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大道今猶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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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大道今猶在
八月底，我的房間裏攤開著那個巨大的行李箱，像一只張著嘴的饑餓怪獸，等待著被填滿。
我媽一邊絮絮叨叨地檢查著清單，一邊往箱子裏塞東西。
"聽說南方潮濕，我給你放了除濕袋……這包紅棗帶著，補氣血……哎等等，會不會超重啊？"
她又慌忙把剛放進去的家鄉特產掏出來，眉頭皺成疙瘩。
我爸一直沈默地在房間裏踱步，偶爾停下來看我疊衣服。
等我拉上行李箱拉鏈，他彎腰試了試重量，一把拎起來，"早點睡，明天要趕車。"
第二天清晨，天剛蒙蒙亮，我們就出發了。
火車站裏人聲鼎沸，擠滿了和我一樣奔赴遠方的學子與送行的家人。
我爸費力地拖著行李箱走在前頭，我媽攥著我的胳膊，一遍遍重覆著昨晚已經叮囑過無數遍的話。
“到了就給家裏打電話”
“吃飯別湊合”
“天冷記得加衣服”
“跟同學好好相處”
“……”
"知道了知道了，真啰嗦。"我別過臉去，假裝被煙霧嗆到，鼻腔卻酸了酸。
“KXXX次列車——” 廣播響起。
我爸把行李箱遞到我手上，重重地握了一下我的手臂，“去吧，路上小心。”
我媽的眼圈瞬間紅了，她趕緊別過臉去，用手背擦了擦，又轉回來沖我笑，“快去吧”
我接過行李箱，輪子在地上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像是心跳的鼓點。
通過檢票口，走上月臺，找到自己的車廂和座位。
汽笛長鳴，車身輕輕一晃，緩緩開動了。
火車開始加速，熟悉的城市景象如同褪色的畫卷，一幀一幀地向後掠去。
曾經每周必去的書店，和露露一起逛過無數次的街角，學校附近那家好吃的面館，然後是漢川市標志性的鐘樓，最後，是遠處那片曾經屬於漢師家屬院的、如今已是工地的空曠地帶……
視野漸漸開闊，取而代之的是郊區的農田、河流和遠處起伏的山巒。
綠色開始成為主調，城市的喧囂被甩在身後，世界突然變得陌生而廣闊。
離家的這一刻，是對過去十八年安穩生活的徹底告別。
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聽著車輪與鐵軌規律而單調的撞擊聲，“哐當、哐當、哐當……”
這聲音敲打在耳膜上，一聲聲，仿佛在說：向前，向前，向前。
————
大學第一個暑假，我回到了漢川。
列車進站時，我幾乎認不出這裏。
早就聽我爸媽說老火車站在改造，沒想到變化如此天翻地覆。
記憶裏昏暗嘈雜的老車站，已被一座亮堂宏偉的現代化建築取代，玻璃幕墻反射著陽光。
“去漢師家屬院舊址。”我坐上出租車。
司機楞了一下，從後視鏡裏看我，“姑娘，那兒早就拆幹凈了，現在是個新樓盤，叫‘學府花園’，沒什麽看頭咯。”
“就去那邊看看吧。”我堅持道。
車子在一條嶄新的大道旁停下。
這就是以前的梧桐大道，我幾乎不敢確認。
路倒是拓寬了數倍，氣派十足，但兩旁那陪伴了我整個童年和少年的、枝繁葉茂的法國梧桐，已無一幸存，取而代之的是精心規劃的綠化帶。
熟悉的斑駁圍墻，飄著油條香味的老早餐店，掛著“公用電話”牌子的小賣部，還有沈姨那間總飄著松節油味的畫室……
所有印記都被抹平，覆蓋上了統一規劃的商鋪、連鎖超市和銀行網點。
我漫無目的地走著，試圖在鋼筋水泥裏尋找過去的影子。
這時，一個略顯眼熟的身影拎著菜籃子從旁邊的超市出來。
是以前住陸星野樓下的王姨，以前和陸星野家關系最好。
她燙了時興的卷發，穿著嶄新的羽絨服。
“呀！這不是念念嗎？”
王姨認出我，“放寒假回來了？大學生了，模樣更俊了！”
“王姨好。”我趕緊上前打招呼。
“好好好，回來好呀。你爸媽身體都好吧？”王姨感慨著，上下打量我。
“都挺好的，阿姨您呢？”
“我好著呢！就是這新地方，買菜是方便了，就是沒以前老鄰居們串門熱鬧嘍。”
“沈姨……她還好嗎？”我順勢問道。
“沈老師啊，挺好的！星野那孩子孝順，接她到鄉下老家靜養去了，空氣好，菜也新鮮，聽說心情舒暢多了，老毛病再沒犯過，還時不時在院子裏種點花花草草呢。”
“那就好，那就好”
物非人亦非。
曾經盤踞在心口的悵然，此刻像退潮般悄然散去。連盤旋在廢墟上的執念，都被這座嶄新城市的氣味沖淡了。
漢川不再是他們的羈絆，也不再完全是我的了。
————
晚上，幾個七班的高中同學小聚也喊上了我。
席間難免談起各自的大學和未來規劃，有人忽然提起江遠舟。
“哎，我上學期去清大交流，碰見一班的江遠舟了，好家夥，還是那麽帥，聽說在物理系混得風生水起。”
“人家那叫實力，本來就是學霸。”
“聽說他在清大交了個女朋友，也是他們系的才女，郎才女貌的。”
我端著溫熱的茶杯，聽著這些消息，下意識地摸了摸胸口，心湖只有淡淡的漣漪蕩開。
我甚至能清晰地想象出那樣的畫面。
在頂尖學府的校園裏，江遠舟依舊清俊挺拔，抱著書，和一個同樣優秀的女孩並肩走在梧桐樹下。
我微微彎起嘴角，輕聲附和道，“是嗎？那挺好的。”
是真的覺得挺好。
曾經一起長大的少年，終於抵達了他夢想的彼岸，開啟了嶄新的人生篇章。
我是真心為他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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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一邊絮絮叨叨地檢查著清單，一邊往箱子裏塞東西。
"聽說南方潮濕，我給你放了除濕袋……這包紅棗帶著，補氣血……哎等等，會不會超重啊？"
她又慌忙把剛放進去的家鄉特產掏出來，眉頭皺成疙瘩。
我爸一直沈默地在房間裏踱步，偶爾停下來看我疊衣服。
等我拉上行李箱拉鏈，他彎腰試了試重量，一把拎起來，"早點睡，明天要趕車。"
第二天清晨，天剛蒙蒙亮，我們就出發了。
火車站裏人聲鼎沸，擠滿了和我一樣奔赴遠方的學子與送行的家人。
我爸費力地拖著行李箱走在前頭，我媽攥著我的胳膊，一遍遍重覆著昨晚已經叮囑過無數遍的話。
“到了就給家裏打電話”
“吃飯別湊合”
“天冷記得加衣服”
“跟同學好好相處”
“……”
"知道了知道了，真啰嗦。"我別過臉去，假裝被煙霧嗆到，鼻腔卻酸了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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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把行李箱遞到我手上，重重地握了一下我的手臂，“去吧，路上小心。”
我媽的眼圈瞬間紅了，她趕緊別過臉去，用手背擦了擦，又轉回來沖我笑，“快去吧”
我接過行李箱，輪子在地上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像是心跳的鼓點。
通過檢票口，走上月臺，找到自己的車廂和座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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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車開始加速，熟悉的城市景象如同褪色的畫卷，一幀一幀地向後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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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野漸漸開闊，取而代之的是郊區的農田、河流和遠處起伏的山巒。
綠色開始成為主調，城市的喧囂被甩在身後，世界突然變得陌生而廣闊。
離家的這一刻，是對過去十八年安穩生活的徹底告別。
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聽著車輪與鐵軌規律而單調的撞擊聲，“哐當、哐當、哐當……”
這聲音敲打在耳膜上，一聲聲，仿佛在說：向前，向前，向前。
————
大學第一個暑假，我回到了漢川。
列車進站時，我幾乎認不出這裏。
早就聽我爸媽說老火車站在改造，沒想到變化如此天翻地覆。
記憶裏昏暗嘈雜的老車站，已被一座亮堂宏偉的現代化建築取代，玻璃幕墻反射著陽光。
“去漢師家屬院舊址。”我坐上出租車。
司機楞了一下，從後視鏡裏看我，“姑娘，那兒早就拆幹凈了，現在是個新樓盤，叫‘學府花園’，沒什麽看頭咯。”
“就去那邊看看吧。”我堅持道。
車子在一條嶄新的大道旁停下。
這就是以前的梧桐大道，我幾乎不敢確認。
路倒是拓寬了數倍，氣派十足，但兩旁那陪伴了我整個童年和少年的、枝繁葉茂的法國梧桐，已無一幸存，取而代之的是精心規劃的綠化帶。
熟悉的斑駁圍墻，飄著油條香味的老早餐店，掛著“公用電話”牌子的小賣部，還有沈姨那間總飄著松節油味的畫室……
所有印記都被抹平，覆蓋上了統一規劃的商鋪、連鎖超市和銀行網點。
我漫無目的地走著，試圖在鋼筋水泥裏尋找過去的影子。
這時，一個略顯眼熟的身影拎著菜籃子從旁邊的超市出來。
是以前住陸星野樓下的王姨，以前和陸星野家關系最好。
她燙了時興的卷發，穿著嶄新的羽絨服。
“呀！這不是念念嗎？”
王姨認出我，“放寒假回來了？大學生了，模樣更俊了！”
“王姨好。”我趕緊上前打招呼。
“好好好，回來好呀。你爸媽身體都好吧？”王姨感慨著，上下打量我。
“都挺好的，阿姨您呢？”
“我好著呢！就是這新地方，買菜是方便了，就是沒以前老鄰居們串門熱鬧嘍。”
“沈姨……她還好嗎？”我順勢問道。
“沈老師啊，挺好的！星野那孩子孝順，接她到鄉下老家靜養去了，空氣好，菜也新鮮，聽說心情舒暢多了，老毛病再沒犯過，還時不時在院子裏種點花花草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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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盤踞在心口的悵然，此刻像退潮般悄然散去。連盤旋在廢墟上的執念，都被這座嶄新城市的氣味沖淡了。
漢川不再是他們的羈絆，也不再完全是我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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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幾個七班的高中同學小聚也喊上了我。
席間難免談起各自的大學和未來規劃，有人忽然提起江遠舟。
“哎，我上學期去清大交流，碰見一班的江遠舟了，好家夥，還是那麽帥，聽說在物理系混得風生水起。”
“人家那叫實力，本來就是學霸。”
“聽說他在清大交了個女朋友，也是他們系的才女，郎才女貌的。”
我端著溫熱的茶杯，聽著這些消息，下意識地摸了摸胸口，心湖只有淡淡的漣漪蕩開。
我甚至能清晰地想象出那樣的畫面。
在頂尖學府的校園裏，江遠舟依舊清俊挺拔，抱著書，和一個同樣優秀的女孩並肩走在梧桐樹下。
我微微彎起嘴角，輕聲附和道，“是嗎？那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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