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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花(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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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花(叁)

“遠行?”

鶴書的手還扶在門框上,玄通子的聲音已先一步追至耳畔,

“小無名這是……情郎兒剛醒,就急著拋下我這把老骨頭,要同他雙宿雙飛,游歷四方去了?”

鶴書聞言,如遭雷劈,楞在門口,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耳根瞬間紅透:

“老山魈!你又在胡說八道些什麽!”

他瞪圓了眼睛,猛地一甩袖,快步上前擠開站在床邊的玄通子,目光急急落回床榻之上。

青山再度昏睡過去,眉宇間還帶著一絲疲色。

鶴書擔憂地皺起眉,也顧不上計較那老頭兒的口無遮攔,指尖輕輕撫上青山的面頰,低聲詢問起來:

“青山這是怎麽了,他還好麽?”

“哼,好得很呢,老夫看他還有力氣親——”

“你、你閉嘴!”

聽到那關鍵字眼,鶴書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轉身,推了玄通子一把 。

他狠狠揪住對方的胳膊,連推帶拽地將人拖進書房,壓低聲音,咬牙切齒地警告:

“老山魈!你是不是偷窺我們了?往後若是再敢提及此事半個字,我就……我就……”

他支吾了半天,實在想不出什麽能真正威脅到這老精怪的狠話,只能又氣又急地跺了跺腳,眉毛擰得死緊。

“哎呀呀,好了好了,不逗你了便是……”

玄通子嘴上是得饒人處且饒人了,可面上卻仍堆著那揶揄的笑,看的人心頭火起。

鶴書氣憤地瞪著他,偏又無可奈何。

真恨不得把他那快要翹到天上去的胡子生生拔了去,讓他哭都哭不出來!

他憤憤地想,捏緊拳頭,哼地一聲抱臂背過身去。

“真惱了?老夫這不是擔心你們嘛。”

玄通子湊近些,聲音壓低,卻藏不住笑意,

“青山的身子可還沒穩定下來,你們就如此這般……”

“你、你管得著嗎!”

鶴書一噎,臉頰一下子紅成一片,羞得幾乎要冒煙。

“怎麽管不著?這春寒料峭的,怎麽能睡在地板上,著涼了可不好。”

玄通子搖頭晃腦,渾不在意鶴書的氣急敗壞,自顧自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下,

“不過……老夫可還要提醒你一句,若是現在就想要遠行,還真不能帶上青山。”

他神色稍斂,聲線也低沈了幾分,

“這可不是在說笑,雖說青山的地魂已經歸位,可仍需休養。凈靈瓶還得繼續吸取這株桃樹孕育的靈氣,溫養其魂,直至完固。時日不會太長,但在此期間,青山絕不能離此樹過遠。”

“誰說我要帶上青山了。”

鶴書的語氣依舊不怎麽友善,卻明顯軟了幾分,刺兒都收了起來,

“那影妖……算是伏誅,那盜丹之事也應當快了結了吧?我只是想去天庭瞧瞧那貓妖現今如何了。”

他轉過身,見玄通子挑了挑眉:

“貓妖?”

“對。”

鶴書走近兩步,

“就是那個盜丹的貓妖,名喚尺玉。”

“哦……你還真是關心她。”

玄通子的目光落向書桌上的宣紙,皺起眉,似乎是被上面的字跡醜到,很快便又移開視線,

“老夫下凡前,關於那貓妖的審判已近尾聲,說是若她願意主動交代仙丹下落,便可酌情減刑,罰沒其百年修為……”

他說著,指尖輕敲桌面,發出“咚咚”地聲響,

“老夫原以為那貓妖性子這樣倔……不會輕易松口呢。”

“她交出仙丹了?”

鶴書心下一緊,蹙眉追問,眼中掠過一絲憂疑之色。

“並未。聽聞那貓妖不知使了什麽法子,竟將仙丹送往凡間。天兵已押她下界搜尋,眼下……說不定已有結果了。”

“是麽……”

鶴書停下腳步,立於書桌對側,垂眸看向坐著的玄通子,

“這仙丹就如此要緊,非尋回不可嗎?”

“仙丹若在天界,那在誰手裏都不打緊,可偏偏落入凡塵……”

玄通子起身,拍了拍鶴書的肩膀,

“若是被凡人誤食,可就絕非小事了,說是滔天大禍也不為過……”

他還欲再言,臥室內忽然傳來窸窣的腳步聲以及一聲低喚:

“無——”

是青山!

鶴書渾身一僵,慌得原地轉了兩圈,最終慌不擇路,奔向窗臺,

“青、青山醒了!”

他擡腳一躍而出,

“我得趕緊告知傅先生去!”

“無名?”

青山的聲音自身後追來,他下意識想要回頭,卻硬生生忍住了,腳下步伐愈發急促,幾乎是小跑著沖向院子角落。

四處觀望一圈,沒見到傅清樂的身影,他稍稍定神,向後瞥了一眼,見到青山還站在書屋窗臺邊,正朝他揮手。

鶴書像被燙到般猛地背過身。

他僵硬地邁開步子,竭力不讓自己的目光落向屋內之人,姿勢別扭地一步一步挪至小院門口,視線死死盯著地面,故意揚高了聲音,語速快得幾乎聽不清:

“哎……哎呀!小白呢?它這是又跑到哪裏去撒歡了呀?我得趕緊喚它回來吃午飯,不然給餓壞了可怎生是好?”

一路疾行至陽春溪邊,四下無人,他才徹底松懈下來,扶著膝蓋急促地喘了兩口氣,隨即又猛地蹲下身,雙手捂住了滾燙的臉。

天哪!自己一時頭昏腦熱,竟做出那般大膽之事!

往後還如何坦然面對青山?

可是……雖說是他先起的頭……但青山後來分明……

啊啊啊啊啊——

不想了不想了!

鶴書用力搖頭,試圖甩開那些越來越不堪入目的思緒。

既然青山並無大礙,他暫時又不好意思回去,那就先去找傅清樂告知一聲吧。

方才慌忙跑進院子,也沒見到他,不知他是跑出去尋貓了,還是已經歸家了。

思及此,鶴書凝神屏息,一縷神識如水波般細細漫過四周山林。

還是在鹿竹山方便,靈氣充沛又是精怪聚集之所,連施展法術都要比別處自由一些。

他身形一動,化作一道流雲般的白影,掠上林梢,踏葉疾行。

身影過處,帶起呼呼的風嘯,下方墨綠的林海如同潮水般向兩側分開。

不久,熟悉的氣息出現在感知範圍內。

林間空處,一道人影側對著他,正彎腰,似乎在與腳邊一只通體雪白的貓兒嬉戲,姿態溫和。

那貓兒溫順乖巧,甚至用腦袋蹭著那人的掌心,發出滿足的呼嚕聲。

“尋到了。”

鶴書輕笑一聲,唇角微揚,身形懸停在半空,悄無聲息地落於數丈之外。

他化作人形,正欲開口——

那白貓周身氣息卻陡然一變!

並非兇煞之氣,而是一種柔和的妖力光暈流轉周身。

嬌小的身軀舒展開來,皮毛褪去,化為纖細的肢體,雪白的長發半披腦後……

不過眨眼之間,那貓兒已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位身著素白衣裙的女子,跪坐在傅清樂身前,雙手仍保持著環抱的姿態。

她仰著臉,凝視著那張近在咫尺、刻滿歲月風霜的面容,琥珀色的瞳孔裏盛滿了近乎疼痛的震驚與綿長的哀傷。

貓妖擡起微顫的手,指尖輕輕拂過面前之人眼角的皺紋,聲音裏帶著難以置信的哽咽,喃喃低語:

“清樂……清樂……你怎麽、怎麽……都怪我……都怪我……”

傅清樂亦驚怔當場,楞楞地望著懷中貓兒所化作的女子,眼眶驟紅,嘴唇哆嗦著,卻連她的名字也喚不出口。

鶴書已至唇邊的話語驟然凝固。

是尺玉……

那突然出現在自己身邊的白貓竟然是尺玉!

他下意識運轉起周身仙力,手中長弓已握,卻一時無措。

不……

玄道子說了,這貓妖隨天兵下凡尋丹……

而那支藏著仙丹的簪子落在這鹿竹山的可能極大,或許她只是恰巧遇上正在尋找小白的傅清樂罷了。

雖如此作想,鶴書心下卻莫名不安。

不遠處,二人沈浸在重逢溫存的悲喜之中,他不忍心上前打擾,只得暫按不動,立於原地。

“尺玉……”

傅清樂忽然回神,驀地推開貓妖,踉蹌著向後退去。

他偏過頭,盡力避開面前之人的視線,聲音沙啞:

“我……我已經老了……”

“不、不……”

貓妖急切地再度握住傅清樂的手,她連連搖頭,淚如雨下,

“清樂……是我來遲了……是我不好……”

她湊上前去,緊緊地抱住對方,顫抖的聲音裏夾雜著一絲孤註一擲的決絕,

“我們不會再分開了,清樂……此生此世、生生世世,我們都會永遠在一起的……”

說話間,貓妖擡手探向腦後,鶴書的目光隨之而動,見她手中赫然多出一支熟悉的發簪,瞳孔驟縮——

是那支藏著仙丹的發簪!

那貓妖竟仍未死心!

鶴書不再袖手旁觀,他毫不猶豫地挽弓搭箭,白翎箭矢破空而出,“咻”地一聲射穿貓妖衣袖,將其狠狠釘入旁側泥地。

發簪脫手墜落,他身形如電,疾掠而上,一把將其奪入掌心。

穩穩落地後,他看向將傅清樂死死護在身後,五指成爪,齜牙低吼,已露出半妖之態的貓妖,聲音冷厲:

“尺玉,我原以為你想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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