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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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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0 章

周文娟坐在女兒身邊,背脊挺得筆直,雙手緊緊交握放在膝上,透著一絲不自然的緊張。她看著前排那個氣場強大的年輕男人,又看看身邊的女兒,她靠在椅背上的姿態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放松,甚至……依賴?而那個江嶼,雖然臉色蒼白,坐姿也因傷勢而略顯僵硬,但身姿依舊挺拔,側臉線條冷峻,只在目光偶爾透過後視鏡看向女兒時,會流露出一絲極其克制的溫和。

差距。巨大的差距像無形的鴻溝橫亙在周文娟眼前。女兒身上那件洗得有些發白的棉麻襯衫,和江嶼那件質地精良、剪裁完美的深灰色風衣;女兒身上淡淡的肥皂清香,和江嶼身上若有似無的高級香水味道;還有女兒那因長期伏案工作而略帶薄繭的手指,和江嶼搭在膝上、骨節分明、一看就養尊處優的手……

每一個細節都在無聲地提醒著周文娟那幾個字:門不當戶不對。

她想起昨晚女兒的話,想起江嶼在亡夫墓前那個鄭重的鞠躬和承諾。那份真誠她感受到了,可現實的冰冷,卻讓她無法真正安心。她甚至有些後悔昨晚的妥協。這個江嶼,太優秀,太耀眼,也太……覆雜。女兒那點微末的家世和他背後的龐大家族,真的能相容嗎?

車子駛入晉城老城區,熟悉的街景在窗外掠過。破舊的老樓,狹窄的街道,喧鬧的菜市場……這一切,與後座那個沈默矜貴的男人,顯得如此格格不入。周文娟的心一點點沈下去,攥緊的手指幾乎要掐進掌心。

“司機師傅,前面路口停一下,我去買點東西。”夏晚的聲音打破了沈默。她指著路邊一家開了很多年的老式糕點鋪,“爸以前……最愛吃這家的桃酥。”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懷念。

“我陪你下去。”江嶼幾乎是同時開口,聲音低沈。

“不用,你坐著!”夏晚立刻回到,“你傷還沒好,別亂動。我很快回來。”她不由分說地推開車門,快步走向那家略顯陳舊的糕點鋪。

周文娟看著女兒利落的身影消失在店鋪門口,又看看座位上被女兒“命令”後便真的不再動作、只是目光一直追隨著女兒背影的江嶼,心中那份覆雜感更甚。

車廂裏只剩下三個人,氣氛更加微妙。

江嶼的目光從糕點鋪收回,落在後周文娟緊繃的側影上。他沈默了幾秒,似乎在斟酌詞句。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低沈而清晰,帶著一種面對長輩的尊重,卻又不失沈穩:

“阿姨,這次冒昧前來,實在抱歉。本該提前登門拜訪,但聽說夏晚回來了,又恰逢……夏叔叔的忌日,就唐突地跟了過來。”他的措辭極其得體,將“跟蹤”的行為解釋為“聽說”後的關切和“恰逢”的巧合。

周文娟沒想到他會主動開口,更沒想到他會如此客氣地道歉。她有些局促地轉過身,臉上擠出一個勉強的笑容:“江先生……太客氣了。你能……能來看看晚晚她爸,有心了。”

“應該的。”江嶼微微頷首,目光坦誠地迎向周文娟帶著審視和憂慮的眼睛,“我知道,我的出現,還有我的家庭背景,可能會讓您有很多顧慮和擔憂。”

他如此直接地挑明,反而讓周文娟楞住了,準備好的客套話卡在喉嚨裏。

“我理解您的擔憂。”江嶼的聲音很平靜,沒有辯解,只有陳述,“‘門當戶對’四個字,是現實,也是很多人衡量婚姻的基礎。我的家庭……確實有些特殊。我母親的態度,想必也讓夏晚感到壓力,也讓您不安了。”

他提到了江母!周文娟的心猛地一提,緊張地看著他。

“我無法向您保證,未來的路會一帆風順,毫無阻礙。”江嶼的目光沈靜而坦誠,沒有絲毫閃躲,“我的家庭有它的規則和壁壘,夏晚進入其中,必然會面臨挑戰和審視,甚至……委屈。”

他的直白近乎殘酷,周文娟的臉色瞬間白了白。

“但是,”江嶼話鋒一轉,語氣變得異常堅定,帶著一種沈甸甸的分量,“我能向您保證的是,無論遇到什麽,我會站在夏晚前面,盡我所能去抵擋那些風雨。我尊重她的一切,包括她的出身,她的家庭,她的工作,她的夢想。她不需要為了迎合誰而改變自己。她只需要做夏晚。”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車窗外那家老舊的糕點鋪,夏晚正拎著一個樸素的牛皮紙袋走出來,陽光落在她身上,讓她整個人都帶著一層溫暖的光暈。

“至於我的父母,”江嶼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周文娟,眼神深邃,“我會去溝通,去爭取他們的理解和接受。這需要時間,也需要方式。但這是我的責任,不是夏晚的。”他的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擔當,“請您……給我一點時間。也請您相信,我選擇夏晚,不是一時沖動,而是因為她是夏晚。是我在……廢墟之上,重新找到的光。”

最後這句話,像一把重錘,敲在周文娟心上。“廢墟之上”、“重新找到的光”……她雖然不完全明白其中深意,卻能感受到那份沈甸甸的分量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滄桑感。這個年輕人,似乎也有著不為人知的沈重過往。

“大姐,你這個未來女婿可以啊……”司機師傅聽後,也發出一句感慨。

周文娟只是笑了笑,沒說什麽。

夏晚拉開車門坐了進來,帶著一股香甜的桃酥氣息,打破了車廂內凝重的氣氛。

“買到了,最後一爐剛出爐的。”她笑著將紙袋遞給母親,然後自然地看向江嶼,“要不要嘗嘗?我爸說,這家桃酥幾十年味道都沒變。”

“好。”江嶼應著,很自然地伸手從夏晚手裏接過一塊。動作沒有絲毫遲疑或嫌棄,仿佛這路邊老鋪的尋常點心是什麽珍饈美味。

周文娟看著女兒臉上自然流露的笑容,看著江嶼接過桃酥時平靜的態度,再回味著他剛才那番沈甸甸的話語,心中那堵名為“門第”的高墻,似乎悄然松動了一絲縫隙。

回到那個熟悉的老舊小區單元樓下,夏晚和周文娟下了車。

“媽,你先上去,我跟江嶼說兩句話。”夏晚對母親說。

周文娟看了女兒一眼,又看了看站在車邊、身姿挺拔卻難掩病容的江嶼,點了點頭,拎著東西先上了樓。

樓下只剩下兩人。初夏午後的陽光暖洋洋的,小區裏很安靜,只有樹葉在微風中沙沙作響。

“傷口……還疼嗎?”夏晚看著江嶼依舊有些蒼白的臉,目光落在他被風衣遮掩的右臂位置,聲音裏帶著關切。

“還好。”江嶼動了動肩膀,眉頭習慣性地微蹙了一下,但語氣輕松,“習慣了。”

夏晚看著他強撐的樣子,心裏不是滋味:“你怎麽知道我在這裏?還……這麽早趕過來?”這是她心底最大的疑問。

江嶼沈默了一下,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帶著一種覆雜的情緒:“你不是說院裏有會嗎?問過你們院長就知道了,你這個小騙子。至於為什麽來……”他頓了頓,聲音低沈了幾分,“昨天下午本來想……接你下班。”

“然後呢?”夏晚追問。

“然後……沒找到人。”江嶼避重就輕,目光轉向遠處,“聽林薇提過一句,你父親……是在這個時候走的。猜到你可能會心情不好。正好……我也想出來走走。”

夏晚看著他避開的眼神,心中了然。她沒有再追問,只是輕輕嘆了口氣:“下次別這樣了。你的傷……”

“夏晚。”江嶼忽然打斷她,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低沈和緊繃。他轉過頭,目光沈沈地鎖住她,仿佛要穿透她的靈魂,“昨天的你太客氣了,我怕你就這樣消失了。你不要這樣無聲無息的離開,你答應過我的!”

夏晚的心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酸澀、疼痛,卻又被一股巨大的暖流包裹。她看著眼前這個褪去了所有光環、帶著傷病、在她面前袒露著脆弱與自責的男人,看著他眼中那份沈甸甸的、近乎卑微的懇求,所有的防線瞬間土崩瓦解。

她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用盡全身力氣,緊緊地、緊緊地回抱住了他。將臉深深地埋進他帶著藥味的懷抱裏,貪婪地呼吸著他身上令人心安的氣息。

江嶼的身體猛地一僵,隨即用沒有受傷的左臂,緊緊地、帶著一種失而覆得的珍重,將她更緊地擁入懷中。下巴抵著她的發頂,發出一聲悠長的、滿足的嘆息。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斑駁地灑在相擁的兩人身上。老舊的小區樓下,時光仿佛在這一刻變得溫柔而綿長。

“晚晚,叫江先生上來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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