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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落日熔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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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落日熔金

李晚璣提著東西,靠近後才發覺兩個人臉上都掛著怪異的神情。他問:“在聊什麽?”

“沒聊什麽。”陳礿從他手裏接過東西,朝李晚璣使了個眼色,便轉身回醫館裏去。

什麽意思?李晚璣皺了皺眉。沒等他思考出個所以然來,高濘就從位置上起身:“今日得閑,我想去看看師父。”

李晚璣沈默了半晌,才應了聲“好”。

高濘得了允,轉身便要往城外去。路程不短,但好在時候還早,而且他喜歡和李晚璣並肩走著的感覺。

“欸,等等。”李晚璣叫住他,“把先前那些春筍和腌肉帶上,哥哥回山上給你露一手。”

二人從高府出來後,李晚璣又拖著他去買了塊鮮肉,待走到醉仙居前時,高濘便擡腳轉了進去。

“要十兩酒,分成兩壺,四六分。”他掏錢道。

李晚璣在一旁抻著脖子,眼睛直往人錢袋子裏看,怎麽人家袋子小小卻裝著錢,自己癟癟的袋子裏就啥也摸不著。

他把空袋子往裏掖了掖,搖著頭嘆息。

此時已是春末,山上的樹卻依舊生得翠綠,二人回院子裏擱了東西,提著六兩酒往樹林去。

李晚璣把人埋在了林間空地,幾乎是挨著高濘爹娘的位置。那處地方立著三塊石碑,與高濘四年前見到的無異,上頭的鑿刻痕跡皆是深淺不一,歪歪斜斜的。他不問也知道是李晚璣做的。

“師父!看看我帶誰來看你了。”李晚璣笑著,伸手撫了撫石碑。

高濘把酒置在地上,人也緩緩蹲下身子,“是寧兒不敬,現在才來看您。”他揭開酒壺的封蓋,“您曾說待我功成名就之時便來山上接您去嘗嘗醉仙居,如今您走不動了,我便做主替您帶了點酒來。”

酒壺微微傾斜,口中洩出一註緩流,盡數滲進土裏,待傾了半盅,高濘才將其端正地放在碑旁,“還望您喜歡。”

李晚璣站在一旁安靜看著,眼中滿是惆悵。

“…師父是怎麽走的?”高濘小心地問。

李晚璣長舒一口氣,松了松身子,“自然離世的,或許就是他老人家說的命數已盡吧。”

“什麽意思?”

他席地而坐,面上淡然,“他合眼前和我說,算子幹的本就是窺探天機的事,幫人算是謀福改命,行的是善事,但若是為了一己私欲算了自己的命,那是要折壽的。師父說這或許是他年少時貪得無厭的報應吧。”李晚璣笑著,仿佛事不關己,“但好在走得安詳,晚年也不受病痛折磨,這也算是善有善報吧。”

高濘看著李晚璣只覺得心疼,他輕輕拍了拍旁人的肩膀以示慰藉,隨後眉間微蹙:“你呢?你算過麽?”

不知怎的,他竟信了這個說法,甚至開始受怕。他印象中的李清粵雖是老者,但遠遠不至於這麽早逝去,若真如李晚璣所說的不受病痛折磨,那……

李晚璣往他那靠了靠,扯回那張輕浮的笑臉:“怎麽,怕我折壽啊?”即使對方不說,李清粵也在奄奄一息之時握著他的手,反覆告誡他萬萬不能步自己的後塵。

未料的是高濘毫不猶疑地應了聲“對”。

李晚璣頓時覺著心跳漏了一拍,他淺淺笑著,把腦袋倚在對方肩上:“放心,哥哥一定長命百歲。”

他繼續道:“你也是。”

“所以…你是在師父走後才下的山麽?”看著碑上留的年份,高濘想起四年前的尋人無果。

李晚璣答應一聲,“師父把整間屋子的寶貝都留著給我了,他讓我拿去換錢,我舍不得。”

聽著耳邊有些哽咽的聲音,高濘下意識擡手摸了摸李晚璣的腦袋,把他往自己肩上又貼了些,“師父會一直守在這座山上的。”

李晚璣輕輕“嗯”了聲,沒有再說話。

二人就這麽倚著,在那片空地上待了許久。林間是靜的,靜得能聞見不遠處水流潺潺與頭頂清風拂過的聲響,枝顫葉落,誰都不願從寂境中抽離。高濘未提起四年前上山一事,李晚璣也將書閣門上那枚意外幹凈的瑪瑙珠子藏在心底,如今無人在意為何山中無人,為何那枚珠子上未染塵埃。只因,他們都尋回了。

兩只手亦不知何時纏在了一起,十指相扣著,無言於春桃翠雨,鳴雁雝雝。

天沈,約莫已近黃昏,碑前只留下一壺未盡的酒,再無人跡。

李晚璣牽著人往回走,走了一會後忽然拐進另一條路。“哥哥帶你去個好地方。”他說。

高濘被帶著穿過樹林,耳邊不斷傳來李晚璣輕快的話語聲,“當初你來的時候

我還不知道這裏,這還是我四年前才發現的。這幾年來累了倦了,我便會去那待著,大概就是人們說的…世外桃源?”

他直直看著引路人的背影發笑。

李晚璣撥開路上的最後一枝葉,駐足道:“你瞧,是不是很漂亮?”

高濘順著望去,脊背和四肢頓時變得僵硬,揚起的嘴角也凝在面上。

這裏確實很美,中央坐著處寬闊水池,四周青樹環合,風一吹便簌簌作響,水邊生著黃白交錯的野花,皆為翠白畫卷添增幾分艷色。池中無魚,從遠觀就能感受其到清冽無比。落日熔金,拂過暮雲碎青,籠在池中,映成一片紅波蕩漾。

李晚璣自顧笑著,把人帶到水邊,貪婪地為自己灌入自然之氣。“這裏的水冬暖夏涼,奇妙得很,待天冷了,哥哥帶你來泡溫泉。想上個寒冬,屋內躥著涼風,我便……”說著他轉頭看了眼身旁一言不發的人,臉上的笑容忽然滯住。

他發現高濘看起來不太對勁,瞳仁有些渙散,看著像是想起了什麽令人懼怕的事物。

“…高濘?”

“寧兒?”

高濘:“啊?怎麽了?”他回過神來,卻很難擠出一個笑。他知道自己心慌得不行,甚至連他自己都沒想到——分明刀尖浴血無數,分明已經過了整整八年,他還是忘不掉那一天。

這裏實在太像了,實在和柳潭太像了。

高濘自己也不知這份恐懼從何而來,許是如今夕陽倒在池中,像極了那日順著草枝匯入水中蕩漾的血波。再慘絕的死相他都見過,可怎麽也無法覆蓋八年前那條被他割開的喉嚨。

他從沒親口跟人坦白過。

他是上戰場的將士,斬殺敵軍時毫不猶豫、亦無需憐憫,甚至他封了魏永鳴的喉,但濺出的血卻遠遠比不上柳潭與雪江旁的灼熱。他不怕殺人,不怕見血,可似乎就是一頭栽進那本該包容萬物的水裏。

萬劫不覆。

“怎麽了?”李晚璣依舊緊緊握著對方的手。

對方把視線移到他身上,攥著的手微微顫著,高濘只是註視他的雙眸,似乎想從中索取什麽。

“嗯?”李晚璣低聲問他,溫柔地勾了勾嘴角。

先前似乎也遇到過這種場景,高濘想。那時他還只是營中的無名小卒,那夜只因難以入眠,他起身去了處幽靜的河畔。未料卻看到具屍體淌著血、翻著眼球,從上游緩緩飄到他眼前。

那夜他整宿未合眼,只要他一合上雙眼,眼前便會出現柳潭,出現飄著絮雪的江。他那時或恍惚、或恐懼,但面上依舊察覺不到異樣。可如今握著他手的不是別人。他能自己撐過去,但看著那雙滿是柔情的眼眸……他不想瞞,也不想再自己扛著了。

良久,風吹散了水中的夕陽,李晚璣聽見高濘喚了他一聲:“李晚璣。”

“我殺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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