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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願池裏的硬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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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願池裏的硬幣

那一年漢師的校園裏建起了一座噴泉。

就在據說住著妖怪的大湖旁邊,漢江邊運來的青石壘成圓形的池壁,中心托舉著一個石雕小天使。

不知是誰最先傳開的,說這噴泉是“許願池”,只要投下一枚硬幣,願望就能實現。

“真的靈嗎?”

露露眨巴著眼睛,手裏攥著她省了一星期才存下的五毛錢硬幣,那原本是她用來買辣條的解饞基金。

“當然靈!”陸星野煞有介事地點頭,他消息向來比我們靈通。

池水清澈,能看見池底零星散落的幾枚硬幣,這無疑增加了傳說的可信度。

好吧,不管靈不靈,試一試總沒壞處。

“我要開始了!”露露深吸口氣,無比鄭重地將硬幣拋入水中。

“叮咚”一聲輕響,她雙手合十,嘴裏念念有詞,“希望我能拿到張韶涵的親筆簽名照!”那是她最近貼在鉛筆盒上,最喜歡的偶像,每天放學路上都在哼著《隱形的翅膀》。

江遠舟緊隨其後,“下次數學考試,讓我考一百分!”

硬幣劃出銀弧,沈入水底。

陸星野從口袋裏掏出一枚一塊錢的“巨款”,看得我直咂舌,一塊錢能買多少東西呢。

“我希望我媽下周能帶我去游樂園,不去畫室。”

他的願望讓我們沈默了,沈姨的畫室越來越忙,陪他的時間也越來越少。

葉知夏的願望是芭蕾課能停課一天,想到舞蹈教室裏壓腿的痛苦,我煞有介事的點點頭,對這個願望表示肯定。

我最後一個上前,手裏捏著的是媽媽給我買冰棍的五毛錢。

冰棍的誘惑固然巨大,但一條漂亮的新裙子似乎更吸引人一些。

許願儀式完成,接下來就是在等願望悄悄發芽。

露露每天都要檢查信箱,除了報紙和廣告,什麽也沒有。

江遠舟的數學卷子發下來,“95”分雖然也不錯,但離他渴望的滿分終究差了一線。

陸星野盼來了周末,沈姨卻一早就去了畫室。

而我的衣櫃裏,也並沒有多出任何新裙子。

等我們再回到許願池邊,水底的硬幣似乎比上次更多了,厚厚地在水底鋪了一層。

“我們的願望,是不是被淹死了?”江遠舟趴在池邊,盯著那堆硬幣,悻悻地說。

露露撅起了嘴,“我那五毛錢是不是白省了?”

“也不算白省,”我看著在夕陽下粼粼發光的水面,“至少噴泉更漂亮了。”

————

葉知夏在舞蹈班的日子並不好過,我們趴在生銹的鐵窗框上,數著她被罰加練的第三十二個五位轉。汗水把她的練功服浸成深粉色,她的眉頭緊鎖,卻一聲不吭。

“夏夏”我屈起手指輕叩玻璃,“別跳了,跟我們去玩吧!”

她的睫毛突然顫了顫,繃直的腳尖在陽光下透出淡青色的血管。

她咬著嘴唇,卻只是搖了搖頭,繼續拉伸著肌肉。

陽光明媚的午後,我們幾個小夥伴在梧桐大道上玩捉迷藏,歡聲笑語中,卻總感覺少了點什麽。

夏夏已經好久沒和我們一起玩了,方姨會不定時的把她接走,不是上課就是練習,想到她一步三回頭的樣子,小小的我們心中總會湧起些不忍心。

“我們去把夏夏帶出來吧!”

露露小聲建議著,我們幾個對視一眼,默契地點了點頭。

舞蹈機構後門的狗洞邊緣長著毛茸茸的蒲公英,我們匍匐前進時,聽到飄來的《天鵝湖》的旋律,忽遠忽近如同嘆息。

葉知夏正在把桿前做擡腿練習,老師戴著珍珠項鏈的手突然按住她顫抖的膝蓋,一點點往下壓。

“腿再下的低一點,再低一點”。

夏夏瘦弱的腿在顫抖,曾經在這個舞蹈房裏待了兩天的我非常明白這壓腿的痛苦。

葉知夏痛呼出聲,似乎下一秒就要哭出來。

一陣手機鈴聲打斷了這樣的折磨,老師放開夏夏,走到旁邊拿起地上的手機,邊接起電話,邊往教室外面走。

“夏夏,快走!”

陸星野大喝一聲,我們幾個像小勇士一樣沖了進去。

葉知夏被嚇了一跳,同班上還有幾個同學似乎也被我們嚇到,一時間教室裏亂糟糟的一片。

葉知夏有些激動,但又局促不安的回頭看看老師的方向。

我們見她楞在原地,於是七手八腳地幫她收拾東西,“快走快走!”

許是我們發出的聲音太大,舞蹈老師聞聲趕來。

“你們這是在幹什麽?”高跟鞋噠噠的在身後響起。

“快跑!”

我和露露一邊一個拽著葉知夏狂奔而過,幾個男生跟在後面抱著夏夏的書包和舞蹈服。

我們在巷子口摔作一團,葉知夏的頭發散了,發繩不知掉在哪裏。

她突然開始笑,笑聲裏帶著顫抖的哭腔。

我們以為一切都結束了。

但第二天,我們看到方姨拎著舞蹈包的手青筋凸起,葉知夏低著腦袋一步一步的走回舞蹈教室。

有片梧桐葉飄下來,正好蓋住了她們濕漉漉的腳印。

直到後來小學畢業晚會上,葉知夏穿著白紗舞裙立在光暈中央。

鋼琴前奏響起時,她繃直的腳尖輕輕點地,整個人忽然舒展開來,修長的脖頸彎出優美的弧線。

像一只優雅的天鵝,每一個動作都那麽完美。

掌聲雷動時,葉知夏的胸口微微起伏著,眼睛笑成兩彎月牙。

“她現在是真的喜歡跳舞了”露露驚嘆。

我點點頭,羨慕和驚艷的目光緊緊跟隨著她。

我想真正的願望,大概不會沈在池底的。

就像媽媽說的,想穿漂亮裙子,下次考試就得比這次進步。

雖然我不清楚游樂園和畫室該怎麽平衡,也不知道簽名照該怎麽獲得,但我知道,光靠一枚硬幣的“叮咚”聲,是遠遠不夠的。

“付出和回報永遠成正比”

我媽的聲音突然回響在我耳邊。

那一刻,我好像第一次明白這句話。

就像夏夏在練舞房中壓腿,汗流浹背,我們在院子裏跑的正歡。

那時候的我們,還不懂堅持的意義,只知道放棄很容易。

但現在回想起來,那些堅持下來的人,他們的身影在記憶裏閃閃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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