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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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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肆)

沈月鎮的街市,沸反盈天。

長街兩側巧燈如晝,蓮花、芙蓉各色燈球高懸,更有流光溢彩的燈山聳立,映得人面生輝。

小販嘹亮的吆喝聲此起彼伏,巧果、瓜花的香氣混著脂粉甜香,蒸騰出熱烘烘的市井味道。

鶴書剛要興沖沖地紮進摩肩接踵的人群裏,袖子便被人從後輕輕拽住。

“街上人多,當心走散了。”

青山溫和的聲音自身後傳來,他還未及應答,另一道清亮的少年嗓音便先一步響起:

“桑姐姐,人間一直都這般熱鬧嗎?”

鶴書聞聲回頭,見滄玦努力睜大那雙淺灰色的眸子,毫無聚焦地四下“張望”。

他緊緊攥著桑黎冰綃紫的衣袖,周遭陌生而熱鬧的氣息讓他感到好奇,卻又止不住地惶恐。

“不是。”

桑黎面色清冷如霜,周身散發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氣場,無形中將不住靠近的人群隔開些許。

她安撫似的輕拍滄玦的手背:

“因為今日是乞巧節。”

她的語氣聽著依舊冷淡,卻添了分關切:

“你若不適應,我陪你回去便是。”

“哎呀,當初是誰非要出來見見世面的?怎麽,這才到哪兒啊,就害怕了?”

鶴書忍不住湊到縮在桑黎身側的滄玦邊上,彎起眼睛出言調侃。

看著少年白皙的耳尖一下子紅透,他臉上那抹狡黠的笑意怎麽遮也遮不住。

“你!”

“好了。”

桑黎上前一步隔開兩人,轉向鶴書與青山,提議道:

“你們自去逛吧,我帶他先去酒樓歇歇腳,用些茶點。”

她的目光在面前二人身上來回一掃,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淺笑,

“祝二位……玩的盡興。”

鶴書被這道視線盯得發毛,只覺得渾身都不舒服,下意識拉住青山的衣袖,扭頭就擠入身旁的人潮裏,嘴中還嘀嘀咕咕:

“嘁,搞得好像誰樂意同你們一道似的……和青山兩個人逛,不知有多自在!”

他一路念念有詞,待回神望去,早已不見桑黎與滄玦的身影。

“真走了啊……”

他撓撓頭,訕訕地收回視線。

“滄公子初來乍到,性子又靜,先去酒樓適應一下也好。”

沈默許久的青山適時開口,他反手握住鶴書仍拽著他衣袖的手,將人輕輕帶近。

“想去瞧瞧什麽?我看……”

話音未落,便被對方轉身時揚起的墨色長辮掃過面頰,一時怔住。

今日鶴書穿了一身雪白勁裝,墨發高束,此刻只留下了後腦勺對著青山。

他微微扭動身子,試圖掙開那雙有力的手,聲音扭捏地支吾起來:

“放手……”

壓低的嗓音,似是在威脅,又像在撒嬌,聽得青山忍不住彎了彎嘴角,非但沒松手,反而將掌心包住的那只手握得更緊,引來一陣氣急敗壞地控訴:

“大庭廣眾的,拉拉扯扯成何體統!”

鶴書沒料到他會這般大膽,難以置信地瞪圓了眼睛,猛地回身。

恰在此時,一旁雜耍班子噴出大團絢爛火光,伴隨著更大的歡呼,人潮一湧,將他更緊密地撞進青山的懷中。

被迫仰起頭,直直撞進一雙含笑的眸子裏,眉眼溫柔。

驀地被人輕彈額心,鶴書才回過神來,聽青山無奈道:

“方才是誰差點撞翻了人家的糖人攤子?若是不跟緊些,也不知會惹下什麽禍事。”

“哪有!分明是被人——”

鶴書下意識反駁,辯解的話才出口,便被青山眼疾手快塞入的一枚蜜餞堵了回去。

“是,是我怕走丟,所以拜托無名,讓我跟緊你一點……”

青山從善如流地取出懷中的油紙包,眼底笑意更深,

“若真走散了,還要勞你回頭找尋。”

“……習,唔資朵了。”

鶴書含糊地應了聲,順勢接過那包陳皮楊梅,又撚起一塊放入口中。

楊梅果肉綿密,外層裹著薄薄的糖霜,破開的瞬間,陳皮的辛香巧妙地中和了楊梅的酸甜,滋味曼妙,他滿足地瞇了瞇眼。

“喏,這個還挺好吃的,你也嘗嘗。”

鶴書指尖捏起一塊沾滿糖霜的梅脯,自然而然地遞到了青山唇邊。

待見對方眸光微深,並未立刻張口,才驚覺此舉逾矩,倏地收回手,慌忙將那枚蜜餞丟回油紙包,一股腦塞回青山懷裏。

臉上騰地燒起雲霞,目光刻意游移開去,胡亂指向對面的泥偶攤:

“快、快看那個!造型好生別致!”

聲音繃得緊緊的,他在心裏暗惱自己手欠,可眼角餘光,卻不受控制地瞟向青山。

只見那人神色自若地拈起方才那塊梅脯,慢條斯理地咬下一口,細細咀嚼起來。察覺到自己的視線,又勾起唇角,笑道:

“嗯,是很甜。”

鶴書猛地扭回頭,幾乎是同手同腳地走到泥偶攤前,隨手拿起一個憨態可掬,懷抱錦鯉的小人兒,舉到眼前,故意大聲點評:

“青山,你瞧這提魚的,笑得多傻。”

他生硬地轉開話題,眼神卻時不時往後飄。

“我倒覺得,這小人兒眉眼彎彎,頗有靈氣。”

青山緩步跟上,站在他身側。

“哪有,明明就傻得很。”

鶴書放下提魚娃娃,目光在攤子上各式泥偶間掃過,忽地停在角落裏一個捧書式樣的泥偶身上,

“這個也呆頭呆腦的……”

他嘴上嫌棄,指尖卻無意識地輕輕碰了碰那卷攤開的泥書。

青山的目光隨之望去,眼底漾開笑意:

“合著在你眼裏,就沒個聰明伶俐的小泥偶了?”

鶴書聞言,耳根微熱,別開臉:

“隨口說說罷了……”

青山低笑一聲,將兩個小泥偶一並拿起,對著樂呵呵的攤主道:

“老伯,就要這對。”

“誒,好嘞!”

攤主應聲利落地包紮起來,鶴書瞧見,忍不住嘟囔:

“買兩個作甚……”

“自然是你我各一個。”

青山將捧書的少年泥偶遞到鶴書面前,自己則收起那個提魚的。

他俯身靠近,溫熱的氣息拂過:

“一個讀書,一個魚樂,湊成一對,豈不正好?”

鶴書捏著掌心那微涼瓷實的小泥偶,想要反駁的話在舌尖轉了一圈,終究是咽了回去。

心口像是被什麽塞得滿滿當當,連帶著方才蜜餞的甜,一起發酵出更濃郁的滋味兒。他悄悄收緊手指,將那小泥偶牢牢握在了掌心。

人流愈發洶湧,兩人只得避開最喧鬧處,信步走到河畔。

這裏水聲潺潺,燈影搖曳,相對清靜許多。

河面倒映著萬千燈火與璀璨星河,微風拂過,碎成粼粼金光。

他們並肩在柳樹旁的石階上坐下,享受著片刻的寧靜。

“青山,那是牛郎織女麽?”

鶴書突然指向天際,打破了沈默。

青山順著他指尖的方向望去,天河清晰可見,他卻搖了搖頭:

“星宿之事,我所知有限。”

“哎,聽說他們一年一見……怪沒意思的。”

鶴書輕輕嘆了口氣,眼睫低垂,語氣裏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悵惘。

忽感肩頭一沈,他詫異偏頭,見青山不由分說地靠了過來,將大半個身子的重量都倚在了他的身上。

“有什麽不好……”

青山側過頭,目光柔和得仿佛能融化夜色,深深望進鶴書的眼裏,

“縱是千難萬險,至少年年歲歲,終有相逢之期。”

鶴書驀地一怔,心頭被這句話輕輕撞了一下,隨即低聲喃喃:

“是啊……還能相見,已是幸事。”

他想起了為情所困的春緋與懷光,更想到了因執念而釀成悲劇的尺玉和清樂。

過於貪心的後果,終究甚為慘烈,他遠沒有承受那般痛苦的勇氣。

兀自沈浸在這略帶傷感的情緒中,一聲綿長而清晰的“咕嚕”聲,卻不合時宜地從他肚子裏傳了出來。

霎時間,什麽傷懷、什麽旖旎,盡數煙消雲散。

鶴書整張臉轟地一下紅透,猛地彈起身:

“我、不是我……我……”

語無倫次,羞得幾乎要冒煙。

青山先是一楞,隨即低笑出聲,見鶴書窘迫得手足無措,忙斂了笑意,也隨之站起。

他並未立即言語,只是眸中含笑,輕輕拂落身側之人肩頭不知何時飄來的柳葉,動作嫻熟如常。

“我們去酒樓找他們吧。”

青山終於開口,聲音裏尤帶未散的笑意。

他頓了頓,目光掠過鶴書緋紅的耳尖,望向不遠處那依舊繁華熱鬧,彌漫著人間煙火的街市,輕聲道:

“走吧,無名。”

他向前踏出一步,朝著身後之人伸出手,掌心向上,在朦朧的燈火中顯得溫暖而堅定,

“我們一起。”

鶴書望著那只手,又望向燈火闌珊處,青山回望著他的眼眸。

沒有絲毫猶豫,他將自己的手,穩穩放入那寬厚溫暖的掌心。

“好。”

他點頭,聲音清晰而篤定,

“我們一起。”

十指悄然交握。

他們不再去看那遙不可及的星河,而是並肩攜手,一步步走向前方溫暖、真實又充滿生機的燈火人煙深處。

兩個人的身影漸漸融入那流光溢彩的長街之中,在茫茫人海的幸福與喧囂裏,再不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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