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捉妖(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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捉妖(壹)

“噗嗤——哈哈哈——”

青山看著他這副虛張聲勢的模樣,忍不住低笑出聲,那笑聲自喉間溢出,帶著些氣力不濟的沙啞,卻有種別樣的溫柔。

他笑著,順勢向後退開些許距離,轉過頭,目光投向蘆蕩深處無垠的綠浪。

笑聲漸次低落,最終消散在帶著水汽的風裏,化作一片沈默的寂靜。

幾只棲息的水鳥被這動靜驚起,展開它們寬大的翅膀,發出清越的鳴叫,貼著如波浪般起伏的蘆葦梢頭,低低地掠向遠方。

“對啊……為什麽呢……”

他低聲喃喃著,像是在叩問自己,又像是在詰問命運,緩緩垂下了頭,聲音輕得幾乎要被風吹散,

“究竟是為什麽……我所求的如此簡單,為什麽偏偏,會一步步走到今天這般田地……”

鶴書見他這幅明顯不願多言、試圖回避的模樣,心中積壓的擔憂與無力瞬間被點燃,化作一股灼熱的怒火直沖頭頂。

他猛地伸出手,有些強硬地捧住青山的臉頰,迫使對方轉過臉來正視自己,不容他再有任何閃躲。

“你這魂魄究竟是怎麽回事!”

他的聲音因激動而帶著一絲難以抑制的顫抖,指尖也是一片冰涼,唯有眸中燃燒著固執的堅持,

“那巡衛使說你身上有天罰遺留的痕跡……上一世我離開之後……你到底做了些什麽?青山,三魂離散破裂,這絕非尋常,兇險萬分!你方才的昏迷也定然與此脫不了幹系!”

鶴書心中急如油煎火燎,青山卻仿佛置身事外,依舊答非所問,眼神飄向一側搖曳的蘆葦,語氣裏浸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澀意:

“說到底……你還是想要那個‘青山’回來吧……無名,你是不是不希望我此刻的存在,擾亂了他既定的命數,對嗎?”

“他不就是你嗎!”

鶴書聞言,像是被根針狠狠刺進了心口,他猛地甩開手,背過身去,單薄的肩膀不受控地微微起伏,

“為什要糾結這種問題?現在最要緊的,難道不是讓你的魂魄歸位,確保你安然無恙嗎?”

“難道你想就此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不成!青山……我什麽也不求,我只要你好好活著……這一次……我絕不會、絕不會再眼睜睜看著你離我而去……”

破碎的啜泣從他喉間低低地溢出,鶴書擡手,有些狼狽地擦去眼角不斷滾落的淚珠,因此未能看見身後之人眸中一閃而過的覆雜之色。

那其中夾雜著深重落寞與痛楚,以及一種近乎絕望的溫柔,濃郁到幾乎要化為實質滴落下來。

“即便……即便最終活下來的……不再是我……也沒關系嗎……”

青山幾不可聞地低語著,身形微晃了一下,他悄悄伸出手,指尖深深陷入身側潮濕的泥土中,借力支撐,才勉強穩住自己沒有直直倒下去。

東方天際那抹沈郁的青灰色,逐漸滲入了極淡的魚肚白,層層疊疊的雲霞底層被地平線下看不見的朝陽悄然煨暖,泛起一絲難以忽視的緋紅。

終於,第一縷晨光如利刃般刺破雲層,斜斜切過浩渺無邊的濕地,將靜坐在蘆蕩中,沈默不語的兩人籠罩其間。

剎那間,萬千蘆花被這晨光瞬間點燃,化作漫天搖曳流動的璀璨金河,廣闊的水面碎成無數閃爍的銀鱗,整片沈睡的大地仿佛於此深吸了一口氣,於萬丈光芒中豁然蘇醒,煥發生機。

“走……”

“你……”

兩人的聲音幾乎同時響起,又同時頓住,短暫的目光交匯後,鶴書率先偏過頭,聲音沙啞地繼續道:

“你先說……等你說完,我就送你回鹿竹山,等找到玄通子……他肯定有辦法的……一定有的……”

他雖語氣篤定,可心裏卻茫然無底。

若是連那老山魈都束手無策……他就拼盡一切求到九重天上去!去找鶴棋,去找息夫人,還有百草仙君……

他們總該有辦法的,再不然……

那顆跳下逆淵前得來的蟠桃,總能暫且為青山延續一段時間生機,還有……

還有那至今下落不明的仙丹……

若是能找到……

鶴書猛地低下頭,不敢再縱容自己沿著這絕望又渺茫的思緒深想下去。

青山輕柔的聲音將他一點點從泥沼般的思緒中牽引出來。

“無名……我並非不想同你一起尋找玄通子,只是不能離開那株桃樹太久……我這一縷殘魂,正是依附寄生其中,借其特性,才得以茍延殘喘,撐到今日與你再遇。”

“不知……你還記不記得……那本《契相知》?這書稿我還未來得及寫完,但它的結局……我現在可以告訴你。”

“其實我本無著書立說之念,只是偶然一日在那桃花樹下小憩,神思恍惚間,做了個很長很長的夢……”

“我夢到,一個桃花仙侍愛上了她所侍奉的花神。朝夕相對間,那仙侍卻愛而不得,由此生念,由此生怨……最終執念成魔,受天罰懲戒,被生生剝離怨念之魂,封於凈靈瓶之中,永世鎮壓。”

“可花神……並非全然無情,但面對森嚴天規,她亦無可奈何,唯一能做的,便是將那化為原型的仙侍悄悄帶回人間,種於一處靈氣充沛之地,算是……為她留下了一線生機……”

青山說到此處,氣息微頓,聲音愈發低緩。

鶴書聽得心神微蕩,隱隱覺得有什麽在腦子裏一閃而過,卻如指間流沙,什麽也抓不住,他忍不住低聲追問:

“那……後來呢?”

“然後……說來也是造化弄人,那花神大概不知道……她留下的這一線生機,竟也會同樣惠及那一起被貶下凡間的瓶中怨魂。那怨魂在漫長歲月中無時無刻不想著沖破玉瓶封印,逃離桎梏……”

聽到這裏,鶴書腦中仿佛有電光石火驟然劈過,他福至心靈,脫口問道:

“那桃花……就是你院中的那株,對不對?”

“……是……”

青山說著低下頭去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慢,像是即將燃盡的燭火,身體也漸漸失去支撐,無力地靠向鶴書,

“而那怨念……四處尋找人魂代替她被封於玉瓶之中……以此逃脫……只可惜人魂終究易散……”

他的話語戛然而止,肩膀也徹底抵在鶴書身上,再無聲息。

“青山!”

——

山院覺夏,簌簌香雪下,一只白貓兒正伏在樹下,脊背拱起,尾尖輕緩地左右擺動。

一雙琥珀色眼瞳瞪得滾圓,死死盯住半空中一只徘徊蹁躚的翠色蝴蝶。

那蝶兒翅翼纖薄,忽上忽下,舞姿恣意,仿佛存心逗弄那貓兒一般。

白貓忽地後肢發力,猛地縱身起躍,柔軟的身軀在空中拉成一道矯健的弧線,前爪閃電般探出,撲向那點搖曳的碧影。

它自然未能撲中,蝶兒靈巧一旋,便輕飄飄避了開去。

白貓隨之落地,毫不在意,旋即又被另一片飄落的花瓣吸引了註意,翻身仰倒,伸出粉嫩的爪子去夠那旋落而下的花瓣,喉中發出滿足的呼嚕聲。

日影透過花枝斑駁地灑在它滾著塵土的皮毛上,這樣靜謐美好的一幕卻被匆匆疾掠而回的鶴書打破。

貓兒被空中揮動著翅膀的人影驚到,瞳孔急劇收縮,尖爪下意識彈出,死死扣住地面,渾身白毛炸開,發出“斯哈”的短促氣音。

鶴書甫一落地,院中便有一道白芒驟起。

光華漸斂,一位女子的身形顯現。

她身著一襲翡翠煙羅長裙,身姿高挑纖細,鴉青色長發並未仔細綰束,僅以一支素簪半挽,餘下如瀑布流洩至腰際。

“鶴,你終於回來了……”

女子步履輕盈若羽,落地無聲,緩緩行至鶴書身前。她擡起眼睫,露出一雙墨綠色瞳孔,無波無瀾,似古井寒潭,自帶一份孤高清冷的氣度。

“桑黎!”

鶴書看清來人,眼中閃過一抹驚訝,

“你怎麽回來了,玄通子呢,你們不是一同去追捕那影妖了嗎?”

“師父兩日前命我立刻回鹿竹山。”

桑黎的聲音也如她的眼神一般,平靜無波,聽不出太多情緒,

“他只說讓我回來尋你,並未告知具體緣由。”

她說著,自然地跟上鶴書急促的步伐,兩人一起快步走進屋內。

“但我回來後並未在山中見到你,不久,與師父之間的聯絡也突然中斷了,我便一直在此處等候你歸來。”

待將懷中昏迷不醒的青山小心翼翼地安置於床榻,蓋好薄被,鶴書轉身急切地追問:

“那你可知玄通子如今身在何處?他最後與你聯絡時,可曾透露過什麽線索?”

“不知。”

桑黎緩緩搖了搖頭,神色依舊清冷,

“師父行事,向來莫測。”

雖早已有所預料,鶴書聞言仍是深深嘆了口氣,憂慮忡忡。

他凝神聚氣,將一直保存在識海中的蟠桃幻化而出,以仙力將其純凈的果肉凝成藥丸狀,一點點渡化融入青山的體內。

“鶴,仙桃乃天庭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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