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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上(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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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上(貳)

鶴書心頭一緊,慌忙環顧四周。

然而視線所及,盡是攢動的人頭,一張張陌生的臉上洋溢著節日的喜氣。

他焦急地掃視,額角急出細密的冷汗,可來回尋了幾圈,竟一無所獲。

人呢……人呢!

青山身形那般高壯,在人群中應當極為顯眼才是……

“勞煩讓一讓!青山——青山——”

他提高了嗓音呼喊,聲音卻瞬間被鼎沸的人聲吞沒。

啟程那日,他還信誓旦旦地向最終妥協放行的傅清樂保證,定會護青山周全、平安歸去。

誰知行程未半,連玄通子的影子都沒見著,竟先將青山弄丟了!

情急之下,鶴書指尖已有細微金光浮動,尋蹤之術幾欲施展。

就在他幾乎要被這無邊無際的人潮和恐慌淹沒之時,一只溫熱而略帶厚繭的手忽然從旁伸出,穩穩握住了他微涼的手指,也悄然撫平了那絲即將溢出的仙力。

緊接著,那熟悉的、帶著憨氣與欣喜的聲音,清晰地在耳畔響起:

“無名——我在這裏!”

鶴書猛地回頭——

青山就站在他身後,胸膛因急促呼吸而微微起伏,似是剛剛奮力從人群中擠來。

一雙眼睛亮得出奇,一眨不眨地望向他,眸中帶著幾分做錯事般的小心,又掩不住笨拙的歡欣。

未等鶴書開口,便被青山一拉,帶入懷中,護著他踉蹌幾步,避開洶湧人潮,退至河岸一株垂柳的蔭避下。

柳絲低垂,嫩綠枝條隨風輕搖,將午後灼熱的日光細細攪散,化作點點金斑,在他們的衣袍上、發絲間投下流動的光影。

青山仍微喘著,松開了手,卻像獻寶似的將一物遞到鶴書眼前。

那寬大掌心上,靜靜躺著一條編織精巧的長命縷,色澤鮮麗。

“給、無名!”

他低下頭,額前幾縷發絲垂下,卻遮不住那份專註而認真的神情。

青山有些笨拙地、卻又極其小心地執起鶴書的手腕,指尖的溫度透過皮膚,帶來細微顫栗。

所有焦急的斥責與恐慌的後怕,瞬間哽在喉頭,堵得心口發脹,卻一個字也吐不出。

鶴書望著那雙映出喧鬧光影卻獨獨盛著自己小小倒影的眸子,下意識地別開視線。

目光垂落,恰好觸上那條被人小心翼翼護送至眼前的長命縷。

心下霎時明白了青山方才是去做了什麽。雖知他是好意,可這般不言不語地消失,真是……

鶴書反手用力握緊那只已經擡起,正欲為他系上這絲繩的手腕,力道有些重,是失而覆得的確認,亦是憂急交織的宣洩。

“……你亂跑什麽!”

他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可又舍不得真對青山發脾氣,只能咬著牙,從齒縫裏擠出幾個字來,

“入城前我是否再三叮囑,莫要擅自離我左右,你怎麽當耳旁風呢!”

青山也不掙紮,任由他握著,只是將長命縷又往前遞了遞,嘴角彎起一個靦腆卻純粹的笑容,認真地解釋道:

“青山、沒亂跑。”

“是看到、那個、很好看……想給、無名。”

剎那間,身後喧鬧的街市、鼎沸的人聲、遠處河中競渡的鼓點,都如潮水般漸漸褪去,變得模糊而遙遠,成了無關緊要的嗡鳴。

眼中唯有河風拂來的,帶著濕潤水汽和艾草清香的微風,輕輕撩動著彼此的衣袂發梢。

柳枝婆娑的影子落在青山的身上、臉上,溫柔地躍動著,模糊了他原本硬朗的輪廓。

溫熱的指尖再次輕觸皮膚,那根編織精巧的長命縷輕輕環上了鶴書白皙的手腕。

“長命縷、無名、戴、好看!”

青山低聲說著,陽光透過搖曳的柳枝縫隙,落在他低垂的脖頸和認真的側臉上。

鶴書能清晰地看見他輕顫的睫毛,以及那微微抿起的、在此刻顯得格外執拗的唇線。

他心中那團因驚嚇和擔憂而燃起的火焰,被這沈默卻鄭重的舉動悄悄澆熄,只餘一種難以言喻的暖意,緩緩包裹住他的心臟。

“什麽啊……”

他像是被燙到一般,猛地把手縮了回去,藏到身後,語氣帶著些微不自在的嘟囔,

“這是小孩子才戴的東西……我都多大了……”

他說著,轉身便要走,試圖遮掩這莫名襲來的慌亂,卻被青山兩步跨到他身前,展臂攔住。

那人又從袖中掏出另一根一模一樣的長命縷,滿臉期待地塞進鶴書手中,目光灼灼地望向他,眸中甚至帶著幾分害羞,小聲又扭捏地請求:

“無名、也幫、青山戴。”

被這樣的目光直勾勾地盯著,一股熱浪毫無預兆地襲上鶴書臉頰,甚至迅速蔓延到了耳根頸側,燒得他頭腦都有些發暈:

“不戴……”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拒絕,強硬地別開臉,避開那灼熱的視線,聲音因緊繃而顯得幹澀,

“你想戴……自己戴就是了。”

鶴書試圖抽回手,卻被青山固執地握緊,指尖相觸,那滾燙的溫度讓他如同觸電般一顫。

“無名、戴……”

青山堅持著,聲音帶著委屈與不解,清澈又執著地盯著他。

“不戴!說了不戴!”

鶴書像是被踩到尾巴的貓,一下子跳了腳,他猛地扭頭掙開禁錮,落荒而逃似的,低著頭快步朝人群裏走去。

“無名……”

“不戴!”

——

客棧門楣早插上了菖劍艾旗,清苦之氣混著酒肉蒸騰的熱浪,一股腦兒撲面而來。

堂內人聲鼎沸,座無虛席。

粗瓷大碗裏雄黃酒泛著誘人的琥珀色澤,瓷盤中堆疊著被剝開的粽葉,露出裏面瑩白軟糯的粽身。

雖是初夏,跑堂夥計的外褂卻已被汗水浸透,托著食盤在桌椅間靈活穿梭,高聲應和著此起彼伏的添酒要菜聲。

見無處落座,鶴書便同掌櫃要了間上房,囑托夥計將做好的飯食直接送入房中。

木質樓梯在腳下發出輕微的吱呀聲。上樓時,他於拐角處,悄悄偏頭回首。

目光向後瞥去,見青山沈默不語地跟在自己身後幾步遠的地方,低垂著頭,看不清表情,不知是不是在因為剛才的事而生悶氣。

鶴書心中突然有些不是滋味。

方才拒絕得……似乎過於決絕,分明並非什麽過分的請求,自己當時也不知在別扭些什麽。

如今冷靜下來,反倒赧然,不好意思主動再提這茬。

真是……叫人為難。

他在心裏無聲地嘆了口氣,跟著帶路的夥計步入客房中。

一直到酒菜陸陸續續上齊,兩人都再沒有過一句交流,空氣靜默得有些沈悶。

這頓飯吃得異常安靜,與樓下的喧鬧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即便是頭一次品嘗到軟糯鮮香的榆關驛特色粽子,鶴書都有些食不知味,心思全然不在此處。

食畢,他停箸擡頭,終於放下矜持,正欲同青山道歉,卻見對面的人不知何時垂下了頭,額發遮住了眉眼,呼吸均勻,竟像是……睡著了一般,碗中尚餘少許糯米。

“青山?”

他輕喚一聲,那人慢悠悠擡起頭,眼皮耷攏著,面頰緋紅,儼然一副醉態。

“嗯?怎麽了……”

青山含糊應著,搖晃地站起身,想走向鶴書,卻一個趔趄,險些摔倒,撲在了急急沖上來攙扶他的人身上。

“抱歉,無名,我好像……有些醉了……”

青山大半個身體的重量瞬間壓了過來,帶著暖烘烘的體溫和淡淡的、香醇的酒氣。

他擡手揉著太陽穴,腳步虛浮,卻仍堅持挺直了身子,扶著桌沿站穩,

“我且去榻上休息片刻……不必管我……無名若想午後去街上……”

“青山?”

鶴書見人晃晃悠悠走到床邊,和衣躺倒,連鞋也未脫,便闔眼沈沈睡去,連忙上前查看,發現真的只是睡著了,松下一口氣。

他也在床邊坐下,瞧著青山不算安穩的睡顏,一時覺得有些好笑。

不過幾個酒樓特制的醉香粽,竟讓他醉成這樣……

倒是醉了之後,口齒反而利索起來,當真是奇怪。

鶴書搖頭莞爾,戳了戳床上之人酡紅的臉頰,起身從桌上拿起那根被主人遺忘在桌角的長命縷。

重新坐回床沿,他輕輕托起青山搭在身側、骨節分明的大手,仔細地將長命縷系在了他的手腕上。

“驅邪納福,吉祥安康……”

他的指尖撫過那細膩的編織紋路,低聲喃喃:

“青山,若你地魂歸位,真的能長命百歲就好了……”

初時聽聞小販吆喝“長命縷”,鶴書還不解凡人為何要將如此厚重的祈願寄托於這幾根纖細的彩線之上。

直至此刻,他才恍然有些明了。

祈願之重,從不靠這些彩線來承載,而是落在那只為牽掛之人系上這彩線的手中,那雙滿懷期盼的眼裏、那顆沈甸甸的心上。

這兩日連夜兼程,鶴書也有些累了,他閉上眼,伏在青山手邊。

晚上趁人睡著悄悄使用術法提高車馬速度,消耗了他不少體力,如今閑暇,疲倦一下湧了上來。

幹脆也睡會兒吧……

他這麽想著,不多時,也沈沈進入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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