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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上(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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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上(壹)

“何來麻煩之言?”

鶴書連忙擺手,語氣誠摯,

“青山心性質樸,赤子之心,我甚是喜歡。”

他胃口本就不大,方才幾口熱羹下肚,已然半飽,此刻便一邊慢悠悠地品味著,一邊繼續誇讚道:

“上次青山來送還酒壺時,大抵是見我這住處雜亂,今日才特地早早過來幫忙。”

“你看,他替我打掃了庭院,整理了花木,很是能幹……這兩日我忙於瑣事,實在顧不上這些,多虧了他。青山本是一片好心,傅先生莫再責怪了。”

“是、是,方才在下一時心急,失態了。”

傅清樂神色緩和下來,連連點頭。

他看向身邊悄悄揚起嘴角、帶著些暗喜的青山,眼中流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心疼,輕聲道:

“想必公子已經看出,青山他……心性異於尋常少年,宛若稚子。在下也是怕他獨自外出,不慎走失或是遇上什麽危險,才會這般著急,讓您見笑了。”

“傅先生的顧慮,我明白。”

鶴書用瓷勺輕輕攪動著碗中剩下的羹湯,似是隨口,關切地問起來:

“先生獨自撫養教導青山,想必極為不易,不知……青山的母親……”

傅清樂執勺的手微微一頓,沈默片刻,才低聲答道,聲音裏聽不出太多情緒:

“……公子誤會了,我並非青山生父。”

他的目光投向遠處,仿佛陷入回憶:

“當年,也是在這鹿竹山中,我偶然碰見五歲有餘的他,那時他渾身臟兮兮的,也不知獨自流浪了多久,可見到我時,卻還是仰著一張笑臉……在下實在於心不忍,便將他帶回了家,收養至今……”

“那……”

“喵嗚——”

鶴書還想再問些什麽,卻被一聲突如其來的貓叫打斷。

一道白影自屋頂敏捷地躍下,悄無聲息,如同一朵柔軟的雲朵墜地。

它落地後略一環視,那雙剔透的琥珀色瞳孔便鎖定了傅清樂,隨即後足微屈,輕盈一躍,穩穩落入那人懷中。

這是一只通體雪白的貓兒,毛色蓬松勝雪,不摻雜一絲雜色。

傅清樂身形一頓,低頭看去。

那只白貓已在他膝頭自顧自地尋了個舒適的位置,安然蜷臥下來,尾巴尖兒悠閑地輕輕晃動,掃過他素色的衣袍。

“尺玉?”

鶴書聽見他幾乎是脫口而出了這個名字,頓時面露驚色。

傅清樂回過神來,連忙解釋:

“公子莫怪,這貓兒……與我從前養的尺玉像極,細看身形卻要小些。”

他說著,唇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伸出修長的手指,及其自然地輕輕撓了撓白貓的下顎,那貓兒立刻發出滿足的“呼嚕”聲。

“這是公子養的貓兒嗎,當真是靈秀可愛。”

鶴書放下手中的瓷勺,一旁的青山見大家都吃得都差不多了,便主動起身,默默地收拾起碗筷。

“……算是吧?”

鶴書的回答顯得有些模棱兩可,他其實也並不十分確定。

自從上次從天庭參加蟠桃宴歸來後,這只小白貓便時常出現在他的小院附近,在他四處尋找發簪時,也總愛繞在他腳邊跑來跑去,甚是親昵。

也不知它是從何處竄來的野貓,性子倒是愛幹凈,渾身雪白,雖然粘人了些,卻並不惹人厭煩。

鶴書從前並未飼養過什麽寵物,也不知該如何與這小生靈相處,平時只是放些食物來餵養它,雖說時日不長,但這麽看來,或許也能算作是他養的貓兒了吧?

傅清樂聞言,了然地點了點頭,青山則是端起一疊碗勺,轉身走向廚房。

鶴書瞧見他暫時離開,覺得時機正好,便趁機將話題引向正事:

“說起尺玉,倒讓我想起那位舊友。她不日前曾托我,向她要找尋的清樂帶句話……”

他頓了頓,觀察著傅清樂的反應,緩緩道:

“就說……等她回來。”

傅清樂輕撫白貓背脊的動作不由自主地變得更加緩慢輕柔,他垂著頭,叫人辨不清他此刻的神色,只聽他聲音低沈地問道:

“……那位尺玉姑娘,是遠游即將歸家了嗎?”

“只是些瑣事纏身,不免比預想中多逗留了些時日。”

鶴書斟詞酌句,意有所指,

“按她的心意,自然是日夜盼著能與故人重逢的。”

他並未講話說得太透,點到即止。

見傅清樂似乎對膝上的白貓頗為喜愛,鶴書心念一動,順勢道:

“說來也巧,在下即將動身北上,去尋一位親人。正愁這貓兒無人照拂,我見先生家中也養了許多貓兒,想來應是喜歡這些小生靈的,不知能否煩請先生代為照顧幾日?”

“北上?公子是有……”

傅清樂的話還未問完,就被另一個響亮的聲音打斷:

“北上!”

青山不知何時已洗好碗勺,出現在他們身後,他聽到這兩個字,眼睛瞬間亮了起來,長腿一跨便來到鶴書面前,半蹲下身,急切地說道:

“無名、北上、青山、也要去!”

他剛沾水的手還濕漉漉的,下意識地就想伸手去拉鶴書的衣袖,指尖卻在即將觸及時猛地頓住,訕訕地縮了回去,轉而在自己的粗布衣擺上用力擦了擦。

“胡鬧!”

傅清樂輕責一聲,轉頭向鶴書道起歉來,

“青山他孩子心性,就愛湊熱鬧,您千萬別見怪。”

他懷中的小貓似乎覺得這邊的動靜更有趣,輕盈地躍到了石桌上,好整以暇地蹲坐下來,開始悠閑地舔起爪子,一雙貓眼饒有興致地打量著三人。

鶴書也沒料到會有這麽一出,楞了一下,才委婉解釋起來:

“此行山高路遠,風餐露宿,若是讓青山跟著,怕是多有不便,也太過辛苦。”

他昨日借那只失而覆得的酒壺,大致探明了玄通子的方位,確實是在北地沒錯,便起了即刻動身尋找的念頭。

雖說並非什麽十萬火急的要事,但情況特殊……

他正思索著,青山急切又委屈的聲音便響了起來:

“無名……你別、嫌棄青山、青山、很能幹的……”

那眼神懇切,鶴書瞧見,一下便心軟了,拒絕的話語在嘴邊盤旋,硬是說不出口。

細想起來,帶上他,除了行程會慢些,似乎也確實沒什麽大礙。

況且,此行本就是為了替青山尋離魂之癥的治法,若能將他帶在身邊,說不定能更了解這癥狀……

鶴書猶豫著,正不知該如何決斷時,忽覺衣袖被人輕輕拽住,他回過神來,發現青山又湊得更近了些,一雙努力掙得圓溜溜的眼睛望著自己:

“無名、別丟下、青山……”

他依舊一字一頓,卻努力組織著語言,眼神投向柴桑城的方向:

“青山、想、想陪無名、一起去……去看看、外面的、風景……”

“好了青山,莫要再任性,叫人為難。”

傅清樂輕聲哄著,面上的歉意又深了幾分,還夾雜著一絲尷尬。

然而,青山這無意間的話語,卻實實在在地說到了鶴書的心坎上。

前幾世的青山體弱多病,空懷一顆向往四方的游歷之心,卻連走出家門都是一種奢望。上一世,他甚至因此錯失了至關重要的春闈……

如今天時地利,他身體健康,而自己恰在他身邊……不過是晚上幾日找到玄通子而已,應當……也不礙事吧?

鶴書徹底軟下心房,他松了口:

“傅先生言重了,我北上並非有要緊之事。若是……若是先生信得過在下,不如讓青山隨我同行一段時日,也算帶他出去見識一番,全了他這份心意。”

“公子不必遷就犬子。”

傅清樂的婉拒讓鶴書一時有些意外,但他轉念一想,此人與貓妖關系匪淺,想必早已猜出自己身份並非尋常凡人。

他們不過才見了兩面,自己又是這樣一副白發怪異的模樣,對方身為父親,放心不下,人之常情。

他不再強求,只能輕輕拍了拍青山的肩膀,柔聲安慰:

“既如此,青山還是快隨傅先生回家去吧,我午後便需啟程,這幾日……不必再一聲不吭地跑來幫我打理院子了。”

“不、不要……”

鶴書的衣袖被青山用力拉了兩下。他垂下頭,眉眼耷拉,一副委屈極了的模樣,聲音悶悶的,帶著執拗的懇求:

“別、別丟下、青山……”

他說著,又扭頭看向傅清樂,

“父親,青山想、陪無名。”

——

兩日後,榆關驛。

恰逢端午正日,長街之上一片喧騰景象。

家家戶戶檐下皆垂掛翠綠的艾草與菖蒲,散發出清冽又略帶辛澀的草木氣息。

人流如織,摩肩接踵,喧聲鼎沸。

小販高亢叫賣著五彩絲縷與香囊,孩童額點雄黃,腕系彩線鈴鐺,如同歡快的游魚般在人群中嬉笑追逐。

遠處河岸方向,隱隱傳來擂鼓聲聲,將鶴書的目光吸引了去,他下意識地轉頭,想與身旁之人分享這熱鬧:

“青山,我們不如先去那邊看看吧……”

“青山?”

話未說完,他便驚覺一直緊緊跟在自己身側的人竟不見了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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