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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處(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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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處(貳)

把脈、問診、開方、施針,鶴書窮搜枯腸,盡力將戲做足。

但他擔心太快治愈李青山,旁人會瞧出端倪,於是開出了一張普通的藥方,又刻意加上一兩味昂貴稀少的藥材,並且聲稱自己的主要治療手段是針灸,這樣能方便他偷偷渡真氣。

鶴書正專心致志地盤算著治愈時機,忽聞木門吱呀輕合,李青山不知何時已屏退眾人,走到臥榻邊坐下。

“這位?”

“鶴……咳咳,鶴書……”

鶴書一個激靈,慌忙以兩聲輕咳掩飾,順勢垂首,帷帽的輕紗隨之滑落肩頭,堪堪遮住他瞬間失措的神情。

“哦,賀大夫……”

“聽管家說您針灸術了得,那接下來便麻煩大夫了?”

“自然、自然。”

鶴書點了點頭,他捏著毫針的手還有些發顫,只能深吸一口氣鎮定下來,指尖掠過李青山的腕間,

“此處經脈淤塞,施針多次方能通暢。”

他刻意壓沈著嗓音,邊說邊用燭火為毫針消毒,全神貫註地扮演著一位針灸術了得的大夫,因此沒有看見李青山垂放在腿上的手指,輕輕蜷了一下。

他正凝神等待著毫針冷卻,想著一會兒要如何在手臂上蒙混過關。身側卻傳來衣料摩擦的窸窸窣窣。

鶴書聞聲擡眼,只見李青山未發一言,指尖已經勾住一側衣襟,緩緩將月白中衣褪至臂彎,衣料順著肩線滑落,堆疊在腰際,裸露出從後頸一路延伸至腰窩上方一截光潔脊背。

肩胛骨的線條在躍動的燭光中投下柔和的陰影,隨著他攏發的動作微微起伏。

“青……李公子!”

鶴書呼吸一滯,捏著針的手指倏然收緊,指節用力,針尖在火光中閃過一道細碎的流光,險險穩住。

“你……你、褪衣做什麽?”

聲音艱澀地卡在喉嚨裏,他慌忙起身後退半步,腳邊的藥箱被撞得哐當一震。

“賀大夫說要取穴,我想著,自己這是寒氣入體,應當取風池穴,風門穴……”

李青山側過臉,長發被他攏到身前,發尾不經意掃過榻沿,

“隔著衣服不好施針,這樣不是更穩妥些?”

“是……是……”

鶴書只得屏息上前,在榻邊屈膝半蹲。

距離驟然縮短,近得能感受到對方身體散發的溫熱,以及那抹熟悉的、帶著苦澀藥味的墨香,此刻在密閉的室內絲絲縷縷鉆入鼻息,格外清晰。

燭火在低垂的帷帽紗簾上跳躍,也將那片裸露肌膚的細膩紋理映照得纖毫畢現。

他的目光仿佛被燙到,飛快地落在風門穴位置,捏針的手心已經沁出細汗,那截清瘦的脊骨輪廓在燭光下伶仃分明,看得他心頭微澀。

鶴書伸出微顫的左手,指尖輕輕按在穴位附近的肌膚上,試圖穩住位置,他的心口一陣狂跳,似乎感受到了指腹下的肌理因為靠近而微微繃緊了一下。

“怎麽了,賀大夫?是位置不方便您施針嗎?”

李青山突然開口,聲音溫溫的。

“不、不是的!”

鶴書下意識按住他的肩頭,想要止住他接下來的動作,

“是……是這針還有些燙……”

他差點握不住針,尾音飄得發虛,心中更是慌亂不已。針尖映著燭火微微發顫,每一次鼓起勇氣欲要刺下,手便不受控制地退縮,針尖也隨之倉皇後撤。

完了……他哪會什麽針灸,穴位他是明白,可這輕重緩急……萬一紮疼了青山兄……

針尖還懸著,隨著鶴書紊亂的氣息微微晃動,每一次呼氣,氣息拂過輕紗,也拂過那片近在咫尺的皮膚。

他心亂如麻,額角滲出細汗,那枚小小的銀針此刻仿佛重逾千斤。

忽覺手背一癢,身前之人將攏到胸前的長發又向肩側撥了撥,發尾似有若無地蹭過鶴書按在他背上的手,像幼貓的尾巴掃過般帶起一絲麻癢。

“賀大夫。”

低沈的嗓音帶著抹不易察覺的笑意,

“針、可晾好了?”

“對……對不住……”

鶴書還是下不了手,他萬念俱灰,準備違背天庭律令對李青山施展一些暫時阻斷感知的術法。

但還未行動,就見一片黑發遮住了眼前半裸的後背,隨後半敞的衣衫也嚴嚴實實地穿好了。

“無名……”

輕紗忽被一只微涼的手挑開,鶴書猝不及防撞進一雙寫滿無奈的眼睛裏,嘆息間溫熱呼吸拂過他的鼻尖,

“你何苦如此……”

——

日子在湯藥氤氳的熱氣和規矩的束縛中悄然滑過。

亭中藥爐咕嘟作響,蒸騰的白氣氤氳繚繞,模糊了鶴書半蹲執扇的身影,算起來已是他第三次煎這幌子藥了。

他嘆了口氣,百無聊賴地搖著蒲扇,目光落在爐膛裏跳躍的火苗上,心思不知飄向了何方。

那日針灸時的驚心動魄與尷尬,似乎被兩人心照不宣地揭過,李青山未曾拆穿他,反而像是默許了這場“醫治”,每日到了施針的時辰,總會提前屏退左右,安靜等著,喝的藥再苦,也只是微蹙著眉,一飲而盡,從不言語。

鶴書懸著的心,也隨著他日漸紅潤的氣色,終於能稍稍落回原處。

只是這偌大的李宅,雕梁畫棟,仆從如雲,卻像一只華美的金絲籠,連穿堂而過的風仿佛都帶著無形的枷鎖,比不上山間草屋半分自在逍遙。

每日唯有守著這爐火煎藥時,才能借著氤氳藥氣,在小小的亭子裏透上一口氣。

鶴書心中忽然生出幾分酸澀,自己不過才待了三日就覺得喘不過氣,那青山兄在這樣處處掣肘的深宅裏長大該是怎樣地磨人。

那些仆從連他多踏出院門一步都要躬身勸阻,仿佛看守囚籠的守衛,難怪他寧願守著山中清苦,也不願歸家。

藥爐白氣氤氳間,回廊處忽聞環佩叮咚,一串銀鈴似的嬌聲穿透庭院沈悶:

“讓我見阿兄!”

“小姐,小姐,少爺還在病中,您最好……”

“哎呀,攔著我做什麽,阿兄回家都四五日了,我還沒有見到他一面呢。”

不遠處傳來了吵吵嚷嚷的聲音,鶴書擡起頭側耳偷聽,手中一直搖動的蒲扇也漸漸停了下來。

“小姐,若您過被過上了病氣,老爺夫人饒不了我們的。”

“不是說家裏來了個神醫,阿兄的病快要好了嗎……”

亂糟糟的腳步聲漸漸靠近,鶴書朝聲音的方向看去。

被眾人圍住的少女身姿窈窕,大概是豆蔻梢頭的年紀,面如鵝蛋,膚如凝脂,明艷如枝頭初展的杏花,卻與書肆那女子空谷幽蘭的氣質判若兩人。

視線忍不住繼續追隨著少女移動,瞧見她穿著杏子黃襦裙,外罩一件水綠色褙子,領口袖邊繡著幾只蘭草,行走時衣袂輕揚,耳上墜著小巧的珍珠耳珰,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映著日光泛出細碎的光。

“哎呀,大不了病了再讓那位神醫治好了。”

鶴書見少女耍賴似的避開仆人的阻攔,說著說著,竟向自己的方向跑了過來,他躲閃不急,是能側身向後退了一步,護住還在火爐上的藥壺。

“賀……賀大夫……”

“實在是抱歉,是不是打擾到您煎藥了,我們現在就把小姐帶走……”

“賀大夫?”

“啊,你就是那個神醫!看著好年輕啊……”

少女停下了腳步,歪頭打量起鶴書,瞳仁清亮得像浸在溪水裏的黑曜石,她提起衣襟的下擺,稍稍俯身,嘴角勾起一抹笑,眼睛微微上挑,藏著幾分稚氣未脫的嬌憨,

“小女子青嵐,見過賀大夫。”

“小姐不必多禮。”

鶴書頷首回禮,他垂眸悄悄避開了李青嵐的視線。

李二小姐用著這張與兄長八分相似的臉同自己打招呼,讓他仿佛見到青山兄活潑生動的樣子,真是好生奇怪。

“我們幾日前在書肆見過的,還要謝小姐請我吃東西呢。”

“見過?原來你就是兄……”

“啊——是是,見過的,見過的,你瞧我這記性,差點忘了。”

李青嵐猛地收聲又連忙找補,鶴書聽出了話裏的貓膩,他擡頭掃了一圈還圍在身邊的仆人:

“青山西……少爺的病不算嚴重,可以見外客了,你們退下吧,我帶小姐進去。”

這稱呼他說了三天還是覺得別扭,雖然青山兄讓他不必拘泥,但鶴書還是覺得入鄉隨俗比較好。

眾人見大夫都這麽你說了自然也沒再堅持,他們紛紛離開,繼續幹各自的活去了。

“小姐,那日書肆,與我見面的不是你……”

鶴書開門見山,他只是想知道那女子究竟是誰,沒料到李青嵐會有如此大的反應。

她瞳孔驟縮,竟直接一把攥住自己的手腕將他拽進屋內,屏退下人後反手關上房門低聲道:

“神醫,我阿兄沒和你說,他在書肆替我打掩護這事不能讓旁人知曉嗎!”

“母親只是聽說我同外男相談甚歡就禁了我三個月的足,要是讓她知道事情始末……好神醫,你可千萬得謹言慎語,別害了我……”

鶴書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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