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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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林薇的分析像一劑強心針,短暫地驅散了夏晚心頭的迷霧,點燃了她沈寂多年的希望。她鼓起勇氣,主動打破了江嶼設定的“程序”,發出了那條邀約信息。

信息發出去後,夏晚握著手機,掌心微微出汗。等待回覆的每一秒都格外漫長。他會答應嗎?會怎麽想?

幾分鐘後,手機屏幕亮了。

“好。時間地點發我。”

幹脆利落,沒有多餘的情緒。但夏晚的心還是雀躍地跳了一下。他答應了!沒有質疑,沒有安排,只是簡單的“好”。

周末傍晚,夏晚特意選了一條顏色稍亮些的杏色連衣裙,襯得她清瘦的身形多了幾分柔和。她早早到了那家藏在老巷深處的私房菜館。館子不大,布置得古色古香,暖黃的燈光,木質的桌椅,墻上掛著水墨字畫,氛圍安靜而溫馨,與江嶼慣常出入的高級場所截然不同。

江嶼的車準時停在巷口。他走進來時,深灰色的羊絨大衣襯得身形挺拔,與這充滿煙火氣的環境顯得有些格格不入。他目光掃過小小的店面,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但沒說什麽,在夏晚對面坐下。

“這裏……挺特別。”他開口,語氣平淡。

“嗯,菜很家常,但味道很好。”夏晚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遞過菜單,“你看看想吃什麽?”

點菜的過程有些安靜。夏晚介紹了幾道招牌菜,江嶼只是點頭說“可以”,“你定”。沒有交流的欲望,也沒有對新環境的好奇。夏晚心頭那點雀躍漸漸冷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熟悉的、小心翼翼的緊張感。

菜很快上齊。都是些家常風味:清蒸鱸魚、蟹黃豆腐、清炒時蔬、一盅溫潤的老火湯。香氣四溢。

“嘗嘗這個豆腐,很嫩。”夏晚主動給他夾了一塊,試圖打破沈默。

江嶼道了聲謝,用筷子夾起嘗了嘗,點點頭:“嗯,不錯。”評價依舊簡短,聽不出多少情緒。

夏晚看著他平靜無波地吃著飯,動作優雅,卻帶著一種置身事外的疏離。林薇的話在她腦海中回響——“打破他的程序!讓他失控!”可眼前的人,平靜得像一潭深水,她投下的石子,似乎連一絲漣漪都未曾驚起。她開始懷疑林薇的判斷是否過於樂觀。

她努力找話題,聊起最近看的書,說起公司裏一個有趣的案子。江嶼會應和幾句,但更多是傾聽,偶爾拋出一個專業性的問題,又將話題拉回他熟悉的、安全的領域。他的目光偶爾落在她身上,但夏晚總覺得那目光像是穿透了她,在看著別的什麽。

一頓飯吃得安靜而平淡。沒有預想中的尷尬,也沒有期待的悸動。只有一種奇怪的、帶著距離感的“和諧”。

走出菜館,巷子裏亮起了昏黃的路燈。晚風帶著涼意。

“我送你回去。”江嶼自然地開口。

“不用了,”夏晚第一次拒絕了他的接送,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這裏離我住的地方不遠,我想自己走走,吹吹風。”

江嶼的腳步頓住,側頭看她。昏黃的光線下,他的眼神有些深邃難辨,似乎對她的拒絕感到一絲意外。他沈默了幾秒,點點頭:“好。註意安全。”沒有堅持,也沒有多問。

看著他的車匯入車流消失,夏晚獨自走在初冬微涼的街道上,心頭一片冰涼。打破程序?讓他失控?現在看來,像個笑話。他似乎只是在配合她完成“試試”這個任務裏的一個環節,就像完成理療預約一樣。他的平靜,不是因為愛,而是因為……不在意?或者,他的註意力,根本不在她身上?

回到公寓,手機上有林薇發來的信息:“怎麽樣怎麽樣?約會順利嗎?有沒有擦出愛的火花?”

夏晚苦笑了一下,撥通了林薇的電話。

“餵?晚晚!怎麽樣?是不是被我猜中了?江大少有沒有被你迷得神魂顛倒?”林薇的聲音充滿期待。

“薇薇……”夏晚的聲音帶著濃濃的失落和疲憊,“沒有火花。什麽都沒有。”

“啊?怎麽可能?”林薇驚訝,“你們幹嘛去了?燭光晚餐?深情對視?”

“就是吃了頓飯,很普通的家常菜。”夏晚把過程簡單描述了一遍,重點講了江嶼那種平靜的、置身事外的疏離感,“……他就像在完成一個任務,很配合,但完全沒有投入感。薇薇,我覺得……你可能想錯了。他對我,可能真的只是責任和愧疚。”

電話那頭沈默了。林薇顯然也沒料到是這個走向。

“這……不應該啊……”她喃喃道,“難道他真的……只是把你當成需要照顧的對象?一點別的意思都沒有?”

“我不知道。”夏晚的聲音有些自嘲,“我只覺得,他看我的時候,就是默默的,就像是普通朋友?”夏晚笑了笑,想起以前高中時候跟江嶼關系很好的朋友,似乎也不是這樣的相處模式。“也許,還沒有普通朋友來的自在些,或許,只是把我當成‘別人’吧。”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再也壓不下去。那個“被寵壞”的前女友的身影,無比清晰地橫亙在她和江嶼之間。

林薇這次沈默了更久,似乎在消化這個信息。“晚晚,”她的聲音嚴肅起來,“如果……我是說如果,他真的只是把你當成一個責任,或者……更糟糕的,某種替代品,那這‘試試’對你來說太不公平了!你值得被全心全意地對待,而不是活在別人的影子裏!”

林薇的話像一把冰冷的錐子,刺破了夏晚最後一點自欺欺人的幻想。替代品……這個她不敢深想的詞,被林薇赤裸裸地說了出來。她想起江嶼偶爾失神的目光,想起他提起“怕來不及”時眼中深沈的痛楚……那痛楚,是為誰?為她?還是為那個他曾經“寵壞”了的人?

是啊,十年的光陰,如果換來的是一張“標簽”,那還不如從來沒有開始過,最起碼,那個少年,填滿了她的整個青春,那就讓他停留在最美好的時光裏。

巨大的委屈和難堪瞬間淹沒了她。她以為的靠近,可能只是他沈溺於舊日幻影的投射。她的主動和期待,在他眼中,或許只是一個合適的、用來填補某種空缺的“影子”。

“薇薇……我該怎麽辦?”夏晚的聲音帶著崩潰的無力感。

“怎麽辦?”林薇的聲音帶著心疼和堅決,“晚晚,你得弄清楚!你不能稀裏糊塗地陷進去!找個機會,直接問他!問他到底是怎麽想的!問他那句‘試試吧’到底是什麽意思!問他心裏是不是還有別人!”

直接問?夏晚的心揪緊了。這需要多大的勇氣?如果答案是她最害怕的那個……

“如果他……真的只是……”夏晚說不下去。

“如果他真的只是把你當替身,當責任,當償還愧疚的工具,”林薇的聲音斬釘截鐵,“那就立刻、馬上、頭也不回地離開他!夏晚,你的愛很珍貴,不要浪費在一個心不在焉、甚至把你當成別人影子的男人身上!哪怕他是江嶼也不行!你已經喜歡他十年了,如果不是正大光明的站在他身邊,這樣的‘陪伴’,真的一點意義也沒有了。”

掛斷電話,夏晚蜷縮在冰冷的沙發上,久久無法動彈。林薇的話在她耳邊轟鳴。直接問?攤牌?這需要她剝開所有的偽裝和自欺欺人,去直面那個可能鮮血淋漓的真相。

回顧這段時間的相處,除了去應酬那次摟她的肩膀,就再也沒有多餘的肢體接觸了,牽手、擁抱這些看似普通情侶應該做的事情,都沒有發生,更別說臨別的吻別了。他是不是不想有接觸,怕牽起的那雙手不是之前的感覺,怕擁抱在懷裏的人不是之前的溫度,怕觸碰到的雙唇不是之前的柔軟?他是不是怕這一切都是不真實的?

她看著窗外沈沈的夜色,想起江嶼平靜無波的眼神,想起他那句沈甸甸的“是我欠你的”。如果“欠債”的真相是源於另一個女人的陰影,那這份“補償”,對她而言,將是最大的諷刺和傷害。

“試試吧”的關系,此刻像一個精心編織的牢籠。她被困在裏面,而那個握著鑰匙的人,心思卻飄在遙遠的、她無法觸及的過去。她需要勇氣,去敲開那扇緊閉的心門,哪怕門後等待她的,可能是更深的深淵。不是為了得到什麽答案,而是為了給自己一個交代,給這場由愧疚和責任開始的“試試”,一個明確的終點或起點。

但是,直接問?攤牌?

光是想象那個場景,夏晚就覺得呼吸困難,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緊。十年暗戀沈澱下來的,早已不僅僅是愛意,還有深入骨髓的卑微和怯懦。她習慣了在角落裏仰望他,習慣了將自己的心意深埋心底,習慣了不被看見。主動發出邀約,已經是她鼓起了畢生的勇氣,結果卻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只換來更深的失落和自我懷疑。

讓她去質問那個如同星辰般遙遠、如今卻近在咫尺的男人?質問他是否愛她?是否把她當成別人?這比讓她再爬一次那個危險的腳手架更讓她恐懼。她承受不起那個答案——無論是他親口承認的“是”,還是他眼中可能流露出的、對她“不自量力”的憐憫或厭煩。

巨大的疲憊感和自我保護的本能席卷了她。她不想再猜了,不想再在這段由“愧疚”和“責任”編織的、充滿迷霧的關系裏沈浮了。這所謂的“試試”,帶給她的不是甜蜜,而是日覆一日的焦慮、自我否定和更深的痛苦。她害怕繼續下去,會讓自己徹底迷失,連最後一點殘存的自尊都輸掉。

與其面對那個可能將她徹底擊碎的真相,不如……自己喊停。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像藤蔓一樣瘋狂滋長,纏繞住她的心臟,帶來一種近乎窒息的痛楚,卻也奇異地帶來了一絲解脫感。是的,結束它。在她徹底淪陷、在他可能說出更傷人的話之前,在她發現自己真的只是一個可悲的“影子”之前,結束它。

夏晚沒有回覆林薇追問的信息。她需要時間,也需要一個足夠“合理”的借口,一個不會暴露她真實脆弱和恐慌的、體面的結束方式。

機會很快來了。

江嶼的信息依舊規律:“明晚六點,李默去接你做理療。”

夏晚看著那條信息,指尖冰涼。她深吸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在對話框裏一字一句地敲下:

“江嶼,理療不用安排了。這段時間,謝謝你的照顧。我們……就到這吧。別試了。”

信息發送成功。夏晚立刻將手機扣在桌面上,仿佛那是一個燙手的烙鐵。心臟在胸腔裏瘋狂地撞擊,帶來一陣陣鈍痛。她閉上眼睛,淚水無聲地從眼角滑落。結束了。她親手斬斷了這連接著她和暗戀了十年之人的、脆弱而扭曲的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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