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另一群人的散夥飯

那個暑假，時間的流逝變得模糊。

偶爾有零星的消息，泛起幾圈漣漪，又迅速歸於沈寂。

陸星野從北京發來一張照片，是他畫室的一角，畫架上有一幅未完成的風景，窗外是陌生的高樓輪廓。

附言只有寥寥數字，“畢業快樂。”

漢師小分隊的群裏，只有江遠舟禮節性地回了一句“謝謝”，之後再無聲息。

曾經熱鬧非凡的群，上一條聊天記錄，還停留在半年前。

我猶豫了很久，還是撥通了露露的電話。

聽筒裏冗長的忙音之後，是冰冷的系統提示音。

“念念啊，謝謝你還惦記。露露……她現在狀態穩定多了，醫生建議盡量減少和過去的聯系，怕受刺激。你……你也好好的。”

傍晚時分，周姨用座機回了電話，語氣客氣而疏離，“以後沒什麽事，就別聯系了吧，讓露露安安心心開始新生活。”

我握著手機，心頭空蕩蕩的。

半年前，我們擠在露露的小房間裏，還信誓旦旦地約定，高考後要去海邊，要通宵看日出，要一起染誇張的發色。

言猶在耳，如今約定的主角卻已四散飄零。

七班的散夥飯定在八月的一個晚上，地點是漢川新開的一家自助餐廳。

我本來沒什麽興致，但想了想，還是去了。

也算是是一種儀式感，需要親自為這三年畫上一個看得見的句號。

同學們三五成群，拍照、嬉笑、互相敬著摻了雪碧的啤酒，空氣中彌漫著刻意營造的、濃烈的狂歡氣息。

我取了一小碟水果，找了個靠角落的位置坐下。

小口啜飲著杯子裏橙色的汽水，看著眼前這番熱鬧景象，卻感到一種奇異的疏離感。

眼前這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我們一起在七班的教室裏聽了三年課，做了無數張同樣的試卷，為了同一個目標拼搏過。

可臨到分別，我才驚覺，自己竟對他們知之甚少。

他們的喜好、他們的煩惱、他們背後的故事，於我而言幾乎是一片空白。

三年了，我在七班這個幾十人的集體裏，竟然沒有結交到一個可以稱之為“知己”的朋友。

不止三年。

一直以來，我的世界好像只能裝下漢師家屬院的那片天空，和那幾個一起長大的同伴。

當他們都以各自的方式離場後，我才發現自己像個突兀的旁觀者。

“林念，真沒想到你最後報了那麽遠的學校！”

一個平時不太說話的女生端著杯子走過來，“感覺你挺文靜的，還挺有魄力的。”

“是啊，看你平時安安靜靜的，關鍵時刻很有主意嘛。”另一個男生附和道，他曾經是我的數學課代表。

“說真的，林念，”他臉頰微紅，看來是喝了酒，話也多了起來，“咱班女生裏，我覺得你挺特別的。”

“哦？怎麽特別了？”我放下杯子，有些詫異。

“就是……很安靜，但又不是那種孤僻。好像總有自己的一個小世界，不太湊熱鬧，但成績又不錯。感覺你人緣挺好的，跟誰都能說上幾句，但又沒見你跟誰特別黏糊。”

他努力組織著語言。

緊接著，又有幾個同學過來聊天。

一個女生說羨慕我“永遠那麽淡定，好像沒什麽事能讓你特別著急上火”。

另一個男生則說記得我作文寫得很好，每次範文被朗讀時，都有一種“安靜的力量”。

我聽著，只能嘿嘿傻笑。

“文靜但有主意”，“有自己的世界”，“淡定而有力量”

這些評價陌生又新鮮。

我竟然不知道，在七班同學的眼中，我是這樣的形象。

我一直沈湎於對逝去小圈子的懷念與自憐中，固執地認為自己的世界隨著他們的離開而坍塌。

卻從未主動走向七班的同學們，自然也未曾看見可能存在的、另一種形態的友誼。

可能......友誼的可能性遠比我想象的要多。

而青春的舞臺，也並非只有那固定的幾個主角。

想到這裏，心中那份因舊日夥伴星散而生的失落和倉皇，似乎被沖淡了一些。

像是一直緊繃的弦稍稍松弛，雖然空響依舊，但不再有即將斷裂的刺痛。

散夥飯在集體合唱跑調的《朋友》中走向尾聲。

大家互相道別，說著“常聯系”、“大學加油”之類的話，但彼此心裏都清楚，大多數人將會散落在天涯，成為彼此通訊錄裏一個名字。

真正的成長，不是在歡呼中登頂，而是學會與過去的依賴、狹隘和遺憾默默達成和解，然後獨自背負行囊，踏上新的征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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