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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今夜是良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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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今夜是良夜

見人一臉心事重重站在門前,高濘把披在肩上的衣服收緊了些:“怎麽這個時候來了?”

李晚璣輕聲問:“我吵醒你了?”

“無妨,先進來吧。”高濘給他讓出一條道。

進了屋後,李晚璣故作淡定地打趣他:“你這將軍府戒備也太松懈了,我直接這麽進來也沒人攔我,要是換個歹心的,你豈不是危險了?”

“你不一樣。”高濘淡道,“我不是說過麽?你來沒人會攔你。”

他繼續問:“這麽晚來是有什麽急事麽?”

“我來還你東西。”李晚璣開門見山,生怕再拖下去又會被人帶偏。

高濘一怔,準備關門的手懸在空中。“我不記得你欠我什麽東西。”

李晚璣看著他,把手裏攥著的東西翻出來,“以前欠著的,今日也一起還清吧。”

屋內燭火微弱,桌上也只有一壺水,以往還能靠喝茶緩解緩解氣氛,如今卻只能面面相覷,大眼瞪小眼。

“喏,玉佩我帶來了,將軍可要信守承諾,把我的銅幣還給我。”李晚璣把玉佩輕放在桌上,心跳得很快。

高濘看了他一會,一聲嘆息後,不知從哪摸出那枚銅幣放在玉佩旁,“這麽急著要回去?”

“那是自然,”李晚璣迅速把銅幣抓到手心裏,“都在你這放多久了,我還要做生意呢。”

高濘長長地“啊”了一聲,隨後提起瓷壺,翻過倒扣在桌上的杯子,伴隨著水流註進杯中的聲音,問:“雲良閣怎麽樣了?有查到什麽新線索麽?”

“沒有。”李晚璣答得很快,像是在逃避什麽。

高濘的視線很快從他身上劃過,嘴裏只是簡單地應和了一聲。

兩個人皆安靜了一會,忽然李晚璣坐到他身邊,把懷裏藏著的四枚銅幣掏出來:“先前不是答應要幫你算一卦嗎?欠著人什麽總讓我心裏怪難受的。”

高濘頓了頓,“李兄的意思是……現在?”

“對,現在。”李晚璣拿了個空茶杯,把五枚銅幣扔進去,已有起手之勢,“不介意的話,可否將生辰八字說與我?”

“你連八卦圖都帶來了?”

“算得久了,心中自有八卦。”

高濘下意識移開視線,“天色不早了,不如李兄在我這歇一晚,明日再……”

“就今晚,就現在,好嗎?”

高濘沒有回應他。

“高濘!高將軍…”李晚璣耷著眼尾看他,輕聲道,“好嗎?這是我欠你的。”

高濘先是沈默,隨後緩緩開口:“你從來都不欠我什麽。”嘆息一聲後頗不情願地把李晚璣想聽的傾數說出。

手肘撐在桌上,他的手覆在自己唇上,靜靜地看著身旁捂著杯口反覆搖晃,又將裏頭的銅幣倒出來——像八年前那個晚上一樣。

只是那夜的燭火要更通明,身旁人的身上也沒有散發著這麽嗆人的脂粉味。

高濘知道落在桌上的銅幣意味著什麽,他原本也是這麽計劃的,只是沒想到李晚璣會在這個時候來。

其實比他預想中要晚不少。

他也不知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變得期待這一刻的到來。

或許是從刀刃沒有貼上李晚璣脖頸的那晚,又或是從歸京那日,從那片綠葉墜進泥濘中時,他就希望眼前的人能認出他。

但其中有太多顧慮,再加上……李晚璣想方設法躲著他,但見到他臉上還要笑嘻嘻的樣子真的很有趣。他原本把玉佩給了後還想再吊著一會,等這個事查完了自己去找李晚璣把這一卦算了,可對方都大晚上跑過來,還這麽垂著眼看他了,他決定把這個機會交到李晚璣手上。

李晚璣微微垂首,盯著臺面不語。他看著李晚璣因匆忙而忽略的發絲垂在耳前,伸手想要幫他挽到耳後——

“高……高將軍。”

高濘迅速把手縮回來。“怎麽?”

李晚璣轉頭看著他,久久說不出下一個音節。他看著高濘,腦子裏被同一句話填滿。

是他,真的是他。

李晚璣盯得出神,雖然他早有預感,但在看到卦象時還是不可自抑地感到震驚。他猜對了,其實從聽到生辰時他就知道,他猜對了。那個在寒冬中為他堆起雪娃娃的人就坐在他的身邊。

他垂眸暗忖著,高濘記得嗎?高濘認出他了嗎?是因為認出他了,所以才一直徘徊在他周圍的對嗎?所以才會像現在這樣看著自己,對嗎?

高濘遮著半張臉,只有眼睛露在外面。以往他的視線像緩流,上頭攀有剪碎的光斑,但若是沒入便會從指尖傳來刺骨寒意。可如今那股細水似是被燭光映得暖了,緩緩地淌入他渾身的血液。

李晚璣很貪心,他算了很久,他怕以後再沒機會了,於是把高濘的未來看了個徹底,好的壞的,叫他通通看了遍。

“如何?看出什麽了?”耳邊傳來的聲音帶著笑意。

李晚璣喉嚨發緊,“將軍好命數,卦象說將軍未來仕途順利,若是不幸遇上困難也定會有貴人相助。家庭亦是和睦幸福,能與相愛之人相守,一生一世一雙人。往後……皆是安平。”

“還有呢?”高濘想聽的不是這些。

李晚璣被他問得一楞,“將軍是能成大事之人,做自己想做的就好,不用在意他人的看法。”

“還有呢?”高濘皺起眉頭,往李晚璣的方向靠去。

“你想知道什麽?”李晚璣咽了咽口水,他有點不敢先邁出這一步。

如果高濘認出他了,為什麽不告訴他?小孩循了他的話踏上了沙場,被漫漫風沙磨成了眼前的高濘……李晚璣以為,他會想他。

他記得自己在高瑥寧走後的那一個月有多恍惚,夜半聞見窗外有響,總以為是人回來尋他了。發的夢也盡是二人在書房的場景,往往是日光和煦,他坐在地上,守著他睡著的落魄小少爺。

李晚璣總想著再見面要好好抱抱他,問問他這八年過得怎麽樣,有沒有好好吃飯,有沒有被人欺負,有沒有想過他。

他也幻想過許多重逢的場景,或普通或離奇,可唯獨沒有眼前這一種。他在確認對方身份後,心裏才真正湧上一陣空楚,把先前的激動洗刷得一幹二凈。

高濘能站在現在這個位置定是下了苦功的,李晚璣不願意也不得不去想,對方可能在怕,怕自己的出現會壞了他的事——除此之外他想不到為何分開這麽久的人會不主動坦明自己的身份。

“李晚璣。”

他被這一聲叫回了神。

高濘緩緩放下手,“既然你算了我的前程、我的姻緣,那有沒有看到我的過往?”

李晚璣看著他的眼睛,想說什麽卻說不出口。

“李兄有沒有算到八年前高府一夜殞落?”高濘每說一句話就往前靠一些。“有沒有算到我娘用命把我護上船?有沒有算到我隨波漂到山腳下?有沒有算到我被人救回山上?有沒有算到我在那座山上待了一個月?有沒有算到我……”

高濘忽然啞了聲,“你算到了嗎?你還記得嗎?……晚璣哥哥?”

夜很靜,府裏的下人早就結束了忙碌,今夜是良夜,月靜風平,屋內面對面坐著的兩個人有著出乎意料的默契,不約而同地陷在對方的眼裏。一人的瞳孔在顫,咬著牙不讓感情從眸中溢出,另一人微皺著眉,渴望從對方口中得到什麽回應。

又或者說,他已經得到了。

人都是矛盾的,高濘也是。他往往都要將事情的後果羅列在腦中,再從中選出最優解執行,這幾年來,他的每一步腳印都是經過深思熟慮踩出來的。

但他此刻看著面前人的神情,心裏只有後悔。他就應該在重逢的那一日把李晚璣抱在懷裏,告訴他,我回來尋你了。

李晚璣看著他不說話,他的喉嚨也像被什麽鎖著,桌上的蠟燭燒得只剩不到二指,分明無風,可火光卻依舊在空中跳著慌亂的舞步。

他們靠得很近,近到李晚璣能看見高濘的睫毛在微微顫抖,近到高濘的呼吸能被他完美地數在心裏,近到李晚璣以為下一秒就要吻上來——

面前的臉在逐漸放大,他看見高濘微微瞇著眼,想再靠近一點,卻又只是在小心翼翼的試探,或許是因為太過安靜,又或許是因為天氣回暖融了冰雪,他鬼使神差地合上了眼。

只感覺耳邊拂過一陣細風,燭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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