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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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交流會地點定在三中的小劇場,作為一個有著百年歷史的老牌名校,新翻修的小劇場算是三中最拿得出的資產了。

交流會一點開始,十二點參會人員就開始陸續進場了。舞臺後方負責活動執行和策劃的學生會幹部忙了一個早上後湊在一張矮桌前邊聊天邊吃東西。

“哎,你看到了嗎,今天高三的路季予也來了,就在底下第一排坐著,旁邊就是程想作家。”

“真的假的?這帥哥平實在學校就神出鬼沒低調到不行,除了在球場和餐廳很難偶遇他,自從保送了以後更是連個影都沒有了。”

“是吧,我朋友有他微信,他朋友圈也從來不更的。”

“真是低調到令人發指。”

“越低調越神秘呀,不然我們敏佳學姐能對他念念不忘嗎,還記得那次國旗下的講話嗎,敏佳學姐提到的那個l同學就是路季予,這跟當眾表白有什麽區別,真是太勇了。”

程想低頭看著手上的流程單,側耳聽一旁的主持人跟她對流程。她餘光瞥了一眼坐在她旁邊的路季予,有點好奇地來了一句:“好端端的,你穿個外套幹什麽?”

路季予手裏的手機轉個不停,難得露出一點焦躁的樣子,但是他說話的語氣依舊平平,甚至帶著點欠扁:“會場空調開太大了,我體虛。”

程想回頭看了一眼整個會場,就路季予一個人裹得跟個粽子似的:“你來的時候不是沒穿?”

“校服太醜了,不喜歡。”

“哪醜了?紅色加白色多喜慶?這不比你那些黑黑灰灰的衣服要好看多了。”程想擰開水杯喝了一口茶,另一邊的隨性助理又上來要給她補一下妝,程想沒讓,自己拿了鏡子補了一下口紅。

路季予兩手插在口袋裏,目光盯著舞臺上的正在調試話筒的工作人員:“你在這隨便抓個學生問問,誰願意被誇喜慶?”

手機在口袋裏震個不停,路季予無奈又看了一眼。有周子放發過來的信息,也有幾個小群的信息,不過這些信息的內容倒是挺統一,全都指向同一個人——

“嘉元的姜莞也來我們學校了哎。”

“姜莞?誰啊?”

“姜莞你都不認識,真不想跟你這種沒品的人說話。”

“哦哦,我認識她的,我跟她一個初中的,她蠻神奇的初一初二都不怎麽讀書的,到了初三突然發瘋塗墻,成績一騎絕塵。”

“我媽跟她初中班主任認識,好像說是因為她爸媽離婚刺激到她了,人本來就很聰明,稍微努力一下成績就上去了。”

“也沒稍微努力一下吧,我聽她以前的同班同學說她初三超努力,有次物理考試的時候突然流鼻血把老師嚇到不行,以為她生什麽病了,相反她特別淡定,擦完鼻血繼續回來考試。”

……

路季予退出群聊,點開周子放的聊天框。他發了長長一串,路季予翻了一會兒才翻到他發過來的第一條微信。是某人偷拍姜莞在門口排隊的照片,川流的隊伍了,她一眼就能抓住人的人群。也許是因為室外很曬,她被熱得兩頰發紅,但眼裏的情緒倒是沒有什麽不耐煩。

周八戒:路貝貝你完了,你看誰來我們學校了。

周八戒:友情給你個建議,現在跑還來得及。

路季予想,跑什麽跑,跑了不顯得更心虛,話雖然這麽說,但是他還是莫名地套上了自己出門時順手拿的黑色外套。當時是因為很久沒穿三中的校服了,看鏡子裏的自己覺得有點奇怪所以才拿的,沒想到還真派上用途了。

交流會馬上要開始,劇場兩側的門已經在陸續關上,程想在主持人的深情呼喚和全場觀眾的熱烈掌聲中閃亮登場。

路季看了眼身邊空下來的位置,忽然覺得這麽好的vip位置空著有的浪費。於是抱著坦白死一半的心態,他點開姜莞的聊天框,同一時間他的視線掃過上面那一個“水餃有點甜”,這是昨天高卓推給他的一個微信,說是他的一個什麽同學,想要請教他一些問題,路季予本來沒有這麽多閑情雅致,但是高卓說得情真意切,他也就同意了。

不過看她發過來的第一個問題,路季予就已經想要把對方拉黑了。

gazer:在幹嘛?

姜莞的微信回得很快。

姜子牙:來三中聽一個講座,怎麽了?

路季予挺想跟她發一句“好巧,我也在三中聽講座,而且我還順便在第一排給你留了一個位置。”最後再偷摸加一句“哦,對了,其實我也是這個學校的學生。”

他低著腦袋,額前的發絲微微垂下遮住眼睛。四下都是別人說話的聲音,隱約中他聽到自己的名字被提到了好幾次。顛來倒去,無非就是那些老生常談的字眼。

路季予打字的動作停住,忽然覺得這些話他說不說好像都重要了。

正在他難得語塞的時候,姜莞忽然掛了一個語音電話過來。

路季予猶豫了幾秒,才終於接起。

姜莞的聲音空寂而又明亮:“我聽周子放說你也在三中?”

路季予:……

“嗯,是不是挺巧?”

電話那頭的姜莞似乎還在跟別人說話,路季予也沒急,就這麽靜靜地等在線上。該說不說,他甚至挺喜歡這種感覺的,像是在她的世界裏默默撕開了一道口子,他在世界內等待著世界外的她。

“路季予。你還在聽嗎?”

他輕輕“嗯”了一聲,擡頭看著舞臺上正在做最後準備的程想,她今天穿了一套柔軟的薄款針織套裝,雖年近古稀,但依舊溫柔又端莊。路季予不禁想起第一次見到她的樣子,當時路季予五歲,那是路季予媽媽第一次帶他回首都的家過年。

他當時還太小,對細枝末節的記憶已經不太清楚了,但是一直記得在發壓歲錢的環節,程想發完紅包,握著他的手多停留了片刻,眼裏有欣喜也有哀傷。

她說:“怎麽一眨眼就已經長得這麽大了。”

而現在的他已經長得更大了,大到已經如同他媽當年那般可以倔強而又自在的決定自己的人生。十幾年的時光如東逝的流水,一直在流淌,卻又從未真正的遠離過,總會在某一個瞬間,擊碎那一層薄而透明的保護罩,盡數澆淋在每一個活在命定的人生的中自己。我們總要誠實地面對自己。

他好像在哪聽過那麽一句話,你現在所逃避的現實,在你以後的人生中都會成為你無法逃避的命運。

“我碰見我的一個學妹了,她給我找了兩個前排的位置,你在哪,要不要過來?”

路季予看了自己的位置,想著自己再往前的話那只能坐程想懷裏去了,他下意識想說“不用”,然後又想到姜莞話裏的另一個重點——

“我就在前面。”他揉了揉自己黑色外套的下擺:“你在第幾排?”

“我嗎?”姜莞的氣息有點亂,像是在穿過人流,聲息被打亂。電話那頭的聲音嘈雜而又清晰,路季予等了又等。

“我在第一排。”

心情是怎麽樣的呢?

路季予握住手機的手指微微蜷起,他感覺到自己的心口像是被一根細絲團團纏住,無法掙脫只能無可奈何。

他側過頭順著聲音的方向看過去,兩人中間隔著一片鼎沸的人聲,但是過分相似的磁場在這一刻摁下了時間的一鍵換裝,周圍被一切被染成灰白的顏色。

而他們彼此,則是對方眼裏唯一的亮色。

姜莞就站在排頭的位置,她靜靜地看著他,微微側著腦袋的樣子,像是在疑惑,眼裏卻沒有疑惑。

她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條紋polo衫,下面是一條淺藍色的牛仔褲,鼻梁上難得架了一副黑色的細框眼鏡,一頭齊肩的長發紮成了一個低丸子頭。

他記得周子放曾評價過姜莞的穿搭,看著好像隨意不費勁,但其實每一處的配置都恰到好處。

姜莞和旁邊的女生說了幾句後才朝著路季予走過來,她站定在他面前,忽然叫了一遍他的名字:“路季予。”

周圍已經有人把目光投過來。路季予卻只是旁若無人回看她,但也許是心虛,他總覺得今天姜莞叫他名字的時的語氣跟以往並不一樣。

有點陌生。

姜莞自如地在他身邊落座。路季予敞開著腿下意識地微微收攏了一點,兩人誰都沒有先開口說話,等待總是最煎熬,第一個開口打破冷場的人也是如此。但等路季予偏頭看姜莞低頭在跟人聊微信,就知道難熬的其實只有他一個人。

他看著她一臉的倦意:“很困?”

姜莞的目光這才從手機裏擡起來,點點頭,目光盯著臺上的程想:“早上跟陳美雲看了一個電影。”

路季予沒搭腔,過了沒幾秒,他的手機一震,姜莞發了一條信息過來,是一張照片,歐美人,長得不錯。

姜莞從隨身帶的黑色背包裏掏出兩瓶水,一瓶遞給路季予:“照片上是我今天上午剛看的一部電影裏的男主,陳美雲說長得有點像你。

路季予點開那張圖片放大又縮小了兩次,實在是除了性別都是男以外並沒有看出其他太多的相似之處。但是他也個挺會順著桿子往上爬的人。他擰開手裏水瓶的蓋子,遞給姜莞。

“一點也不像。”

“根本就是我,妝前妝後的差別罷了。”

“你還真的蠻中二的。”姜莞喝了一口水,場館內開著空調,她在室外曬得微紅的臉漸漸冷淡下來。

臺上的程想一直在看路季予,他也沒避,直直地迎上對方打量的眼神:“我就當你是在誇我了。”

交流會正式開始,主持人簡單跟觀眾寒暄了幾句算作是熱場後,隨即向程想提出了本場交流會的第一一個問題。

“程作家,我們知道您的新書是關於親密關系的探索,那我們想知道,在您的眼裏親密關系的本質究竟是什麽?”

是個很好的問題。

於是姜莞轉頭把這個問題加工了一番丟給了路季予:“你說既然所有的親密關系都會走到背叛,歇斯底裏,面目全非,人為什麽還是執著於這一終將變質的關系呢?”

路季予餘光裏瞥到姜莞正在拿手機給程想拍照,他盯了一眼取景框,還是沒忍住提了一句:“鏡頭可以往下壓十五度。”

姜莞照做:“還有呢?”

路季予伸出一根手指把她的手機往旁邊推了推,取景框中的人物比例瞬間和諧了不少。

姜莞連按幾下快門,她翻著相冊了照片,不算有質的飛躍,但是的確也算是順眼了很多。

路季予壓低著聲音開口:“你沒有聽過一句話嗎,關系就像是一面鏡子,照出最真實的我們。”

姜莞接話:“那不就是照妖鏡?比如像某些外表看上去人五人六,風光無限的人,常常在進入一段親密關系後也會變成魑魅魍魎。”

路季予覺得她說話和思考的方式總是習慣於剔除一切可能的美好,露出其中最赤裸裸的本質。難怪人喜歡孫悟空呢,看什麽都是一具累累白骨,超脫於世俗外。所以他有時候也真的挺好奇的,她到底是怎麽看他的。

會不會變成魑魅魍魎他不知道,倒是自從認識姜莞後他時常覺得自己那些在外人眼裏常常被看作談資的東西,在她面前總是不值一提的樣子。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一個人過當然也很好,很自在,就像水一樣,既可以是靜水流深,也可以洶湧滔天。但無論哪一種,她的本質始終是一汪水。”他說話的時候,低頭摩挲著飲料瓶的瓶身。

姜莞沈默了幾秒,認眞看著臺上的程想。

然後忽然開口:“我剛在三中門口的光榮榜上看到一個跟你同名同姓的人,保送f大。路季予,這個人跟你有沒有關系?”

達摩克利斯的劍終於還是落下了。

路季予在心底默默地把她說的話裏的每一個字都咀嚼了一遍,試圖在裏面尋找一絲絲關於她情緒的痕跡,但是他找不到。

路季予第一次覺得中文是一門很晦澀的語言。

臺上活動很快進入到了本場的第一次互動環節,自由提問。

主持人非常盡職的在炒熱氣氛:“現在我們將邀請一位幸運的嘉賓來向程想老師提出一個問題。”

因為都是年輕學生,最是熱情高漲,底下的人紛紛開始舉手,自告奮勇。

一片喧囂中——

姜莞又開口:“其實當初我有想過要考三中的,不過後來因為我實在是覺得紅色校服太醜了就沒報志願。”

“所以路季予你也是因為這個原因嗎?”

“覺得三中的校服穿在身上太醜了,所以才跑去cos德文的學生?”

路季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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