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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上(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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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上(叁)

西窗篩入的已非午時灼目的日光,而是暖融融的橘色霞暈,帶著倦意,斜斜地鋪在客棧老舊的木地板上,拉出長長的光痕。

青山緩緩睜開眼,視線還有些模糊,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伏在榻邊那人朱墨的發頂。

那是鶴書施了障眼法術後的顏色,溫順地散落著。

鼻息間除了殘餘的酒氣,似乎還縈繞著一種幹凈清冽的、獨屬於那人的氣息,奇異地撫平了他喉間翻湧的不適。

鶴書就那樣伏在他榻邊,身子微微蜷縮著,側臉枕著與自己交疊的手臂,呼吸輕淺而均勻,竟是守著他睡著了。

暖色的霞光恰好籠罩著他的輪廓,柔軟的發絲散在微紅的頰邊,被夕陽的餘暉染成了溫柔的淺棕色。

長睫低垂,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靜謐的陰影,平日裏或緊繃或放松的線條,此刻在沈沈睡夢中全然柔和下來,顯得毫無防備,甚至還有些脆弱。

青山下意識放輕了呼吸,仿佛怕驚擾了一場易碎的夢。

他悄無聲息地起身,手臂小心地探入鶴書的膝下與頸後,托住那半蜷在地面上的腿彎,極其輕柔地將人抱起,安置在了床榻上。

動了動尚有些酸軟僵硬的脖頸,大概是先前醉倒時姿勢不對,一時落了枕,傳來隱隱的脹痛感。

動作間,他忽地瞥見自己腕間不知何時多出的那根編織精巧的長命縷。

目光凝滯了一瞬,隨即一聲輕笑低低溢出嘴角,帶著幾分自嘲,還有幾分難以言說的覆雜:

“變成那般愚人,倒是意外好命……竟能得你這般溫柔相待,親自系上此物……”

青山的指尖輕輕摩挲著絲線,聲音低得幾乎只有自己能聽見,

“無名……難道你更喜歡……那樣的‘青山’?”

目光重新落回鶴書沈睡的面容,聲音裏含著一種近乎懇求的澀然:

“無名……無名……”

“若是日後我學不來那模樣逗你開心,你可千萬、別嫌棄我……”

他低聲呢喃著,向床內側挪動了幾分,半倚靠在冰涼的墻上,就這樣偏著頭,目光貪戀地一遍又一遍地描摹著鶴書近在咫尺的睡顏。

從那舒展的柔和眉眼,到隨著呼吸微微翕動的鼻翼,再到那雙微微張開、泛著柔軟光澤的嘴唇……無一遺漏。

不知是夢到了什麽,熟睡中的鶴書忽然無意識地翻過身,手臂一伸,抱住了身側的薄被,朝他的懷裏縮了縮,又尋求溫暖般蹭了蹭。

幾縷流連的霞光恰好落在那截因翻身的動作而露出的纖細後頸上,肌膚細膩,仿佛上好的暖玉生暈。

就在此刻,青山的意識突然像一縷被風吹散的輕煙,在他的身體裏開始潰散,抽離。

窗外隱約傳來街市收攤的模糊人語、歸巢倦鳥的零星啼鳴,更遠處似乎還有車馬駛過石路的轆轆聲……

所有的聲音仿佛被人輕輕捂住了耳朵,變得溫和而遙遠,模糊不清。

耳中只剩下自己胸腔內那緩慢而沈重的心跳博動聲,一下,又一下,卻也如同浸入了水中,漸漸朦朧起來。

“時間要到了嗎……”

這個念頭倏地閃過,他的身體再也支撐不住,慢慢滑落,最終躺倒在鶴書身側。

果然……不能離開那裏太久啊……

他模糊地想著,用盡最後一絲殘存的力氣,偏過頭,輕輕抵住身邊人溫熱的額際,感受著那令人心安的溫度,漸漸閉上了眼睛。

鶴書在睡夢中感受到一種極近的呼吸拂面,那氣息帶著令人心安的熟悉感,溫柔地掃過他的額發。

他迷迷糊糊地動了動,指尖無意識地蜷縮,卻觸到一片溫熱的肌膚,他猛地一個機靈,徹底驚醒過來。

眼前是一片昏暗。夜晚已經降臨,只有朦朧清冷的月光,透過半開的窗戶吝嗇地灑入,勉強勾勒出屋內家具模糊的輪廓。

而就在這極近的距離裏,幾乎鼻尖相抵之處,他看見了青山熟睡的臉。

對方的呼吸平穩悠長,面容在微弱的月光下顯得異常寧靜,幾縷黑色的發絲散落在枕上,甚至與他自己的發絲暧昧糾纏在一起。

轟地一下,熱血瞬間湧上他的臉頰和耳朵,燒得他頭腦發懵。

幾乎是下意識地向後退去,手忙腳亂間,裹著大半被子,就聽“咚”的一聲悶響,結結實實地摔在了地板上。

他……他們怎麽會睡在一張床上?

自己明明、明明記得只是想趴在床邊小憩一會兒……到底是怎麽變成現在這幅荒唐情況的?

鶴書心中劇震,又羞又窘,揉了揉摔疼了的尾椎骨,他低著頭,臉頰滾燙,磨磨蹭蹭地站了起來。

鬧出這麽大動靜,肯定已經把青山吵醒了……

嘖,這到底要怎麽解釋啊?真不是他主動“爬床”的啊!這下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呃……青山……”

他硬著頭皮開口,聲音因心虛而發幹,

“你聽我解釋……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醒來就在床上了……我絕對不是故意要和你擠一張床的,這、這實在是有些冒犯……但你相信我,我肯定是睡懵了,才會……”

他的聲音越說越小,越說越沒底氣,幾乎細若蚊蚋。

然而,預料中青山疑惑或驚訝的回應並未到來。鶴書心中詫異,慌亂更甚,低著頭幾步蹭到床邊:

“我、我馬上就去找掌櫃再定一間房,對了,你要不要洗漱?我喚夥計打些熱水上來……”

依舊是一片沈寂。

鶴書終於後知後覺感到了不對勁,他猛地擡起頭,借著微弱的月光仔細看去,見青山依舊保持著原來的姿勢,並沒有醒來。

他如釋重負地松下一口氣。

幸好青山沒醒,不然真是尷尬至極。

他彎下身,伸出手,輕輕推了推床上熟睡之人的肩膀,聲音放柔了些:

“青山……青山……醒醒,別睡了,先起來洗漱完再睡……”

可手下觸碰到的身體毫無反應,甚至連呼吸的頻率都未曾改變一分。

青山的身體軟綿綿的,任由他推動,沒有任何抵抗或蘇醒的跡象,睡得……過分沈了。

一種冰冷的、不詳的預感驟然刺穿了所有的羞赧和尷尬,像一只手猛地攥緊了他的心臟,幾乎無法呼吸。

鶴書立刻跪上床榻,再也顧不得夜深人靜,他的聲音因恐慌陡然拔高:

“青山?”

指尖瞬間湧出溫潤的真氣,急切地探入青山的經脈。

脈象平穩,並沒有什麽異常……

但青山魂魄不全……這定然不是簡單的沈睡或昏迷!

意識到這一點的鶴書幾乎是聲嘶力竭地喊著,手下用力搖晃著對方的肩膀:

“青山!青山!你醒醒!看看我!”

還是沒有任何回應,只有青山的身體隨著他動作無力晃動的觸感。

那顆腦袋軟軟地歪向一側,在枕頭裏陷得更深,面容在慘淡的月光下呈現出一種異樣的、毫無生氣的平靜,仿佛生命正在悄無聲息地流逝。

一定、一定是出事了……青山!

鶴書周身爆起淡金色的光芒,巨大的鶴翼自身後展開,帶來強大的氣流。

他一把將床上昏迷不醒的人打橫抱起,將天規禁令拋之腦後,身形一閃,猛地破窗而出,化作一道虛影飛向沈沈夜空。

必須要立刻找到玄通子才行!一刻也不能等了!

——

蒼穹之下,疾飛掠影。

鶴書將仙力催至極致,神念如同無形的羅網,在身下方圓之地寸寸搜尋著玄通子的氣息。

凜冽的夜風如同刀片般刮過耳畔,被他周身仙光擋開大半。

下方的城池早已熄了萬家燈火,僅剩下一片暗淡模糊的光點,迅速向後倒退。遠處的山河大地化作扭曲的黑色殘線,以駭人的速度在眼前飛掠。

連綿起伏的山脊如同巨獸蟄伏的脊背,在月光下隱約可見輪廓,又瞬間被遠遠拋至身後。

鶴書分出一縷柔和的力量護在青山身上,使懷中之人並未受到夜風侵襲,依舊無知無覺地安睡著,連發絲都沒有被吹亂一分。

他已經在榆關驛上空盤旋搜尋了好幾圈,明明能感應到玄通子的氣息就在這片地域徘徊,可就像是隔著一層無法穿透的迷霧,始終不能鎖定具體方位。

前方是無盡的、深不見底的濃重黑暗,撲面而來,仿佛一張深淵巨口,要將他連同懷中之人一起徹底吞噬。

心臟開始瘋狂地跳動起來,幾乎要撞出喉嚨,劇烈地轟鳴聲充斥耳際,讓他根本分不清那究竟是風的咆哮還是自己血液失控奔流的嘶鳴。

就在他心急如焚之際,眼前空中突然毫無征兆地閃過一道熾烈白光。

那光芒純粹而冰冷,帶著厚重的壓制之力,照得鶴書神魂一震,他下意識地閉上眼,身形如同撞入無形的泥沼,瞬間被一股強大的力量硬生生攔停在半空,動彈不得。

“凡人聚居地界,不得公然施法!小小鶴仙,竟視天規於無物嗎?”

一道冷硬肅穆的身音自身前沈沈傳來,鶴書咬牙強忍不適,艱難地擡眼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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