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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去(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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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去(肆)

鶴書收攏羽翼,僵立在白玉階下,一身狼狽,方才死裏逃脫的血腥氣息還縈繞在他身側。

幸而鶴棋及時趕到,那樹妖無心戀戰,扭身便消失在了瘋長的藤蔓間。

守衛天兵攔在紫極淩霄殿前,鶴書的心還在狂跳,就被鶴棋火急火燎地拽到了此處。

“天帝有令,殿內議事,閑雜止步。”

“天兵大人,我們有急事稟告,麻煩您向內通報一聲。”

鶴棋語氣急切,守衛天兵看到站在她身後狼狽不堪的鶴書,目光掃過他頸間那大片紫紅腫脹、布滿深紫勒痕和血痂的傷口,眉頭緊鎖,心知事態緊急,於是不再多問,立刻點了點頭:

“明白了,兩位先在殿外等著吧。”

天兵說完轉身進殿,鶴棋焦灼的目光緊鎖他離去的方向,在殿外煩躁地來回踱步。

鶴書仍有些恍惚,頸間的劇痛和殘留的窒息感讓他陣陣眩暈,目光無意識地飄向遠方,視線茫然地落進殿內深處,卻渙散失焦,什麽也看不清。

金碧輝煌的景象在驚魂未定的眼中有些模糊失真,素磚地面反射著九重天刺目的天光,高懸的琉璃燈垂下瓔珞,流蘇輕晃,投下搖曳的光影,映得盤龍柱上的金龍浮雕仿佛活了過來。

還未等到傳信天兵回來,一股浩瀚如淵的仙威驟然漫出殿外,鶴棋立即停下腳步,垂首肅立。

鶴書也回過神來,只覺得那溢出的仙威灼熱逼人,仿佛置身於失控的丹爐旁,燙得他羽毛都蜷縮起來。

慌忙垂首,視線低垂間,倉惶掠過殿內衣袂飄飄的眾仙、天帝寶座上的懸鏡反光、還有雲瀚仙卿的拂塵一角,最後落在素磚之上那個熟悉的身影上。

是那只搶了他的玉牌,還闖進天庭行偷盜之事的可惡貓妖!

她此刻被捆仙鎖勒得動彈不得,正狼狽地蜷縮在地上,一雙琥珀色的眼睛因恐懼和痛苦瞪得溜圓,滿是驚惶不甘。

看著曾經欺辱過自己的小貓妖這副模樣,鶴書心頭莫名掠過一絲荒謬的念頭:

這下該輪到他說風水輪流轉了。

殿內香爐裏的紫檀煙飄到他的鼻尖,混著貓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捆仙鎖因她徒勞地掙紮錚錚作響。

他心頭一緊,連忙收回視線,死死盯住腳下冰冷的階磚。

“煉虛宮丹庫,豈容放肆!”

耳邊傳來天帝低沈的聲音,鶴書將頭埋得更低,頸間傷口傳來陣陣撕扯地刺痛,然而殿內的動靜像鉤子,拽得他餘光不住向那方向瞟去。

“貓妖尺玉,你可知罪?”

另一道威嚴聲音質問。

“罪?”

貓妖聲音嘶啞破碎,帶著不甘的憤懣,

“我有什麽罪!不過……不過是一枚仙丹而已……你們……能當糖丸吃的東西……”

她斷斷續續地說著,口中不斷溢出血沫,捆仙鎖也隨著她劇烈地掙紮越縮越緊,

“憑什麽……憑什麽……我就不配擁有?”

“哼,無知小妖!”

聽見自己辛苦煉出的仙丹被貓妖這般輕視,曜丹元君須發皆張,怒不可遏,

“老夫的九轉金丹,六丁神火煆燒六九之數,三昧真火熬煉三十六轉,凡塵九九八十一年光陰方成一爐,豈是你能妄加詆毀的糖丸?”

“元君息怒。”

一個平和的聲音打斷了他,

“當務之急,是揪出幕後指使。以此妖修為,斷無可能獨闖天庭盜丹。”

“……”

殿外,鶴棋猛地擡頭看向鶴書,眼中閃爍著驚疑與了然。

鶴書觸到她的目光,心中也是一震。

果然!

鶴棋不知內情便已猜測到,他心中更是雪亮,十分清楚這貓妖與那樹妖在凡間就狼狽為奸了。

難怪她要對自己下死手,原來是想滅口!

“鶴書,那襲擊你的妖邪怕是與這貓妖脫不了幹系!”

鶴棋說著,一把攥住鶴書胳膊就要往裏闖。

“不……不可!無令擅闖……是大罪!”

鶴書被他拽得一個趔趄,強忍傷痛,出聲阻攔到。

“等不及了!”

鶴棋急得額頭直冒汗,手按在腰側的劍柄上又松開,顯然也知擅闖後果,

“天兵遲遲不歸,那妖邪法力高強,此刻更不知隱匿何處,隨時可能再下殺手!你傷成這樣,再來一次我未必護得住!況且,若是她逃竄下界為禍呢?桃畫還生死未蔔,或許已遭她毒手……多耽擱一刻,便多一分兇險!”

她看著鶴書頸間可怖的傷痕,想到桃畫的安危,一咬牙:

“事急從權,顧不得許多了!讓開——”

她一邊喊著,一遍轉身就要推開攔在殿門的天兵,

“另有妖邪潛入天庭,欲行不軌,已然逃脫,再拖延恐生大禍!若是出了岔子,你我都擔不起這個責任!”

正僵持間,一個略帶戲謔的熟悉聲音傳來:

“哎喲喲,這是唱的哪一出戲啊,怎麽在淩霄殿外吵吵嚷嚷的,成何體統?”

不多時,一位身穿青黑色雲紋法袍的仙者來到他們面前。

“玄岳帝君。”

天兵立刻放下手中的兵器,低下頭行禮。

鶴書聞聲轉頭,當看清來人面容時,瞳孔驟縮,倒抽一口冷氣——這帝君分明是他在凡間結識的山神玄通子!

巨大的震驚讓他瞬間失語,剛張開的嘴僵在那裏,被鶴棋焦灼的聲音截斷:

“帝君!”

她像抓住救命稻草,搶先一步上前,語速飛快地稟報:

“玄岳帝君!我們方才遭遇襲擊,疑是偷盜仙丹的貓妖同夥,那妖邪已遁逃無蹤,恐再生禍端!懇請帝君帶我等入殿面稟!”

“此事確實棘手……”

玄通子目光掃過鶴書頸間駭人的傷痕,神色微凝,旋即沈聲回道:

“你們二人隨我來吧。”

鶴棋面露喜色,立刻跟了上去,鶴書卻被玄通子就是玄岳帝君的消息震得呆立當場。

“鶴書!發什麽楞!”

見他神思恍惚,鶴棋又氣又急,一把將他拽近,壓低聲音斥道:

“快醒醒,你今天怎麽回事?現在只有你見過那妖怪的真容,關鍵時刻可別誤事!”

“好了好了……”

玄通子無奈將兩人分開。

他擡手袍袖輕拂,一道無形的漣漪便在殿門結界上蕩漾開來,

“這小子本就呆楞,你再兇他,到時候連話都說不出了怎麽辦?”

鶴棋聞言不再說話,紅著臉瞪了一眼鶴書,羞惱地別過頭去。

“殿內那些人還在審判盜丹的貓妖,咱們貿然闖入確有不妥,不過……”

他話音未落,殿內便傳來了元極天帝的聲音:

“進來吧。”

“嘿,他們察覺到了,咱們進去吧。”

玄通子輕笑一聲,走進殿內,

“諸位安好?呦,元君這臉色,誰惹著您老了?”

他熟稔地踱到曜丹元君身側,後面的兩人也亦步亦趨跟了上去。

“哼,你鹿竹山出的禍害,還有臉問?”

曜丹元君捋了捋灰白的胡須,冷哼一聲。

“元君此言差矣……”

玄通子笑瞇瞇地擺擺手,

“天地山川皆為我管,可這山野精怪何其多,我縱有三頭六臂也難一一照看,倒是天庭……”

“一只小小貓妖而已,只身上了九重天,天兵卻沒能攔住,仙丹也被輕易盜走,是鎮穹元帥領兵不利?還是你曜丹元君粗心失職?亦或是……”

玄通子拖長了調子,目光似有若無地瞟向寶座,

“九重天的規矩出了紕漏?若按元君這算法,在座諸位,包括……”

“玄岳!”

天帝的聲音陡然沈了下去,帶著明顯的不悅,

“你帶人闖入,總不是要說些彈劾本帝的話吧?”

他威嚴的聲音壓下爭論,玄通子住了嘴,輕咳兩聲,順勢將身後的兩人推到面前:

“自然、自然。帶兩位小友來,正為此事關鍵。”

剎那間,眾仙目光聚焦到他們二人身上。

鶴書如芒在背,盯著地面素磚,恨不得把整個人縮成殿角那盞燈的影子,心裏犯怵,大氣也不敢出。

鶴棋則向前一步,躬身稟報:

“啟稟天帝,有妖邪假扮仙侍,於天庭內襲擊鶴書後逃脫!”

她將面色蒼白的鶴書往前一拉,露出他頸間猙獰的傷痕,

“那妖邪擅使藤蔓,行蹤詭秘,法力高強。小仙以為,她必與殿中貓妖同謀,乃盜丹主使!”

鶴書被強拽著,腳步踉蹌,眼前陣陣發黑,殿內刺目的光芒和威嚴的仙壓讓他幾乎窒息,被身側之人用力捏了下手臂,他一個激靈,垂著首,幾乎站立不穩:

“是……襲擊我的……是個能操控藤蔓的妖怪……她假扮桃畫……將我誘至其所設幻境……欲下殺手……”

殿內眾仙無形的威壓如同實質的山岳,沈甸甸地碾在鶴書胸口。

他呼吸一滯,冷汗瞬間浸透內衫,喉嚨像被無形的手扼住,每一次呼吸都牽動著頸部的傷。

努力吞咽了一下,他指向癱在地上的貓妖,喘息著,發出幹澀斷續的聲音:

“小仙……小仙隨息夫人下凡時,曾在……在鹿竹山……遇見過這貓妖與樹妖勾結,她們……她們當時便聯手……搶走了小仙的通行玉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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