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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逢(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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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逢(肆)

鶴書聽從玄通子的話,在屋子裏老實躺了兩日。

可到了第三天,那四四方方的房間便如同鳥籠,窗外鳥雀的啁啾、風過竹林的颯響都成了抓心撓肝的誘惑。他雖然還躺在床上,但一顆心早就飛向屋外明媚的春光。

李青山自那日他師父走後,就染上了風寒,咳個不停,躲在房裏不願出來,說是怕過了病氣給他。

可道長說,有事要先和青山商量……

鶴書用勺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攪著碗裏的菜粥,舀出最後一塊蘿蔔,送進嘴裏慢慢嚼著:

“默生,等會兒我有事和青山說,他的餐碗便由我來收吧。”

他突然下定決心,沒等默生做出回應,就仰頭將碗底剩下的一點粥湯“咕咚”灌了下去,

“我吃完先去嘍,這裏麻煩你收拾了。”

鶴書說完幾步跑到北房門口,貼在門板上凝神聽了一會,見裏面靜悄悄的,他清清嗓子,輕聲問道:

“青山,你吃完早飯了嗎,我進來收碗筷咯?”

“咳咳咳,這種小事就不勞煩賀兄了。”

聽到李青山的聲音從書房傳了出來,鶴書連忙挪到那邊的窗口,他小心翼翼地探出半個腦袋,朝裏面張望。

“哎呀,不麻煩的。”

“我……我剛好有事要和你說……”

他說著低下頭,朝著地面上的小石子看起來,隨後沒忍住踢了兩腳,青色衣擺隨著他的動作飄起一角,露出裏面的素色直裰。

鶴書盯著腳面黑色絲屨上繡著的雲紋出了神。

青山這兩日給他準備了許多衣裳,多到他覺得就算自己每天都換不一樣的也能穿到地老天荒,顏色也基本上是詢問過的自己喜歡的青色和緋色居多。

“賀兄,想什麽呢這麽入神?”

李青山含笑的聲音傳來,鶴書擡眼,見他站在桌邊,已放下了筆,刻意與自己保持著距離。

“啊——沒……沒什麽……”

“你剛剛說有事找我,是怎麽了?”

鶴書眼珠一轉,向前一步,半個身子探進窗戶:

“就是想問問,你的病怎麽樣了……”

“我的病並無大礙,不過是染了風寒,昨日起便不怎麽發燒了,只是還有些咳癥。”

“怎麽突然問起這個,賀兄,你的傷呢,好的怎麽樣了,還疼嗎?”

“早好全了!你看!”

鶴書眼睛一亮,擼起袖子展示起自己光潔的手臂,

“青山……我的傷都好了,能出去走走嗎?再悶下去都要長蘑菇了……”

他說著,竟一手撐住窗臺,利落地翻窗跳了進去。

李青山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扶他一把,但想到自己的病,那只手頓在空中,旋即又收了回去 ,他慢慢後退兩步,忙用衣袖掩住口鼻:

“賀兄……春寒未過……”

他的聲音悶在衣袖中,鶴書卻已幾步走到他的面前,渾不在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真的沒事了!要相信你師父的醫術,他在的話,動動手指就能治好你的風寒!”

李青山被他拍得微微一顫,盡量別開臉,聲音低沈:

“……病好之前,你最好別靠我太近……”

他輕輕握上肩上那只暖烘烘的手,想將人帶出屋子。

“沒事的,道長不是說過——”

鶴書一下掙開李青山虛虛牽住自己的手,跳到不遠處,臉上露出與玄通子如出一轍的責怪表情,壓著嗓子活靈活現地模仿,

“瞧瞧這脈象,弦勁有力,可比你的健康多了。與其擔心我……”

他這話一說出口,兩人都怔住了。

“賀兄?你記起來了?”

“我……我不知道……”

鶴書捂住腦袋,閉上眼,剛剛似乎是有什麽從腦子裏一閃而過,可惜自己沒有抓住。

“好了賀兄,想不起來就別想了,恢覆記憶這件事,也不急於一時……”

李青山見鶴書有些痛苦的樣子,連忙勸慰到,他伸手拍了拍鶴書的後背,但話還沒說完,一陣劇烈的咳意便猛地襲來。

他背過身去,肩膀聳動起來,在極力壓制之下,清瘦的身影依舊微微顫動著。

“咳咳咳——”

“青山你沒事吧?”

李青山咳得撕心裂肺,好一會兒才勉強壓下,再轉回身時,眼尾已咳得泛紅,氣息仍短促不穩,說不出話來。

鶴書聽著那咳嗽聲,心下一急,把玄通子的叮囑拋到了九霄雲外。

他悄悄伸出手指,指尖在李青山的手背上不著痕跡地一觸即分,一縷溫潤如春泉的細微真氣便順著指尖流入了對方的身體。

這是他這兩日被關在小屋裏沒事幹時苦練的小成果,雖然未必能祛病,但總能讓青山舒服些。

李青山急促的呼吸果然平緩下來,緊蹙的眉頭展開,他微微一怔,下意識撫向喉間。

默生不知何時出現在二人的身後,他不能說話,本想端上碗筷悄悄退出,剛要踏出房門時卻被喘過氣來的李青山叫住:

“默生,有空了下趟山,去集市買套玩選官圖的物件。”

“再帶些吃的,金絲纏玉,碧澗豆兒糕之類的,多買些,給你自己也帶一份,辛苦了。”

默生點著頭退出房間,李青山對著鶴書繼續道:

“這樣可以嗎,買些好玩的好吃的,總不會太無聊,你的身體……”

他似乎又想到了先前見到鶴書身上的傷口,不免哽住,

“多休養些時日總是好的,等天氣再暖和些外出也不遲。”

“可我就是想出去走走……”

鶴書也知道他這樣阻攔是為了自己好,而且道長也提醒過他不能隨意外出。

瞧自己醒來時的慘樣就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危險,可他還是忍不住失望地低下頭,拽住李青山的衣袖,小聲嘟噥。

“那你中午想吃魚嗎?”

李青山突然問起,鶴書一楞,

“什麽?”

“不是想出去走走麽?”

李青山看著他,眼底有無奈,也有一絲縱容,

“再穿件披衫,我帶你去溪邊釣魚。”

——

陽春溪邊。

三月的山溪剛醒透,溪水汩汩流動著,陽光斜斜從山坳漫入,金箔般在水面碎開,隨波蕩漾,晃得溪畔新草也染了層暖意。

鶴書遠遠瞧見了那流淌的溪光,背著魚簍像只出籠的雀兒般,腳步輕快地朝溪邊跑去。

風拂過他的臉頰,褪去冬日的凜冽,帶著點濕潤的柔軟,吹得他皮膚微紅,發絲飛揚。

他跑到溪邊,深深吸了一口山間清新的空氣,扭頭看中一塊高些的石頭,靈巧地躍上,轉過身,對著不遠處正緩步走來的李青山喊道:

“青山,這裏好漂亮呀!”

待李青山走近,兩人尋了塊幹燥的岸邊一起坐下。

李青山擺弄起魚竿,因為沒有提前準備,他在路上隨意撿了點熟透了的野果,放在腳邊的小石塊上,用指尖輕輕碾碎,混入一點濕泥,捏成黏糊糊的魚餌團。

“是用這個竹竿釣魚嗎?”

鶴書接過身側人遞來的掛好餌的魚竿,好奇地問到。

“是,把絲線末端系著的東西放進水裏,等魚兒上鉤就行了。”

“誒,這樣真的能釣到魚嗎?”

鶴書偏頭看向已經擺好姿勢的李青山,微微瞪大了眼睛,有些不可置信。

“可能吧,從前我也釣上來一兩條過。”

鶴書聞言點了點頭,他依樣坐好,立刻安靜下來,一板一眼地學起李青山的樣子。

可不多時,他的目光就被外物勾了去。

溪水清冽見底,圓滾滾的鵝卵石歷歷可數,襯著水底新冒的綠苔,像鋪了層軟乎乎的翡翠。

幾尾銀白色的小魚兒倏然游過,攪碎水光,點點金斑便在石頭上跳躍閃爍。

“青山,這銀閃閃的魚叫什麽?”

鶴書忽然頃身湊近,他的發梢蹭過李青山的耳廓,皂角香的清冽悄悄滲進草藥的苦香裏。

“銀……銀鰷。”

李青山垂眸,頸側皮膚悄然漫上一層薄紅,肩膀微微繃緊,目光刻意地投向了遠處。

“它們看上去好好吃啊……”

鶴書咽了咽口水,他退回原位,又拿起魚竿,可好半天不見動靜,眼神便又不由自主地飄向別處。

李青山將他的心不在焉看在眼裏,唇角微彎,

“若是覺得無聊,賀兄可以在溪邊四處走走,但別跑太遠,山深路雜,容易迷路。”

話音剛落,鶴書便如釋重負地放下魚竿,輕手輕腳走到不遠處。

他蹲下身,看幾只灰麻雀歪頭啄水,翅膀撲棱棱飛起,帶起的微風掀動了岸邊大片的蒲公英。

鶴書屏住呼吸,將身子伏得更低,小心地靠近腳邊一株還算完好的,他輕輕一吹,雪白的絨毛便打著旋兒,悠悠蕩蕩地飄向李青山。

釣著魚的人似有所感,忽然轉過頭,目光穿過紛揚的飛絮,落在溪邊蹲著的青影身上。

鶴書就這樣撞見李青山的眼底漾開了一片溫柔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笑意。

日頭悄然升至中天,將整個溪谷攏在暖融融的光暈裏。

碎金般的陽光落滿他的肩頭,臉頰透出溫潤的光澤,那專註而溫和的神情,連同陽光裏飛舞的雪絮,不覺間燙得鶴書晃了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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