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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處(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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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處(壹)

晨霧如紗,漫山新綠都浸在朦朧裏。

鶴書振落衣擺上的露珠,又一次立在李宅門前。

帷帽垂紗下,他緊盯著朱漆門扉,漸漸出了神。

昨夜辭別李青山,他回到禪房後便一直輾轉反側,矮案上燈燭亮至破曉,他才從枯坐中擡頭,眼底血絲縱橫卻亮得驚人,他終於在黎明前抓住了一絲希望。

真是關心則亂,昨日光顧著擔憂,竟然忽視了,青山兄原本病弱是因為胎裏帶的弱癥……

如今病勢洶洶,極有可能是淋了雨染上風寒又引動沈屙,而且這段時日玄通子也不在,沒有為青山兄治療過,自然不能妄下定論,說這病藥石無醫。

想通了的鶴書不再悲春傷秋,瞧著晨光破曉,他立刻決定出發去見李青山,臨行前又突然記起昨日老嫗同他說的話,自己這樣確實不像一個靠譜的大夫。

於是一身青衣變成了灰色的襕衫,背上還多了個瞧著十分沈重實則內裏空空的大藥箱,他掐訣將幾塊青石變作藥材模樣裝進箱子,這下藥箱顛起來也是沈甸甸的了。

瞧著自己終於有幾分像模像樣,鶴書滿意地點了點頭。

昨日青山兄很是排斥自己幫他治病,若是能不表明身份,直接出手將他治好是最好不過的。

他思來想去,還是將帷帽戴上了。

到李宅門口的時候尚早,這裏門可羅雀,同昨日比清冷不少。

鶴書走上前,被兩個門丁攔下,一個個子稍高一點的上前一步,客套地說道:

“這位大人請留步,容奴才先向內通報一聲。”

鶴書點了點頭,不多時便見到高個子門丁領著一位穿著稍微上乘的男子走了過來。

這人瞧著約莫四十上下,身量不高,體態渾圓,遠遠瞧著,還有些面熟,昨日待在青山兄身邊的人好像就是他。

隨著那道臃腫的身影走近,鶴書心中的熟悉感越來越強烈,他不禁皺起眉,目光觸及到那人腰間——

一枚形制小巧,雕工奇古的玉扣!

這赫然是前些時日騙他買書那賈掌櫃身上的貼身之物!

鶴書心頭猛地一震,方才那點模糊的熟悉感瞬間變得清晰刺骨,一股火氣“騰”地竄上來,燒得耳根都熱了。

“鄙人是李宅管家,趙實,閣下是因為告示而來的大夫吧,先隨在下來登記一下……”

鶴書攥了攥拳頭,指甲陷進掌心,硬生生把那句即將脫口而出要吼出來的“騙子”咽了回去。

“趙管家啊……不知趙管家可還記得我,幾日前我們可是有過一面之緣的。”

鶴書喘起粗氣,滿腔熱切驟然冷卻,他刻意將聲音壓低,隨著趙實走在前往登記處的小徑上,陰陽怪氣地說到。

趙實腳步微滯,脖頸後堆起的肥肉繃緊了一瞬,他瞇眼打量起身側的人,帷帽下目光如炬,他卻只是茫然,分明沒認出鶴書。

“閣下這頂帷帽……確實挺眼熟的……”

他說著正準備繼續向前走,但被忍耐不住地鶴書攔下,將他拽至不遠處的一個無人角落。

“賈掌櫃,別來無恙啊……”

“怎麽幾日不見,你就將胡子剃掉了,是為了躲著誰嗎?”

“誒誒誒,君子動口不動手!”

鶴書用力點了點趙實的下巴,嚇得他一個後撤撞在墻上,後背緊緊貼著墻壁,他蜷身抱頭,縮成個球,嘴裏不住地求饒,

“大人,小的知錯了,我不應該私下販賣禁書……您大人有大量,就饒了小的吧!”

“禁書?”

“誰要同你扯這些有的沒的!”

鶴書嫌棄地松開拽住的衣袖,冷笑著掀開帷紗。

瞧見趙實這副窩囊模樣,實在是氣不打一處來,一想到自己竟被這樣的慫貨騙了,更是像吃了蒼蠅一樣惡心。

“當初我是不是問了你,這《契相知》是全本嗎,你當時怎麽和我打包票的?為什麽騙我,這書根本就沒寫完,害我平白糟了許多波折,害我……”

鶴書說著說著就停了下來,他垂下眼,攥著藥箱帶子的手忽松忽緊,最終洩力化為一聲輕嘆。

沈浸在自己的思緒裏,他微微蹙著眉,視線虛虛落在縮在墻角眼珠亂轉的趙實身上,一直沒再說話。

“大人,可不是我在狡辯,我根本不知道這書沒寫完啊,實在是冤枉……”

“況且……我,我並非故意,只是不忍看見自家少爺辛辛苦苦寫的書都連出版都不能……大人,我大字不識,可我知道這些書是少爺的心血,你叫我怎麽能眼睜睜……”

趙實瑟縮著討饒,但一提到“少爺”,脖頸突然梗起,像被無形的手拽直了脊梁,

“怎麽能眼睜睜地看著那些腌臜貨這般詆毀我家少爺,說他寫的書是禁書,呸!分明是妒少爺才高!”

他情到濃處,青筋暴起,一掃先前的窩囊樣,

“偏生我家少爺脾氣好,被他們欺負至此也不計較,但我老趙可咽不下這口氣,我偏要讓所有人都能見到少爺寫的書!”

鶴書被這突如其來的大嗓門驚退半步,卻驀地怔住,方才趙實的話他都聽了進去,也明白了一切不過是陰差陽錯。

世間因果如藤蔓互相糾纏,福禍終究難辨。

他的眼前忽而浮現李青山月下摩挲竹葉的蒼白指尖,那句“不必憐我”言猶在耳。原來他就是一介著者,原來他枯槁的病骨下,始終燃著一團火,若不是身體拖累,他著書定不會半途而廢。

罷了……一切緣分在冥冥之中就已註定,若非這殘缺的話本,自己又怎能與青山兄相識?

鶴書心中決定治好李青山的念頭越來越迫切,一想到青山兄病好後能健康安泰,他就心頭一松。

到那時,自己看到《契相知》的結局也是指日可待的事了。他的嘴角不自覺彎起一個弧度,木制藥箱被他的指節扣出輕快脆響,就連趙實都看順眼了起來,

“行了,我也不同你計較這事了,快帶我去你們少爺的房間,我要幫他治病。”

“這……這不合規矩,要通過資格……”

“嗯?”

鶴書眉毛一下豎起,隨後又想到了什麽,假意將手搭上趙實的脈,閉目凝神,一條金絲沒入袖中,凡人肉眼難辨,

“你這脈,沈中帶滑,滯澀的很。”

他緩緩睜開眼,故作高深地繼續說道:

“平時膏粱厚味吃多了,動得又少,痰濁堵了經絡,是不是氣不順,睡不穩,還總是覺得胸口發悶,連翻身都費勁?晨起嘴裏發苦發粘,吃兩口就腹脹,眼皮子也總耷拉著提不起勁?”

“大人……你這說的,我平日裏找的大夫都得出來……”

趙實說著面露難色,鶴書聽了有些尷尬,原來這還不夠證明自己的醫術?

他輕咳了兩聲,很快便調整好情緒,鎮定地從藥箱裏取出剛剛才憑空變出的毫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紮向了對面躲閃不開的人。

“現在呢,別得大夫能做到這樣嗎?”

鶴書指尖暗渡一縷真氣,毫針為幌刺入穴道,很快便收回了手。

他方才紮的是趙實的合谷穴,這可以緩解他的胸悶,再輔以自己的真氣,足以讓他在短時間內濁氣散去,連靈臺都清明幾分。

“你這是幹嘛?誒!”

趙實高高擡起的手臂還懸在空中,他的神情就從害怕瞬間轉變為驚喜,

“大人!我現在是感覺神清氣爽不少。”

“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誰。”

鶴書仰起臉,唇角在帷紗後無聲一勾,

“你現在能帶我去看看青……咳咳,你們家少爺了吧?”

“當然可以了大人。”

趙實將他帶到了李青山的屋子前,低聲詢問守在門口的小侍,

“少爺醒了嗎?”

“醒了,方才剛用過膳,但說是胃口不好,只動了幾箸。”

“哎呀,這怎麽行……”

趙實急得搓手,額角都見了汗,

“從昨個兒醒來到現在,少爺幾乎粒米未進啊……”

鶴書聽得心頭一緊,連忙上前一步,拍了拍趙實的肩膀,聲音透過帷帽傳出,帶著不容置疑的急切,

“那我現在能進去了嗎?”

“我先稟報一聲,若是少爺無心見客,還請大人隨我到客房先休息一會。”

趙實推開房門,鶴書側身從帷帽縫隙望去。

李青山斜倚臥榻執卷,聽趙實稟報時嘴角還噙著溫潤的笑意,待視線掃過自己這身“大夫”裝扮,又在帷帽上頓了瞬息,嘴角那笑意淡了下去,他頷首時指尖無意識地蜷緊書頁,將紙張攥出稀碎折痕,眉宇間也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倦怠與疏離。

見沒有被拒絕,鶴書藏在袖中的手才悄悄松開,方才一瞬,他連呼吸都屏住了,幸好……幸好偽裝起了作用。

“少爺,方才這位神醫只是給小的紮了一針,那胸悶氣短的老毛病一下就好了,您的病,他也一定能治好的……”

趙實一邊說著,一邊扶起李青山坐在了圓桌旁的凳子上。

鶴書怕被認出,則是盡量離遠了些,打開藥箱將一卷毫針在桌上鋪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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