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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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3 章

時間過去一周多。

但周子放至今還是忘不了一周前,上午剛剛在機場送走的人,轉眼間卻讓大雨澆得一副濕透的樣子站在他們家門口,活像一條無人認領的喪家犬。

他自戀地第一個反應:“不是吧,你這麽舍不得我?連飛機都不坐了?”

路季予好像走了很遠的路,渾身滴水不說,臉色蒼白毫無血色,他開口,聲音格外低啞幹澀。

周子放一開始都沒聽清,他下意識地湊近一點。。

“你說什麽?”

“我要你幫我。”路季予黑色的睫毛掛著水珠,水珠一滴滴地落下來,和腳下的地毯合二為一。

“幫你啥?”周子放疑惑。

路季予頓了頓,漆黑的眼裏浮起幾分類似於迷茫的情緒,但是下一秒卻又很快凝結成一種冷酷的堅定,像是陰冷天下的一汪寒冰湖,讓人望而生冷。

“我要和姜莞分手,需要你的幫助。”

周子放以為自己聽錯,試探性地擡手摸了摸他的腦門:“怎麽了兄弟,你在機場安檢被x光線掃到腦細胞了?”

路季予微微偏頭躲開他的手,繼續說:“我想過,這件事只有能你幫我。”

見他不像是精神失常說出來的話,周子放不由得猜測:“發生什麽事了?姜莞給你戴綠帽子了?她果然跟陳烏林有染?”

路季予半垂著眼皮看他,一副並不打算要否認或解釋的樣子。

“不對,要是姜莞真給你戴綠帽子了,你現在應該頂著這一副濕噠噠的可憐樣出現在她的面前,求人回心轉意。”

周子放不能說對路季予百分百了解。

但是他太了解路季予對姜莞的喜歡了,路季予在別人,甚至是在自己的面前都藏得很好,但周子放能感覺得到,他對姜莞不僅僅是喜歡,那種感情幾乎是迷戀。

他被她迷得神魂顛倒。

路季予在周子放的面前總是會不自覺的提起跟姜莞有關的東西,甚至是自己的生活習慣也在潛移默化地受她影響。

路季予認識姜莞之前不愛喝牛奶,尤其是冷牛奶。

但是自從他們認識姜莞之後,周子放發現路季予家的冰箱裏一定會有冷牛奶,兩個人去便利店買東西,路季予有時候會下意識地拿起一瓶牛奶結賬。

他說喝多了似乎還覺得不錯。

周子放沒說破,只覺得他可能沒救了,但是同時又很欣慰,欣慰路季予終於找到了自己的錨點。因為他覺得路季予一直都活得特別矛盾,他對在學習上特別認真特別拼,別人學習努力都是抱著未來要幹一番事業的理想。但是路季予的職業規劃也只是為了滿足他父親的遺願。他就像是一個把什麽都做到百分百的人,卻只是冷眼又漠然地地盯著那一堆所謂的“勝利的果實”,仿佛怎麽樣都可以。

但是姜莞的出現讓他第一次認真地跟周子放討論以後他工作的城市,甚至開始有一搭沒一搭開始關註各地的房產信息。

周子放恍然發現,路季予這麽多年一直都在渴望的東西,原來就是這麽簡單。

所以他不知道這會兒這人是在這發什麽抽。

“到底發生什麽事了?”

路季予跟在周子放身後進屋:“沒什麽事,你不用問。”

這就是不想告訴他的意思了。

既然想要瞞著他,又還想找他幫忙。周子放不禁冷笑一聲:“怎麽?你突然開竅了,同意你姑姑給你設定的聯姻計劃了?”

路季予混身都濕透,他沒坐沙發上,自己在餐廳拖了一把椅子坐著,身上的包剛剛進門的時候就已經丟在玄關了,他垂著腦袋坐在那兒,以往一身的傲氣仿佛轉眼之間都給抽幹了,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一抹算不上笑的笑:“我知道你現在特別想罵我,沒關系,你使勁罵,等你罵爽了之後,再考慮幫我這件事。”

周子放兩手抱肩,靠在餐桌前的餐邊櫃上,一臉嚴肅:“你不說明白我是不會幫你的。”

“也行。”路季予站起身,突然很好商量:“那能讓我在你這裏住兩天嗎?”

這個要求周子放實在沒法拒絕,這套房子一直是他一個人在住,也不會有別人來。

路季予住在周子放的第一晚,他就發高燒了。

周子放發現的時候,路季予已經燒得有點神智不清了,周子放嚇得不行,當即就要叫救護車,卻被路季予硬是阻止了:“吃點藥就行了。”

他渾渾噩噩地躺在那堅持。

周子放沒轍,幸虧路季予吃了退燒藥後,後半夜就退燒了,人也清醒了很多。周子放坐在床尾,看路季予靠在床邊吃他打包回來的粥,一個傻逼的想法不由得冒出來:“你他大爺的突然鬧這一出,你別跟我說你是得什麽爛病了。”

話還沒說完,周子放悲從中來,眼睛都差點紅了。

路季予聽他這麽說倒是讓粥嗆到了,在那邊咳嗽邊笑:“你以為我要死了?”

周子放見他這幅死樣就知道他沒事,冷哼了一聲:“不是最好。”

房間只開了盞床頭燈,路季予放下手裏的粥,坐在半明半暗的光線裏沈默了一會兒。這件事他本來不打算告訴周子放,畢竟這事牽扯到了姜莞家,如果只是他就無所謂。

但是如果他堅持不說的話,按周子放的性格,他肯定抓著不會放。

於是路季予簡單地把過往的事情經歷說了一遍。

周子放聽完在那沈默了很久,不知道是呆住了,還是聽困了。

“路季予,這事是真的嗎?”周子放聽完只覺得這個理由真是瞎到沒變了。

路季予慘淡地笑笑:“不然呢?要你編你編得出來嗎?”

周子放急得在原地團團轉:“幹什麽啊這是?一定要這樣嗎?一定要瞞著姜莞嗎?我覺得她不是那種脆弱的女孩,說不定把事攤開來,大家一起商量商量,倒還是有轉機的。”

路季予仰頭靠在墻上,身上的力氣都卸了大半:“你以為我沒有這麽想過嗎?”

路季予當然這樣想過,即使他他覺得這樣很卑鄙。

但是他轉眼就想到姜懷南的那番話,想到姜莞因為他叔叔的去世曾經承受過的巨大的痛苦,想到她和她姜懷南好不容易修覆好的父女關系會因為這件事分崩離析。

他之前以為自己害怕,怕的是她不選他。

但現在他明白,他是害怕讓她選擇,讓她再承受一次這樣的痛苦。

所以就如姜懷南所說的那樣,趁現在才剛開始,趁一切還來得及的時候,早斷早自由。

“讓她和我在一起,然後和她爸爸斷絕關系,這種事,你做得出嗎?”

做得出嗎?換別人周子放不好說,但是路季予他知道,他肯定做不出。

周子放絕望了,他一屁股在路季予面前的沙發上坐下:“那你打算讓我怎麽做?”

路季予想過很多種分手的方式,但是他知道姜莞是個很聰明又理智的女孩,如果不是讓她心服口服,那麽總有一天會讓她察覺到事情背後的真相。

所以路季予打算金晶拍了一組照片,再假借周子放之手發給姜莞。

本來他和金晶之間一直都有些若有似無的緋聞,現在做實了倒也算是幫了他一把。

周子放沈默著聽完路季予的計劃:“你覺得這樣姜莞就會信?”

路季予低頭看著自己晦暗不明的影子,心頭一陣一陣堵得他難受:“那怎麽辦?那我也沒有辦法了。”

姜莞在收到路季予照片的當天也就把照片轉發給了路季予,同時用冷靜的口氣問了一句:“這是什麽情況?要分手?”

是在三天後,姜莞才收到了對方的回信,簡單一句話。

——你看著辦。

姜莞當時正跟姜懷南在4s店裏看新車,姜懷南打算把他的舊車賣了換輛新的。他想換輛奔馳,但是奈何價格實在是有點超出他的承受範圍,在店裏跟人磨了很久也沒見進展。

姜莞拿著手機走到店外,將路季予的消息反覆看了兩遍後,直接撥通了對方的電話。

路季予電話接得很快,接起後,卻是漫長的沈默。

今天是陰天,但室外的溫度依舊不容小覷,姜莞在樹蔭底下站了沒一會汗就開始滴下來。她失去了耐心:“你沒有什麽想對我說的嗎?”

“對不起。”對方的嗓音啞得不像話。

“對不起什麽?”姜莞聲音冷冷的。

“所有,一切的事。”

“那出來見我一面,我不喜歡就這麽不明不白地結束一切,我們當面把解決好一切。”

那頭又默了許久:“好——還是算了吧。”答應到一半卻還是拒絕。

姜莞隨即掛了電話,轉頭姜懷南就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出來找她:“姜莞,怎麽了?”

姜莞自己可能沒意識到,她此時此刻的表情實在不夠好看。

“沒什麽。路季予要跟我分手。”姜莞說得雲淡風輕,姜懷南頓時百感交織,懷疑震驚,以及濃濃的心虛:“分手?好端端地說什麽分手。”他在那裏念念有詞:“不過年輕男孩子,尤其像他這種長得好看的男孩子的確是很難定性,不過天涯何處無芳草,下一個更好,你說是不是?”

姜懷南一副莫名其妙的長篇大論聽得姜莞眉頭微微皺起:“天涯何處無芳草?為什麽爸爸你一定要買這個牌子的車?”

因為李晚,不是嗎?

但是姜莞沒問下去。

路季予在周子放家裏住了五天,期間路臨打了好幾個電話給他,他一個都沒接。他白天睡,晚上起,看書看各種電影,這樣日夜顛倒的生活他很久都沒過過了。周子放也基本上不跟他講話,兩人除了吃飯的時候會隨意地聊上幾句。

今天路季予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五點了,他躺在床上靜靜地看了一會兒天花板發呆。想到快要立秋了,夏天就這麽不知不覺地要結束了,但是他們都還沒有好好在一起過過夏天。

他抓過床頭櫃上的手機看了一眼,在一堆廣告和信息中沒有找到自己想要的那一條,他也知道不會有自己想看到的那一條。

路季予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感覺,也許比起難過更多的是麻木。

他閉了閉眼,起身去廚房給自己倒了杯水後打開客廳的電視,繼續自己昨天看了一半的電影。客廳茶幾上還有昨天吃了剩下一半的外賣。他簡單分類了一下後,全扔進廚房的垃圾桶裏。

丟完垃圾,他靠著廚房冰箱又站了很久。

窗外正是盛夏,陽光普照,卻偏偏找不到他這一處。

周子放家的廚房門斜對著入戶的大門。路季予收拾完自己的思緒出來,門口忽然傳來輸入密碼的動靜。

周子放每次回家都是用的指紋解鎖。

來的人不是周子放。

路季予定在那裏,還沒想明白會是誰在這個時候來,大門被推開,走進來一個他絕對沒有想到的人。

這是姜莞第一次見路季予這麽震驚的樣子。他當著她的面,甚至下意識地倒退了一步,那是一種想要逃的沖動。

“你怎麽?”

“我怎麽會來?”姜莞自然地接過他的話:“周子放告訴我你在他家,我問他要的密碼。”

見路季予神色有異,姜莞立馬又補了一句。

“可能有點冒昧,但是你不願意見我,所以我才去逼他的。”

說完她依舊站在玄關處,只是擡起頭,十分自然地看著他:“如果你不打算現在把我趕出去的話,能幫拿一雙我可以穿的拖鞋嗎?”

路季予臉上的震驚很快平覆,他一言不發地走過來,順手把剛在冰箱裏拿的冰可樂擺在鞋櫃上後,低身拉開櫃門找了一雙全新的白色拖鞋放在姜莞面前。

姜莞就站在他身後,在他看不見的地方,盯著他起伏的肩胛骨微微楞神。

他瘦了。

看著姜莞穿好鞋,路季予指了指客廳的方向,用平靜到好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的語氣說道:“要不要坐一會兒?你想喝什麽,我給你拿。”

姜莞沒回答他的問題,只是在路過他的時候,拎過那瓶可樂,用篤定而隨意的語氣:“我就喝這個。”

客廳的電視正在放一部外國電影。

正中間的四人位沙發上鋪著一條淩亂的毯子。姜莞走過去將毯子攏在一邊後坐下。路季予

坐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姜莞不說話,路季予也沈默,只有電影畫面的光影交錯在兩人的臉上。

這是時隔半個月後的他們再次見面,兩人之間的關系卻早已換了一副光景。

“電影裏女主在男主的陪伴下戰勝了病魔,當女主想要再去找男主的時候,她發現對方原來也是癌癥患者,並且已經去世。”

路季予撐在沙發上的手指動了動:“你看過?”

“嗯,還是陳烏林介紹給我的一個片子。”

路季予不說話了。

電影裏演到女主逃出醫院和男主去公園裏約會,男主騎車帶著她在午後明媚的海德公園裏享受陽光。

姜莞擰開茶幾上的可樂喝了一口,終於回歸正題:“陳美雲說你這種行為是斷崖式分手,不溝通,不見面,渣男中的渣男。”

“你沒有什麽想要對我說的嗎?”

“還是你大半個月的沈默就已經是你的回答。”

客廳的冷氣開得有點低,光線又很暗,路季予坐在一片陰影裏,側身對著電視機,只留給姜莞一個後腦勺。

他瘦了,側臉的線條更加立體分明。眼裏的光卻不似往日那麽鮮活了。

“對不起。”

“你可能也聽說過,照片上的那個女孩是我姑姑之前給我介紹的,之前我很反對這種形式,但是最近我有了必需要跟她在一起的理由,所以,對不起,你想要我怎麽補償你都可以。”

他的聲線還算冷靜,一副照單全收的樣子。如果姜莞這個時候走過去扇他兩個巴掌,他應該會問一句:“這就夠了嗎?”

“必需要在一起的理由?”姜莞放下手裏的可樂側著頭看他:“可以跟我說說嗎?”

路季予搖了搖頭,忽然笑了下,一股子破碎浪蕩子的勁:“抱歉,不能。”

姜莞也沒有勉強,只是拿起茶幾上的遙控器把電影暫停。

沒有了電視的聲音,一種難捱的沈默漸漸在兩人之間彌漫開來。

“好,我尊重你的想法。”還是姜莞先開口。

“但是有一件事我有必要要跟你說一下,我們分手後也沒有做朋友的必要。雖然未來我們是校友,但是正如你說的,學校這麽大,我們能見面的機會應該也不多。我只有一個要求,如果以後我們在路上遇見,請務必當彼此是陌生人。”

“還有。”

姜莞說話的語氣很輕,但說出的話卻像根針一根一根地紮在聽得人身上。

“我是個喜歡幹凈利落的人。”姜莞隨即拿出手機證明這種“幹脆利落”,她當著路季予的面把對方的微信和電話全刪了,同時又點到相冊,將有關兩人的照片全部選中,一鍵清空。

她就是這麽決絕。

路季予坐在哪裏看著她一步步操作,空氣一瞬間仿佛添加了什麽凝固物質,他覺得自己的呼吸變得有點困難。

分手的實質感在這一刻毫不講理地將他淹沒。他是真的要徹底失去她了。他一直躲避不見她,就是覺得只要沒有當面把一切都攤開說明白,他們之間就不算徹底結束。

但是姜莞不給他這種機會。

“姜莞——。”路季予還是沒忍住,叫了她一聲。

姜莞分心看了他一眼,卻只是說:“你最好也全部刪除吧。”

路季予深吸了一口氣後才坐直身體,像是用盡了全部的力氣才說出一個字:“好。”

“對了。”做完一切起身離開之前,姜莞又停住看他:“我上次送給你的那幅畫也麻煩你盡快寄還給我。”

伴著一聲清脆的上鎖聲,人徹底地離開了。路季予盯著緊閉的大門,除了茶幾上那瓶只喝了兩口的可樂,一切好像從來都沒有發生過。

路季予倒在沙發裏把暫停的電影又重新點擊播放。

剛隨手扔在沙發上的手機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震動個不停,但是他忽然很累,什麽都不想管,也不想看了。

電影結尾,女主抱著男主的狗狗在他的墓碑前淚如雨下,在她身後的天空,裂開的雲層裏射出數到金燦燦的陽光,清晰地預示著她即使失去了他,也會有一個美好的未來。

片尾曲跳出來,一直到畫面終結,電視黑屏,路季予就靜靜地對抗著這一室的黑暗,很久之後,他緩緩摸了一下自己的臉。

只摸到一片濕漉漉。

這種說不上來,又無能為力的鉆心的難過,正在一寸寸地蠶食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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