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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世(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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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世(壹)

夜半時分,萬籟俱寂。

鶴書陷在沈眠與清醒的交界處,意識沈浮。

身後,青山均勻清淺的呼吸拂過他後頸的皮膚,帶來令人心安的暖意,如同一道溫柔的屏障,將他與寒冷的冬夜完全隔絕開來。

就在這昏昏沈沈之際,突然感覺那緊密包裹著他的暖源微微一動,身下的床褥隨之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緊接著,那份相依相偎的溫熱便徹底抽離,微涼的空氣瞬間侵襲而至,激得他裸露在棉被外的肩頭與手臂,霎時起了一層細小的栗粒。

鶴書無意識地哼嚀一聲,沈重的眼皮掙紮著掀開一絲縫隙。

朦朧的視線裏,只捕捉到一個模糊的背影,正小心翼翼地挪下床榻,每一個動作都放得極輕,仿佛是怕驚擾了枕邊人的安眠。

這一下,他徹底醒過神來,睡意蕩然無存。

鶴書沒有出聲阻止,只是靜靜地躺著。

青山的腳步聲幾不可聞,走向門口。木門被輕輕推開,發出被刻意壓制到極限的“吱呀”一響,一縷冬夜的涼風趁機鉆入室內,帶來些許寒意。

隨即,門被從外面完全合上,將那道背影徹底隔絕在外。

臥房內重歸寂靜,甚至更為空茫。鶴書猛地睜開眼,眸中一片清明,他側過頭,下意識地向窗口望去。

冬日的窗戶緊閉著,糊著厚厚的窗戶紙,視線所及,只有窗臺邊蜷成一團、睡得正酣的胖墩兒橘貓。

“金蕪……”

鶴書低聲輕喚,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在寂靜的夜中顯得格外清晰。

他坐起身,長臂一攬,輕巧地將那團軟綿綿的小身子抱進懷中。

“喵嗚……”

小家夥在睡夢中不滿地嘟囔了一聲,圓滾滾的身子在他的臂彎裏調整了一下姿勢,尋到個更舒適的位置繼續呼呼大睡起來。

當年他們收留了傅清樂留下的四只貓兒,那只總愛在山林間撒野的山貍最終未能尋回,而雲織和雪嘰,一個早年生了場急病走得突然,另一個也在不久前壽終正寢,安穩睡去後再未醒來。

如今,只剩下了這只名喚“金蕪”的橘貓還陪在他們身邊。雖說年歲已長,卻依舊精神矍鑠,而且心寬體胖。

不過,鶴書也瞧出來了,金蕪其實早已開了靈智,通了人性。所以為了助它早日化形,平日裏還會特意尋些溫和滋補的靈草仙露餵給它。

估摸著再過些時日,家裏就會多出個虎頭虎腦的胖小子了吧?

想到那個畫面,一道極輕的笑意便不由自主地從鶴書嘴角逸出。

他失笑著搖了搖頭,垂眸看著懷中安睡的貓兒,指尖撫上它那隨著呼吸微微起伏的、暖烘烘的柔軟肚皮,輕輕揉了揉。

那軟乎乎的絨毛觸感極好,讓他有些愛不釋手,然而心頭那片因為青山又一次背著他悄悄離去而籠罩的陰霾,卻並未因此而消散分毫,反而像窗外的夜色一般,沈沈地壓了下來。

“金蕪……”

鶴書的指尖頓了頓,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與擔憂,

“你哥他又不聽話了,大半夜的……竟然跑出去修煉……”

“現在正是數九寒天,夜裏的風跟刀子似的,我看他穿得那般單薄,只披了件不算厚實的大氅,肯定會凍著的……”

“白日裏還要去私塾教書,晚上也不肯好好安歇,真不知道他哪來這般用不完的精力?”

他喃喃低語著,像是說給貓兒聽,又像是自言自語。

最終,還是重新又躺了回去,將溫暖的金蕪攏進臂彎裏,下巴輕輕抵著它毛茸茸的頭頂。

“金蕪……你說,這次又被我抓個正著……該不該同他生氣呢?”

鶴書的聲音裏充滿了糾結與無奈,

“可是……這是他自己的選擇,是他心甘情願要走的路,我再不情願,也……”

後半句話消散在唇邊,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不知在床榻上輾轉反側了多久,身下的被褥已被他的體溫重新捂熱,可那份源自心底的不安與寒意卻怎麽也揮之不去。

直到窗紙上映著的那層青灰色像是化開的水墨,邊緣泛起極淺淡的魚肚白。

微光艱難地滲透進來,勉強照亮了室內寸許之地,投下稀疏而冰冷的影子,他依然未能入眠。

熟悉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最終停在門外。

鶴書睜開眼,這一次,他沒有選擇繼續假寐,而是直接坐起身,挪到床沿,雙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目光直直地盯住了那扇緊閉的木板門。

只聽“吱呀”一聲,木門依舊被壓抑地捱開一條窄縫,青山帶著一身未幹的晨露與凜冽寒氣,躡手躡腳地走了進來。

他將手中提著的一只還滴著水的魚簍輕輕放在門邊地板上,正欲轉身解下身上半濕的外氅,視線卻猛地撞上了坐在床邊、一動不動地盯著他的鶴書。

青山的動作霎時頓住,臉上閃過一絲來不及掩飾的愕然。

“今兒怎的……醒得這麽早?”

他的目光隨著鶴書下移的視線,也落到了那只濕漉漉的魚簍上,隨即神色又恢覆了慣常的溫和,語氣自若地問道,聽不出半分被撞破行跡的不自在,

“不再多睡一會兒了?時辰還早。”

鶴書沒有回答,只是徹底垂下了頭。

門口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聲,想來是青山脫下了外氅,隨後又是“叮叮當當”的金屬碰撞聲。

鶴書輕哼一聲,下意識地想避開那逐漸靠近的觸碰,搭在膝上的手卻被對方不由分說地翻轉過來。

“怎麽生氣了?”

青山刻意放軟了語調,臉上掛著淺笑,輕聲哄起從方才起就一直不言不語,明顯是生了悶氣的人,

“難不成是我起得太早,將你吵醒,所以沒睡夠?若真如此,那確實是我的不對,該向無名賠罪才是。”

他微微俯身,走近了些,眼中帶著討好的意味,聲音更輕:

“青山鬥膽,在此討饒,希望您大人有大量,莫要同小的計較了,可好?”

說著,他將那暖烘烘的手爐送到鶴書手中,旋即抽身後退了兩步,似是生怕自己身上未散的寒氣驚擾了榻邊只穿著單薄寢衣的人兒。

一陣冰涼的觸感後,鶴書感到了暖融融的熱意自手爐壁傳遞到掌心。

“前些天見你想吃魚片粥,這兩日便都起得早了些,去陽春溪邊碰碰運氣。今兒捉了幾條棒花魚,正巧,又學了新的菜式,早膳我們吃香煎魚,如何?”

鶴書依舊偏著頭,不肯看他。

恰在此時,窩在被子中不知何時醒來的金蕪施施然踱到兩人之間,它輕盈一躍,便跳上了那放有暖爐的膝頭,滿意地蜷縮起身子,緊緊挨著熱源,發出舒服的呼嚕聲。

“看來,金蕪是饞這香煎魚了。”

青山見狀,順勢蹲下身來,先是將鞋子拿到鶴書腳邊,隨後又撫上那覆著橘黃色軟毛的脊背。

但掌心之涼,驚得貓兒一個激靈,猛地回過頭,沖他齜牙咧嘴地“哈”了一聲。

“嘿,脾氣還是不小!”

輕笑一聲,就勢拎起金蕪頸後的皮肉,將它整個兒提溜起來,

“胖金蕪,你自己幾斤幾兩心裏沒數嗎?重死了……”

青山邊說邊站起身,抱著兀自在他懷裏不滿扭動的貓兒,向門口走去。

“你半夜……是去何處修煉了?”

鶴書卻突然開口,聲音不大,但清晰地攔住了青山的腳步,

“怎麽……也不肯多穿些衣服?寒夜風大,你當是春日踏青嗎?”

他擡起頭,見面前之人的身形明顯一僵,隨即,一聲無奈的輕笑溢出,那人沒有回頭,也沒有回話。

而被青山抱在懷裏的金蕪,此刻卻趁機掙紮起來,靈巧地從他的臂彎裏跳出,幾步竄回鶴書懷中,嘴裏不住“喵嗚喵嗚”地傾訴著委屈。

鶴書此刻卻無心理會貓兒的告狀,他執拗地追隨著那個又彎腰拎起魚簍,準備再次離開的背影,聲音低低的,帶著壓抑過後地一絲顫抖:

“我們……不是說好了……”

他頓了頓,喉頭像是被什麽堵住,後面的話語變得艱難而零碎,連責怪都顯得那般無力,

“……你自己長了腿,非要去……我……我也攔不住你。”

他終於捧起了膝上的手爐,將位置完全讓給了跳上來的貓兒。

金蕪得意地輕嘆一聲,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慢悠悠地躺倒在那片尚有餘溫的腿面上,“呼嚕”兩聲,重新閉上眼,準備再續美夢。

“我日後……都不攔你了。”

鶴書的聲音漸漸平靜下來,目光落在自己緊緊交握、按在手爐上的手指,

“你想去便去,不必再避著誰。若是怕半夜起身吵醒我,在書房裏另架一張床榻便是,我可以搬去那裏睡。實在不行……玄通子那兒,總該有收留我的地方。”

“無名——”

青山猛地轉身,語氣急切。

“好了!”

鶴書厲聲打斷了他,自顧自地說了下去,語速快而清晰,像是在誦讀早已準備好的說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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