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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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路季予反手把手機扣在沙發上,起身找了遙控器把電視關了。他不知道她到底看到多少。自己反覆想著剛才電話接通的那一瞬,自己到底是個什麽姿勢。

客廳失去了最後的光源,整個一瞬間都陷入了黑暗。手機屏幕上的人影化成一片模糊噪點的輪廓。姜莞那頭很黑,看不清楚她的臉和周圍環境,只是隱約有些類似風聲的雜音。

路季予抓過他扔在沙發上的一件T恤,這下他是真的有點懊惱了。她這麽猝不及防地來一下,把他想說的話和應該要做的事都給打亂了。

兩人彼此沈默了幾秒才又找回了開口的意願。一個是尷尬的,剩下的另一個是因為什麽就不得而知了。

路季予莫名覺得有點口渴,他動了動腿正要起身去廚房找冰箱裏的最後一瓶水。但是一想冰箱開門有光,到時候又不明不白的搞不清就怎麽都不想動彈了。

“你打電話是沒事幹為了玩兒的?”

“不是。”姜莞聲音故意壓低了點兒:“我不知道你在忙,要不我等你忙完在找你?不過等你忙完,我擔心——。”

她自己話沒說完就掐了一半,還挺會顯得自己意味深長。

路季予靜默著沒回答,電話裏靜的只剩下隱約的電流滋滋聲:“姜莞,你要不自己上來看看我在忙什麽?”

倒也不是什麽孤註一擲的野心。坦白地說,他不想跟她來虛的這一套。路臨這些年沒少提點他,路季予自己上限也高,所以他不是沒心眼沒手段,他只是覺得這些手段不應該用在一個他還算有幾分好感的女生身上。

姜莞聽出來他有點不高興,這種不高興跟以前的還都不太一樣。以前那種多少是帶著無奈,但現在他是真不高興的那種,冷漠甚至是冷酷。

“對不起。”

“我可能對你有一點偏見。”

“不過我可以解釋。”

她這麽直白地認錯,路季予心裏倒是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可惜。真就不上來看看啊。

見路季予沒有掛電話的意思,姜莞就繼續往下說:“我對你帶了點先入為主的偏見,因為德文中學在我們學校的口碑一直也不太好,所以——。”

姜莞把話已經是盡可能得說到委婉了。對路季予的偏見一是來自於傳言對她的耳濡目染的影響,另一方面也許是因為她打從心底裏對他有著對異性的偏見。姜莞周圍的異性,她的同學,她的家人,包括陳烏林。幾乎都曾經給她帶來過一些不小的沖擊。

她一直都沒忘姜懷南跟陳烏林母親抱在一起的畫面,也對陳烏林在小區花園裏跟初中姜莞班霸淩她的班長接吻的畫面記憶猶新。

接連遭受打擊後,跟別人自暴自棄的想法不同,姜莞一直覺得自己是幸運的。雖然周圍人都在做著令她失望的事情,但是好在她沒有成為被蒙在鼓裏的那一個。她一直跟自己說,她並不需要被編織出來的甜美的夢境,姜莞從來都是更傾向於坦然地面對血淋淋的現實。

這是姜莞從李晚身上學到,或者是遺傳到的至關重要的一點。逃避或者視而不見,只會導致你看不見那個坑,但是那個坑卻一直都會存在,甚至會在你人生的某一刻突然塌陷成一處深淵。

如果你沒有做好可以一輩子被蒙在鼓裏的準備和擁有這樣的運氣,那最好不要繞過那個坑。

路季予恢覆了往日一貫漫不經心的語氣:“你朋友說得也沒錯。”就據路季予所知,德文裏尤其長得好得那幾個缺德事的卻沒少幹。

姜莞很想順著他的話問一句“那包括你嗎”還好不多的求生欲及時地挽救了她。她握著電話,判斷著他的語氣變化:“你還生氣嗎?”

路季予其實生氣也不是氣姜莞,他剛一通手忙腳亂弄得有點上頭,現在這會兒冷靜下來,路季予明白自己氣得還是自己。

從那盒避孕套開始,到現在得這通“裸/聊”電話。路季予意識到自己是有些反應過度了。

他換了個手拿電話,黑暗了視線沒焦點,路季予的目光不自覺地停在在窗臺的那盆枝蔓交錯的文竹上。耳邊是細細碎碎的雨聲混合著她柔和平靜呼氣聲。他壓抑地,滾了滾喉結,忽然就挺想告訴她,你知道嗎,你留在陽臺上的那盆植物抽新芽了。他甚至都已經在腦內試過一邊說話的語氣和內容。但真等話到嘴邊,又頓時覺得不行。

哪裏不行呢。這話太浪漫了。

聰明的人一聽就明白。

路季予自問不是個克制的人,但是他也從來不會越界。在這個色彩鮮明,純情又冷漠的世界裏,他早就摸出了一套自己的為人處世的體系。

“我沒生氣。”他勾了勾嘴角,陽臺的窗沒扣緊,風裏夾著雨水的濕意,混合著一星半點的土腥氣,沈默又自然地在整個空間裏蔓延擴展。客廳的地板被打濕了小小的一塊,冷然而透徹。路季予沒有要起身關門的意願。光是就這麽坐著,心裏好像有一條新挖的河道,清澈的溪流從山間汩汩流淌而下,裹挾著幾片林間的落葉,推擠著擠出心急落下的石子。而他整個人則靜靜沈在湖底,看天上雲卷雲舒,看人生匆匆過客。

“其實你身材挺好的。”

“給人看看也算是造福大眾了,你知道網絡上現在有個流行詞叫男菩薩嗎?”

“指的就是你們這些長得哪兒哪兒都好,又願意貢獻社會的人。”

姜莞本意真的是想誇誇他,不過好像又“劍走偏鋒”了。

我什麽時候貢獻給社會了,我不是只貢獻給你了麽。

路季予嗤笑了一聲,又開始破罐子破摔:“謝謝您的肯定,我以後一定爭取繼續發光發熱。”

這時姜莞突然說了句什麽,聲音又低又快,路季予沒聽清。他正要開口問,防盜門那兒傳來咚地一聲不輕不重地悶響。路季予扭過頭看了一眼,第一個反應是周子放回來了。他剛要起身,電話那頭冒出幾聲又低又急的吸氣聲。

路季予停住了動作,隨口問了一句:“你怎麽了?”

那邊還沒來得及回答,他腦裏靈光乍現,某個可能在他腦內瞬間被放的無限大,路季予也顧不上考慮計算這個可能的存在性。他擡腿立馬從沙發走到門邊。

等手搭在門把手上的那一瞬,路季予還在給自己做心裏建設,如果打開門跳出來的周子放這狗,他千萬要冷靜不能直接把對方踹下樓。畢竟周家三代單傳。

室外的雨比他在室內感受到的還要大得多。

濕潤的風迎面鋪上來的一瞬,多到好似整個曠野的夏天熱風在他面前驟然降臨。

路季予握著手機不動聲色地靠在門邊,姜莞人躲在門前的一處石檐下,感覺到門開,轉過身仰著一雙自己都毫無察覺的濕漉又清透的眼睛看著面前的男生,沒有懊惱也無慶幸:“被你發現了。”

冷淡地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好。

她說著把手裏提著的袋子遞到路季予面前:“剛打包的小酥肉,你們忘了拿走。”

路季予第一次直白不加掩飾地盯著她的眼睛。

平時的吊兒郎當混不吝這會兒全不見了蹤影,眼裏的那點步步緊逼,很有幾分占有欲的意思。

你到底是怎麽回事,幾次三番大晚上的守在我家門口。

你最好給我說清楚。

她當然沒有說,只是用行動告訴了路季予。

她對他真沒想法。

他看她,她就也看她。還是那副直白透徹的模樣,不躲不閃,一點回避也沒有。

“為什麽不直接敲門?”路季予往後退了一步,心裏又嘆了口氣還是先解決目前的狀況比較好。他見眼前站著的人沒動,始終還是沒忍住伸手就著她手上的外帶袋把她往裏帶了一步,分寸拿捏的也算是過分得當了。

外帶袋子上殘留著夏初的陣雨,雨滴絲絲涼意,扣入人的心弦,天際伴著偶爾幾道閃電過境,乍起幾道悶雷。路季予沾濕的手微微蜷曲著垂在身側,偶爾的一瞬,穿堂風穿心過,揚起女孩子貼在臉頰一縷半濕的發。他偏過頭,樓下畫室燈火通明的光倒影在明明暗暗的水潭裏,雨滴砸碎了水中的倒影,蕩出一灘褶皺的波紋,清冷也纏綿。

兩人並排靠在門邊,誰都沒有要更近一步的意思。路季予沒請她進去坐坐,姜莞看起來也沒有這個意思。他回憶了一下剛才結束通話的時間,不到十分鐘,這十分鐘裏她應該一直站在門外。

姜莞摸了摸滑到下巴的一滴雨,暗淡的夜色裏她的皮膚白到幾乎透明,身上那種本來就清冷的氣質在這個細雨繚繞的夜晚顯得更加的驚心動魄:“我想敲門來著,不過我看你家燈好像沒開所以先打了個電話。”

“你跟人打電話用facetime?”路季予有點不依不饒的架勢,說白了就是別有目的吧。

“facetime不要錢啊。”姜莞晃了晃手裏的手機。

“微信也不要錢。”

“可我沒你的微信。”

對啊,我知道啊,所以問我要啊。

路季予單手插在口袋裏,有點擔心又有點期待的她接下來會來一句:要不我們加個微信啊。

但是她沒說。

路季予覺得自己話題都引到這裏了,她也沒順著話題走下去。大家都是聰明人,魚不咬鉤那就是她真的不想要咬這個鉤。他再怎麽樣心緒不定,從來也沒有趕著上的必要。

姜莞不加路季予微信的原因其實挺簡單的。當時陳美雲跟她德文的渣男男朋友分手,她跟著在朋友圈發了挺幾條罵陳美雲前男友和德文的動態。她又不是個隨便刪朋友圈的人,一刪朋友圈姜懷南發現了必定要跑來找她談心。人老了好像都會變得幼稚,姜懷南也是這樣。關於那件事,姜莞也是後來才發現,比姜莞更過不去的是他。

姜莞沒問過他是不是真的喜歡陳紅,也沒問過他有沒有後悔當年的事。但饒是姜莞再如何瀟灑,她也沒到坦然和自己親爹討論他的婚外情對象的地步。

每個人都在逃避。

而這間簡陋的畫室究竟又是誰的烏托邦。

小酥肉在姜莞手裏,路季予一直都沒接。他很清楚,一旦接過,他們之間今晚的對話就到此為止。

姜莞忽然想到什麽似的:“這帶地址都寫的挺雜的,你以後外賣地址要加個二樓樓上,之前有幾次你叫的外賣都送我這裏來了。”

“恩。”路季予這才沈默地接過她手裏袋子,他心裏算了下時間周子放也該回來了,就也不打算跟她繼續耗下去。

“那個——。”對面女孩突然換上一副難以啟齒的模樣,猶猶豫豫地開口。

路季予如果不是還算清楚她的性格,換別人見她這副樣子都以為她下一秒都要跟他表白了。

“還有什麽事?”他撩起一點眼皮,食指勾了勾手上的袋子。

姜莞一本正經:“你沒說謝謝。”

……

“恩,謝謝。”

他知道她肯定還沒完。

“你就不想想打算怎麽謝?”

又來這種不清不楚的問題?

路季予拿起手機,默不作聲的操作了一通。姜莞開始還以為他又在給人發信息,直到自己口袋一震,手機界面提示她收到了一筆來自支付寶的轉賬。她擡頭看了對面人一眼,點進去看了看:“六元?”

“跑腿費。”

“……其實我有件事想找你幫忙。”

又來。

路季予不想聽。

“我們畫室最近在上人體寫生課,正好缺一個模特。我看你的身材超適合,怎麽樣你有興趣賺個外快嗎?”

“姜莞。”路季予聲音都帶了點恨恨地,連名帶姓地叫她。真就是榨幹他的最後沒一寸價值是吧。

“怎麽說?”

少年側著頭,眉眼淩厲深刻,卻藏不住耳尖尖上的燙紅:“你少做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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