管在哪兒,是鹿竹山也好,是天涯海角也罷,只要在你身邊就好……”

他哽咽著,將心中羞於吐露的私心赤裸裸地剖白出來:

“我害怕……這樣會不會太自私?好像妄圖成為青山的全部一樣……明明已經讓你為我遷就了那麽多,背負了那麽多……可我偏不知足,還在貪得無厭地一味索取……我知道、我知道青山你有屬於自己的人生要過,我不能……不能……”

鶴書的聲音越來越小,悶在青山的胸膛裏模糊不清。

“無名……”

指尖忽然被冰涼的掌心緊握,淚眼朦朧地擡起眼,他下意識地後退半步,決堤的淚水依舊沿頰顆顆滾落,濡濕他的衣領,也洇透了青山的前襟。

努力壓抑哽咽,鶴書用力點點頭,從鼻腔裏發出一聲帶著濃重水汽的回應:

“嗯?”

青山擡手,將兩人交握的掌心貼上自己的臉頰。

微涼的觸感激得鶴書渾身一顫,卻沒有立刻縮回手去,而是伸出另一只,試圖捂熱對方冰涼的臉頰。

一聲仿佛卸下千斤重擔的輕笑,從青山喉間溢出,他感受到那人偏過頭,眷戀地輕蹭著自己主動貼上的掌心。

“你能對我說這些,我很開心。”

青山的聲音低沈而溫柔,

”成為青山的全部……多好……多好……我求之不得……”

隨即,一個輕柔的吻,落在鶴書溫熱的掌心,烙得滾燙,

“這不是自私,無名……不是……”

青山的目光沈靜而專註,強勢地望進那雙尤帶水光的眼眸深處,

“我們是伴侶,是彼此選定,要共度餘生的人,自然要把對方視作生命中最重要的部分……所以,不要感到有負擔,好嗎?

他的語氣帶著近乎懇求的溫柔:

”不要再推開我,不要再離開我……”

緊了緊相握的手,青山將鶴書的指尖完全包裹進自己逐漸回暖的掌心,

“你只要像現在這樣,牢牢地抓住我就好了,無名……往後的路,我們都要一起走。”

緊密相貼的掌心裏,被熨帖出溫熱的潮意。

鶴書的指尖無意識地蜷縮,勾撓起對方的指根,換來更堅定的回握。

“雪下大了,跟我回家吧?”

青山牽著鶴書,轉身踏上來時路,他們走在已經覆上一層薄雪的石路上,寬大的袖擺隨著步伐不時交疊,摩挲出窸窣的輕響。

兩行並行的足跡,深深淺淺地印在新雪上,蜿蜒著,通向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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