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開花(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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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花(貳)

周圍只剩下彼此急促的呼吸聲,和窗外裹挾著落花的微風輕柔作響。

青山忽然低喚,打破了這陣令人莫名意亂神迷的沈默:

“無名。”

他靠得更近,高挺的鼻梁幾乎蹭上鶴書泛紅的臉頰,目光灼灼似火,語氣卻沈得發苦,

“別哭……別哭……”

鶴書心口一顫,慌忙垂眸,不敢再看那雙幾乎要將他灼傷的眼。

可淚水卻愈發失控地湧出,順著臉頰滑落。下一刻,卻被一只溫熱粗糙的手掌輕輕捧住,極盡溫柔地拭去。

“我知……凡胎壽數不過白駒過隙……”

青山的聲音低沈而緩慢,每一個字都浸著難以言喻的澀然,

“我知……仙途漫長……於你而言,我恐不及這庭中的一季花開……”

鶴書感受到他的指尖微顫,呼吸紊亂。那聲音又漸漸低了下去,恍若喃喃自語,又像是在叩問於心,

“我知……鶴影棲雲長伴月,不敢相牽負此情……”

“可是……可是……”

青山自語中浸透著的無奈與退卻,像一根細針猝然刺入鶴書心口,瞬間戳破了他所有的慌亂與猶豫。

心下一橫,他閉上眼,猛地仰頭——一個生澀而濕潤的吻突然落下,直接又莽撞地印上了那張仍說著傷心話的唇。

起初只是笨拙的觸碰,帶著試探的意味,確認著彼此的真心。

那是鶴書全憑一股沖動驅使的、青澀無比的主動。

但青山只在最初一瞬間的錯愕後,便立刻反客為主。他閉上眼,更深重地吻了回去。

這個吻不再是淺嘗輒止,而是驟然變得深入、堅定,甚至帶上了幾分壓抑了太久的急切與強勢。

他環在鶴書腰間的手臂慢慢收緊,將人毫無縫隙地箍進懷裏,力道大得仿佛要將他揉碎,嵌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漸漸清醒過來,發覺自己做了什麽的鶴書渾身一僵,他忘記了掙紮,所有的感知在這一刻被無限放大又模糊一片。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青山身上滾燙的體溫,正透過緊緊相貼的衣料源源不斷的傳來;能感受到對方噴吐在自己皮膚上的、越來越急促灼熱的呼吸;能感受到唇上那輾轉反覆的、柔軟又不容抗拒的廝磨……

還有那悄然探入、試圖與他舌尖糾纏的濕潤觸感……混著方才未幹的淚水,鹹澀而陌生。

難以言喻的猛烈情潮如同海嘯般無聲地沖擊著鶴書,酥麻感從相貼的唇瓣迅猛地竄至四肢百骸,幾乎要沖垮他所剩無幾的意識,融化這副戰栗不已的驅殼。

指尖在袖中不受控制地顫抖著,只能死死攥住膝頭衣料的褶皺。

他終於承受不住這過載的洶湧情欲,猛地偏頭,掙脫了那個令人窒息又忍不住貪戀的吻。

鶴書一把推開身後的人,幾乎是手腳並用地從地上爬起來,扭轉身子,只留給青山一個背影,連耳根頸後都紅得滴血,根本不敢回頭再看一眼。

方才差點罷工的心臟狂跳起來,快得要沖出喉嚨。他立刻邁開大步,同手同腳地跑開,險些被自己的衣擺絆倒。

沖到門口,他才像突然想起什麽似的,驟然剎住腳步,卻依舊背對著那人,聲音發顫,語無倫次地找著借口,頗有些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欲蓋彌彰:

“呃……我、我得趕緊去找玄通子了!對!玄通子!你魂魄初定,必須讓他再來看看才穩妥些……青山,你、你先自己休息一下……才醒肯定不適應吧……對了,你餓不餓?我……我去廚房給你準備些吃食……對、對……就先這樣……”

話未說完,他甚至不敢等青山半點回應,便像是被什麽洪荒猛獸追趕了一般,一頭沖出書房,落荒而逃。

漫天花雨毫無遮攔地撲面而來,清冷的香氣瞬間盈滿鼻間。

鶴書一口氣跑到了院中樹下。

紛繁的落英如同雨點般簌簌飄落,沾了他滿身。帶著涼意的花香稍稍冷卻了臉上的燥熱。

他忍不住停下腳步,深吸一口氣,試圖壓下狂亂的心跳。

然而很快,臉頰脖頸的紅熱就變本加厲地洶湧漫上,迅速暈染開來,連指尖都微微發燙。

鶴書擡手,輕輕碰了碰自己微微紅腫,還殘留著濕潤觸感和些許刺痛的唇瓣。

那裏,仿佛還烙印著另一個人的溫度與氣息。

一抹無論如何也壓抑不住的笑意,在慌亂與羞澀之後,還是悄悄地、慢慢地從他微揚的嘴角漾開,最終染亮了那雙還帶著水光的清澈眼眸。

“青山醒了?”

玄通子又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院子中。鶴書被這聲音一驚,瞬間收起臉上的笑,他放下手,語氣不善:

“哼,你消息倒是靈通。”

“怎麽了,小無名?難道青山出事了?不應該啊……老夫不會算錯的。”

玄通子皺起眉,走到鶴書身邊,

“哎呀,老夫都通知傅緣主來見青山了……”

“老山魈,你就不能盼著點青山好嗎?”

鶴書沒好氣地推開湊近的玄通子,轉身走向小屋。

方才羞窘之下,直接從屋子裏跑了出來,此刻才想起青山可還坐在地上呢……他醒來沒多久,身子還虛弱,不知有沒有力氣自己回到床上休息……

越想越心急,腳下的步子不禁加快,卻被身後傳來的招呼聲打斷。

“道長,賀公子。”

傅清樂竟已經到了。

這老山魈是多早之前就算出青山今日會醒來了?竟然不先告訴自己,怕是又憋著什麽壞心思呢!

鶴書腦中突然閃過方才書房內的情景……

臉頰騰地一下又燒了起來。

他猛地停下腳步,使勁搖了搖頭,將腦子裏的畫面驅散,深吸一口氣強作平靜,才轉身走回玄通子身邊,壓低聲音:

“老山魈,你先進屋子裏看看,青山的魂魄是否融合穩妥了,確認無事,我再請傅先生進去。”

說完,他沒等玄通子回話,就伸出手順勢將人往後一推,隨即扯出個笑來,迎上走進小院的傅清樂,

“傅先生。”

鶴書攔在來人身前,

“先生是來探望青山的吧?”

他邊說邊將人引至院中石凳上坐下,拎起桌上的茶壺,指尖微動,悄然化出一壺溫熱的清茶,斟了一杯遞過去,

“他方才出關,來我這小屋坐了會兒,便覺疲憊,又歇下了。先生若是不嫌棄,不妨先在此處品品茗,賞賞花,待青山休息好了,再去相會也不遲。”

“啊……那青山他……”

傅清樂接過瓷杯,低下頭去。

鶴書的目光落在他花白了大半的發絲上,心下驀地一沈,發覺歲月的風霜,似乎對他格外殘忍。

凡人……終究逃不過時光麽?

他垂眸,掩去眼底萬千神思,語氣平常地回道:

“先生放心,青山並無大礙,只是閉關日久,乍離玄境,尚需適應些時日。”

他端起自己的那杯茶,淺淺啜飲一口,頓時一楞,刻意忽視掉唇上傳來的些微刺痛。

“原是如此。”

傅清樂點了點頭,他並未飲茶,而是轉過頭,望向身側開得絢爛的桃樹,

“一夜之間,竟盛放至此,這樣熱烈的花兒,當真是美不勝收。”

“是啊……”

鶴書摩挲著溫熱的杯壁,也擡眼望去,

“春天到了。”

這株被他誤打誤撞種下的蟠桃,本不應該,也無法在此盛開……卻偏偏就這樣陰差陽錯……

突然想起桃畫與那影妖,心下不免唏噓。

說來她們已經身死魂消……也不知那被關在天牢中的貓妖,現今又如何了?

“公子那白貓兒呢?往日前來,它總要纏著在下鬧個不休呢,今日怎未見到它?”

傅清樂忽地問道。

鶴書環視了一圈院落,也疑惑起來:

“方才還在這桃樹下呢,一眨眼竟又不見了,大概是跑哪兒玩去了吧,它野慣了,一向如此。”

他站起身,想在小屋周圍找尋一番,卻被跟著他一道站起的人攔住:

“不勞煩公子了,在下來尋它吧。”

鶴書還未應聲,便見傅清樂自行走到院子的邊角,輕聲呼喚起來:

“尺玉——尺玉——”

“它……”

它叫小白……

鶴書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本想糾正一下的,可轉念一想,那貓兒從未理睬過自己給它取的這個名字,大概是不喜歡,反而一直對傅清樂親昵有加,說不定會應了“尺玉”這個名字,到時候尷尬的可是自己了。

罷了,隨人家怎麽叫去吧。

他這麽想著,轉身朝小屋走去:

“那麻煩傅先生了,在下就先進屋看看青山有沒有休息好。”

“先生若是不著急,可以先歸家的,等青山好轉,我自會送他回去。”

半只腳踏入了門內,鶴書忽又想起什麽似的,回頭道:

“對了,若先生找到小……找到那貓兒,煩請代為照看些時日。在下不日又將遠行,不知什麽時候才能回來。”

“好。”

聽得應承,鶴書點了點頭,繼續步入屋內。

等會兒……便借玄通子的令牌,上天庭去瞧瞧那貓妖吧……也不知她何時能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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