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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絲籠的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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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絲籠的鑰匙

2004年的秋天,香樟樹開始落葉的時候,我們終於被關進了名為“小學”的金絲籠裏。

家長們突然變得異常忙碌,他們熱烈討論著各種興趣班的優劣。

在那些傍晚的院子裏,我總能聽見大人們壓低聲音說著“特長加分”、“升學優勢”之類的字眼,仿佛我們突然變成了一塊塊需要精心雕琢的璞玉。

陸星野是最早確定的,沈姨的畫室裏從此多了一個矮小的身影。

很難想象他那雙總是沾滿泥巴的手,竟然也能拿起畫筆,這讓我好奇不已。

我跟去了畫室學了兩天,顏料弄得滿手都是,調色板上的顏色像是打翻了的五味瓶,混雜在一起,卻怎麽也調不出自己想要的顏色。

畫筆在畫布上舞動,可我畫的樹總像是被風吹歪了,畫的花也好像在哭泣。

第二天洗筆時,我發現紅色顏料滲進了掌紋,像條蜿蜒的小河,這大概就是大人們說的“沒有藝術細胞”吧。

葉知夏被方姨拉去學了芭蕾,她穿著粉色的舞蹈服,白色的舞鞋,像是童話中的小公主。

看著她在鏡子前旋轉,跳躍,我羨慕的跟過去。

可當老師壓著我的背往下按時,我聽見自己的韌帶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那天我是被我媽背回家的,眼淚把她後背的衣服浸濕了一大片。

我哭著喊著不要再去,我媽被我折騰的沒辦法也就沒再提了。

江遠舟選擇了珠心算,據說只要會了,算術題就能像變魔術一樣快速解答。我興致勃勃地也買了個算盤,劈裏啪啦地打了幾下,沒幾天,那算盤就被我丟在了角落,蒙上了灰塵,然後,也就沒然後了。

只有我的周末依然自由,每次看著其他孩子背著各種樂器、畫板匆匆走過的身影,我媽直嘆氣。

只是她向來是個寬宏大度的媽媽,最後也就隨我去了。

比起我媽的放養,方姨就是不折不扣的嚴厲的媽媽了。

說起來,幾位媽媽裏我最害怕的大概就是方姨了,但是我卻很喜歡葉知夏。

她一直都是我媽口中那個“別人家的孩子”。

媽媽每次教訓我時都跟我說“你怎麽不學學人家夏夏......”

是是是,夏夏什麽都好,早上穿的衣服晚上回來肯定還是幹幹凈凈,自己的房間也總是收拾得井井有條,什麽東西一找便能找到。

但是“乖乖女”的頭銜似乎也束縛住她的自由和快樂。

————

某個暑假的下午,天氣格外悶熱。

是只靜坐著不動都會出汗的熱,我們百無聊賴的坐在門前的路牙子上,聽著外面響個不停的蟬鳴。

我不住的用手當扇子,期待一絲涼爽的風。

“我媽剛給我買了個網兜,下午要去捉蝌蚪嗎?”陸星野故意把網兜甩得呼呼作響,被我白了一眼,一把揮開。

“現在!立刻!馬上!這麽熱當然得玩水啊”露露眼睛亮晶晶的

“啥時候去?”

“那我現在回去拿”陸星野拍拍屁股站起來。

“快去快去!”想到可以去玩水,感覺今天的天氣也沒那麽難熬。

我一回頭看到夏夏站在不遠處,小心翼翼又欲言又止的看著我們。

這種需要和泥巴和水打交道的活動葉知夏一直是不參加的。

但是那天看到她欲言又止的表情,我猶豫片刻,“夏夏,要一起嗎?”我試探性地問了一句。

我看到她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但很快猶豫的搖頭,“我媽媽不會同意的......”

蟬還在叫著,我突然想到了媽媽給我念的兒童文學裏的故事《第八日的蟬》。

那一刻,面前這個低著腦袋的女孩竟讓我覺得她好像那只不敢跑不敢跳的,顧慮重重的蟬。

樹影裏傳來陸星野不耐煩的咂舌聲。

“就一次,我們偷偷去,不會被方姨發現的”我鬼使神差地湊近她耳邊,很小聲的建議著。

小河邊蒸騰著濕熱的水汽。

葉知夏脫鞋的動作像在完成某種儀式,先解開蝴蝶結,再捏住襪沿慢慢卷下,最後把襪子對折三次塞進鞋裏。

當她的腳尖觸到淤泥時,整個人劇烈地抖了一下。

“這樣踩!”我故意在她面前跺腳,泥點濺上她的裙擺。

出乎意料的是,她突然咯咯笑起來,學著我的樣子重重踏進水裏。

“你們看,我捉到了一只大蝌蚪!”

葉知夏興奮地舉起手中的瓶子,裏面的小生命游得正歡。

但這種快樂沒持續多久,方姨的尖叫聲比我想象中來得更快。

“葉知夏,你在幹什麽?你這像什麽樣子?”

葉知夏瞬間變回那個規整的瓷娃娃,只是泥水正順著她的小腿蜿蜒而下。

她低下頭,聲音很輕。

“媽媽,我只是...只是想捉蝌蚪。”

她的手指不自覺地絞在一起。

“馬上給我回家!”

方姨不容置疑的抓起夏夏的手,那力度讓我想起菜場裏拎著活魚秤重的商販。

夏夏的肩膀微微顫抖,走出很遠,好像還能聽到方姨訓斥的聲音。

我追出去兩步,看見她遺落的玻璃瓶翻倒在岸邊。

一只蝌蚪正拼命扭動著,在幹涸的瓶底拍打出細小的水花。

後來葉知夏再沒有跟著我們胡鬧,她蹲在沙坑邊,手指無意識地模仿我們挖沙的動作。

露露喊她一起堆城堡,她搖搖頭,卻把裙擺上的沙子拍得格外久。

我不禁唏噓,幸好幸好,我不是“別人家的孩子”。

我可以盡情的跑,盡情的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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