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恢覆(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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恢覆(壹)

上次釣魚一無所獲,鶴書心裏總惦記著,可惜李青山自那之後病又嚴重了些,讓他不免覺得是自己強拉人出門惹的禍,便暫且放下了執念,一邊陪著人養病,一邊偷偷練起術法。

為了能盡快讓青山好起來,鶴書這兩日可沒少見縫插針地湊到他身邊,雖然沒能想出可以根除病癥的術法,但還是會時不時給他渡些真氣。

就這樣又近距離接觸了幾天,李青山終於願意相信鶴書確實不會被他隨意過上病氣,便也不再管他的靠近。

這兩日他在書房臨帖練字,鶴書就在一旁看看書、打打盹。

今日午後無事,鶴書又來到李青山的房間,熟門熟路地踱到書房,信手取了本《正蒙》走進臥室,往人家臥榻上一歪,就開始百無聊賴地翻看起來。

但不消片刻,就放下了手中的書。

這裏面的內容雖然都是他認識的字,但合在一起,就成了天書,叫他如何也不能看懂。

耐著性子勉強看了兩行,鶴書就再也讀不下去,指尖微動,一絲若有若無的氣流便隔空撩撥起窗臺邊那盆沐浴陽光的文竹。

鶴書玩著玩著便又倦了,他耐不住無聊,出聲打破了一室的寂靜:

“青山,你整日待在書房,究竟在幹什麽?”

“在臨字帖,怎麽了,賀兄?”

鶴書徹底躺了下來,他趴在床上,將手臂墊在臉的下面,偏過頭,望向書房的方向。

微風卷起竹簾一角,漏進來半縷午後的陽光,成段的竹節在李青山身上投下斑駁的影。

他正臨帖,身子俯得不算低,袖口隨手腕起落輕拂過宣紙邊緣,帶起細碎的窸窣。

窗外疏竹篩下細碎光斑,在書案上流淌,落在李青山額前垂下的幾縷碎發上,隨著落筆時的動作微微晃動。

他的發髻松松垮垮地挽在腦後,是鶴書早上非要幫忙的成果。

“那你日日臨帖,不悶麽?”

李青山聞言頓住筆,側頭看向鶴書,目光恰好迎上那道斜射而入的光束,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翳。

撞上他的視線,鶴書下意識偏過頭,他漫無目的地掃了一圈屋子裏的陳設,最後又悄悄落回李青山身上。

鶴書不禁想起溪邊的那一刻,也是這樣的對視,在溫暖的陽光下,那股奇怪的、控制不住的感覺又湧了上來,心跳如擂鼓,撞得胸隱隱發痛。

“還好,靜下心來投入一件事,時間就會過得很快。”

鶴書被自己越來越快的心跳弄得心煩意亂,他猛地坐起身,決定為自己找點事做,省得再胡思亂想:

“是嘛,那青山,我也想臨字帖!”

李青山見鶴書說著就走進了書房,下意識勾起嘴角,退到了書桌側邊:

“怎麽突然對這個有興趣了,是書不好看嗎?”

“不是不好看,是我根本看不懂!”

鶴書說著似乎是回想起看書時的煎熬,垮著臉,愁眉苦臉地挪近,接過李青山遞來的裹好墨的毛筆,

“那我日後再為你準備些話本吧,那些書確實不適合你看。”

“什麽是話本?”

“就是一些寫通俗故事的書,歷史演義,英雄傳奇,愛情……”

鶴書聽了,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剛要下筆,卻被突然走近的人握住了手:

“賀兄……”

溫熱吐息裹著聲音,漫過耳廓,微涼的指尖帶著薄繭的粗糲覆上手背,那觸感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下一秒,原本握在他手中的毛筆就到了身側人那裏。

“不是這樣握筆的。”

李青山說著,退回桌側,低著頭,一邊解說,一邊在手中示範著握筆姿勢,末了又遞回毛筆。

鶴書呆呆地怔在原地,手還懸在半空,沒有收回。

“賀兄?”

“我……我明白了!”

鶴書像是突然回過神來,他伸出手快速拿過筆,低下頭,遮不住的紅霞從耳根處蔓延開來,迅速染紅了頸側,又攀上臉頰,最後連耳尖都變得滾燙。

睫毛顫得厲害,視線也有些飄忽不定,鶴書只能垂眸遮住眼底的慌亂。

青山指腹薄繭的粗糲感仿佛還停留在他的手背上,像被一道微弱的電流擊中,順著手臂直往心口鉆,酥酥麻麻的,好生奇怪。

不知自己這幾日是怎麽了,動不動就面紅耳赤,心跳加速,鶴書不解地皺起眉。

突然想起昨日翻過的醫書裏好像有一個叫“怔忡癥”的條目,細細想來,自己的癥狀竟與之一一吻合。

這病來的古怪,若讓青山知曉,怕又要逼我喝那些苦湯藥了。

鶴書這樣想著,拿著筆半天沒有下一步動作。

“真明白了嗎?”

李青山以為他在不懂裝懂,正準備拿過筆再示範一遍,卻被人躲開了觸碰。

鶴書就這樣以別扭的姿勢,直接下了筆,他並不會寫字,只能依葫蘆畫瓢,一筆一劃地“畫”下了一個算不上是字的圖案。

歪歪扭扭,如同初學走路的稚童塗鴉,與李青山那行雲流水的字跡相比,簡直是雲泥之別。

他自己都不忍再看一眼,迅速抽走這張承載著他“傑作”的宣紙藏到身後,放下筆,逃也似的溜回臥房,邊跑邊說著:

“我突然覺得那書還挺有趣的……”

等李青山反應過來再擡頭,眼前卻只剩下了一個慌忙的背影。

鶴書心虛地不敢看李青山,卻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笑。

沒忍住回頭時,正巧撞見他垂首掩面,緊抿的唇線壓不住上揚的弧度,像是被自己鬧得沒了心思繼續臨帖,他也抽了本書走進臥房。

見人走近,鶴書連忙將宣紙折成一小塊藏好,想著找個時機悄悄毀掉自己那不成樣的“墨寶”,免得玷汙了青山辛苦寫就的字帖。

他低著頭,感受到了李青山的靠近,以為他要來搶紙,下意識將袖子裏的東西捏的更緊,但越靠越近的人只是停在了不遠處,坐了下來。

很快,屋內便安靜得只剩下書頁翻動的沙沙聲和兩人輕淺的呼吸。

就在這近乎凝滯的寂靜裏,一道尖銳又急促的女聲毫無預兆地在他耳邊炸響。

“鶴書!鶴書!”

剛放松下來的鶴書不禁皺起眉,他擡眼凝神掃過四周,卻找不到聲音的來源。

李青山依舊坐在凳子上看書,他的神情無異,像是沒有聽見這聲音一樣。

難道只有我能聽到?好像是從腦袋裏傳出的聲音……

“約定之日已過了四五日,說好的客棧相會,怎麽突然音訊全無,你現在究竟在何處?我為了找你可是連自己的任務都差點沒……”

聲音突然又斷了,鶴書警覺地坐直身體。

這聲音、這名字他都覺得耳熟極了,心中一直在擔憂的東西好像就要撥雲見日。

“青山,你剛剛有聽見什麽聲音嗎?”

他不安地問到,聲線繃緊,帶著抑制不住的顫音。

“沒有啊,怎麽了?”

那尖厲的聲音又開始在腦中喋喋不休,鶴書下意識蜷起手指,掌心留下四道月牙似的血痕。

模糊的視野裏,一只骨節分明的手突然探向他的額頭,李青山帶著緊張神色的臉在一瞬間來到他的面前,嘴唇張張合合好像在說些什麽,可他卻一個字也聽不清了。

“你別是在人間樂不思蜀了不願意回來!不要以為息夫人遠在北地便鞭長莫及,擅自離開,不尊仙法的後果你也明白,當年登仙時躲過的天雷,莫非今時想補上?”

腦中只剩下了那仿佛要穿透他顱骨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脅和滔天怒火。

“裝聾作啞?好啊,鶴書,你給我聽好了,我已歸九重天,可沒時間再去找你,最遲半刻,若我還不見你歸位,你就再也別回來了,好好待在人間自生自滅去吧!”

什麽……九重天?什麽……雷劫?

這兩個詞像重錘砸在他的心口,一股沒由來的恐懼攫住了他,冷汗瞬間浸透裏衣。

“息夫人”是誰?這個人又是誰?

她應該是在和我說話……

那鶴書……是在叫我嗎?

我不是賀無名……我是鶴書?

不……不……

我究竟是誰?

無數個疑問砸向鶴書本就混亂的腦海,每一個詞都會勾出一點破碎的記憶,但卻像是淬了毒,狠狠撕扯著他脆弱的神經。

鶴書的心底突然生出了莫大的抗拒,像是在排斥突然出現的記憶一樣。

“賀兄?賀兄,你怎麽樣了,是又頭痛了嗎?”

“青……青山……”

太陽穴突突地跳了起來,像有根針在裏頭反覆攪動、紮刺,尖銳的劇痛瞬間從後腦炸開,兇狠地撕扯著鶴書的意識。

痛意一路蔓延到眼眶,連帶著耳膜裏也充斥著無止境的嗡鳴,迅速吞噬了外界所有的聲音。

這痛感好像已經經歷過無數次,十分熟悉。視線又像每一次頭痛發作時一樣,開始打轉。

桌上攤開的書頁,身側人素白的衣衫都漸漸變得模糊,化成慘白的光斑,那僅存的幾縷光線也在眼前瘋狂旋轉,腳下的地面轟然塌陷了,身體向後倒去,墜入無盡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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