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恢覆(肆)

關燈
恢覆(肆)

暮色熔金,棲滿飛檐,晚鐘驚起群鴉,黑羽掠過鶴書疾行的衣袂。山霧濕冷,撲在臉上,像極了天庭瑤池邊的雲氣。

到了城中,他攔下一位挎著菜籃的老嫗,詢問李宅的位置,但那人神色怪異地瞧了他一眼,又看向了不遠處:

“到城中那座最高的茶樓,再向前走兩個街口,往東邊走,不遠就到了。”

鶴書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瞧見巷口斑駁的墻壁上,貼著兩張告示。

一張泛黃,上頭“李宅尋醫”四個墨字已有些洇開,底下小字密密匝匝寫著“長子病弱,久醫不愈,願以黃金百兩酬謝……”。另一張嶄新,賞金又添了良田數畝,綢緞百匹,連墨跡裏都透著急惶。

三三兩兩路人駐足,他們擡手指著告示上的字句,聲音壓得極低,

“李家大郎昨個兒從山裏被人擡回家了……”

“估計是不行了吧,哎,真是可憐,好好一個娃兒……”

一陣風過,將稀碎的私語吹散了些,鶴書心頭卻猛地一沈。

那土地公不是說青山兄身體並無大礙嗎,怎麽突然……

“小夥子,你是不是聽說李家又在尋醫才來這柴桑城的?”

身側的老嫗突然說起話,將他拉回神來,

“哎呀,不是我多嘴,這家小子從出生起就體弱多病,城裏的大夫、京城的名醫都請遍了,可這病就是好不了,瞧你年紀輕輕,還是不要去趟那趟渾水了,省得李家那老兩口得了希望又失望,他們可經不起這折騰。”

鶴書沒有回話,匆匆作揖道謝,便按著老嫗所指疾步而去。

李宅門前果然人來人往,聚著不少大夫打扮的人,朱門金釘灼灼如星,他來不及細看,閃身躲進一旁巷尾,化作原形振翅飛入。

無聲掠過青石鋪就的小徑,鶴書停在一處八角亭飛檐的翹腳上,仔細探查起周邊情況。

放眼望去,盡是錯落有致的廂房,下方人影穿梭,熟悉的聲音突然在耳邊響起,鶴書下意識地縮身到假山後化為人形,屏息凝神,目光緊鎖漸進的人群。

“少爺,晚上有些降溫了,您還是跟我回屋吧……”

“趙叔,在屋子裏悶了一天,我只是想出來透透氣。”

“這……坐在窗邊透氣也是一樣的嘛……”

“不必勸我,我意已決。”

“可是少爺……”

鶴書瞧見披著大氅的李青山被四五個人圍在中間,雖然語氣依舊溫和,但眉間卻已皺起,

“只一會兒,我很快就會回去。”

“還有,我不希望有人打擾,吩咐他們盡量不要再進聽月院了。”

鶴書躲在假山後,望著霜月滿庭,青石板上流淌著冷冷的銀光,映得那座八角亭的檐角都覆了層薄銀。

遣退身邊下人的李青山在石凳上坐下,鑲著圈細密兔毛的月白大氅攏住他瘦削的肩膀。

夜間的溫度對一個病人來說,確實有些寒涼,鶴書見他半攏著袖,蒼白的指尖搭在冰涼的石桌上。

突然輕咳幾聲,李青山下意識地蹙起眉,偏過頭用帕子掩住唇角,素帕角上銀線繡的曇花,被月光一照,更顯清寂。

亭外的細竹落了些葉片在他肩頭,大氅下擺垂落在石凳上,隨晚風輕輕晃了晃,襯得他掩在滿院清輝中的身影愈發單薄。

他望著天邊那輪孤月,月華穿過微垂的眼睫投下灰青的影,眸中霧氣氤氳,整個人都透著說不清的疲憊。

感受到那些下人徹底走遠,鶴書才從假山後走了出來,但邁開兩步,就猛地頓住。

一股陰冷的死氣,竟如跗骨之疽般縈繞在青山兄周身,與昨日山中分別時判若兩人。

這是凡壽將盡的征兆……

他心頭劇震,連呼吸都滯了一瞬。

“趙管家沒有告訴你,聽月院暫且不要進來嗎,沒事的話,就出去吧。”

李青山率先開了口,確只是將他認成了家中的某個下人,鶴書聽了低下頭,慢步踱進亭子,小聲回道:

“青山兄,是我……”

“賀兄?”

李青山聞聲轉頭,眼中驚色乍現又飛快掩去,他擡手邀鶴書坐下,

“你的身體如何了,頭還痛嗎,聽說家師又不知所蹤,不知寺中的醫師能不能治你的舊疾。”

“我那病只是發作起來嚇人,醒來就沒事了,倒是青山兄你……”

“看來賀兄恢覆記憶了。”

李青山目光低垂一瞬,再擡眼時,溫和依舊,眼底卻已帶上疏離。

他的指尖無意識地撚起不知何時從肩上取下的落葉,一圈圈摩挲著,月光落在那只手上,顯得有些冷。

“賀兄不是柴桑城的人,恢覆記憶了怎麽不急著回家,反而來我這兒了?”

“你來的匆忙,我什麽也沒準備,真是待客不周。”

他說著,又低下頭輕咳兩聲,鶴書心頭微刺,這刻意拉開的距離讓他有些無措,只得先道起歉來:

“這怪不得你,青山兄,是我突然到訪……”

“抱歉,是不是打擾到你休息了?”

他悄悄瞥了一眼端坐在側的李青山,見他神色如常,只是依舊擡首望著天上的月亮。

半天沒聽見身側人的回話,只有風吹過草木的簌簌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仿佛某種無聲的催促,鶴書只得主動開了口:

“若不是昨日你冒雨背我上山……都是我不好,害你風寒未愈又添新疾。”

鶴書攥著衣袖,掌心沁出薄汗,眼前隨風晃動的月下竹影,模糊了他悄悄註視著那人的視線。

月亮忽然被雲遮住半邊,涼亭裏忽明忽暗,見李青山終於垂下了眼,目光掠向他這邊時,鶴書不知為何卻猛地低下頭去。

“賀兄還沒回答我,什麽時候離開柴桑城呢,提前告訴我一聲,我也好前去送行。”

“我也不知道,家裏……如今回不去了……”

鶴書苦笑,

“而且,青山兄……”

“你救了我這麽多次,我想治好你的病再走。”

“所以一定會離開對麽……也好……”

李青山低下頭呢喃自語。

“什麽?青山兄,你剛剛說了什麽,我沒聽清。”

“沒什麽。”

鶴書雖然不知道李青山為什麽執著於問他什麽時候離開,但他沒有多想,如實說出自己的困境。

“賀兄,救你的是家師,不是我,咳咳咳——”

“況且……咳咳——況且……”

李青山突然又咳的厲害,他側過身,帕子死死捂住唇,不肯洩出半點狼狽。

“真算起來,你失憶那幾日,每天都有幫我調理身體,咳咳,我能感受到,這便夠了。”

“咳咳,咳咳——我這沈屙舊疾,糾纏多年,非一日之寒,亦非一人之過……賀兄不必覺得愧疚。”

“你怎麽能這樣說!”

字眼如冰錐貫耳,激得鶴書猛地站起,

“我可不是凡人,一定能治好你的!”

他走到李青山面前蹲了下來,真氣不顧自身虛弱強行湧出,凡間本就仙氣稀薄,而且鶴書的身體尚未恢覆,不多時額角便滲出細密的汗珠,指尖不受控地輕顫起來。

“青山,你要相信我……”

掌心貼著的腕骨有些硌人,那急速消瘦的身體仿佛稍一用力就能折斷。

“賀兄……”

李青山的聲音帶著疲憊的無奈,他扭動著被錮住的手腕,試圖掙脫開來,手中捏著的竹葉也隨之飄落在地。

“仙力珍貴,莫要再為我這凡軀耗費……家師玄通子亦非俗流,若真有轉圜之機,我豈會仍是這副模樣?”

是啊……玄通子……

鶴書緊握的手漸漸松開,一股巨大的無力感襲來。

他的術法可比自己高強,若能救,青山兄早該……

想到這裏,他腿一軟,險些栽倒,仙力枯竭的細微刺痛在體內游走。

瞧著面前噙著苦澀笑意的人,酸澀洶湧,鶴書再難自持,俯身將額頭抵在李青山冰涼的膝上,額前的碎發垂下,遮住他發紅的眼尾。

月白大氅沾著的熟悉藥香,在此刻卻透出濃烈的苦。

溫熱的液體順著鼻梁滑下,滴在他攥著對方衣袍的手背,迅速洇進袖口。他壓抑著顫抖的呼吸,生生將喉間翻湧的哽咽咽了回去。

再擡眼,李青山的側臉沒入亭柱投下的陰影裏,只餘一個模糊的輪廓。

鶴書用力眨眨眼,逼回殘餘的淚水,聲音沙啞得厲害:

“青山……總會有辦法的……我一定能找……”

李青山牽了牽嘴角,眸中微光淡薄,他低下頭,沒有看向鶴書,只是將目光虛虛落在亭外搖曳的竹影上。

“賀兄,不必安慰了,我早已看清自己的結局,若你真當我是友……便別把我當做一個病人來看待。”

他的聲音極輕,落進鶴書耳朵卻重如千鈞。

“我不需要你的救治,不必為我憂心,更……不必憐我。”

最後幾個字,輕得幾乎消散在風裏。

鶴書再也說不出一個字,只能深深低下頭,死死盯著青磚縫隙裏搖曳的、破碎的竹影。唯有更用力地抿緊唇,他才能將快要憋不住的嗚咽碾碎在喉間,只化作肩頭極輕的一顫。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