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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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

暴雨如註。

城市被夜幕籠罩,氣壓低,霧霾之下一切格外陰森。高架橋上的出租車堵了一長龍,半天不挪動一下。

司機調整了下座椅,悠閑地打消消樂,偶爾觀察身後顧客的反應,是個年輕人,不算矮,大學生?從上車就一直發呆。

一把消消樂通關,電話響了,是顧客的。

“許先生,你到哪裏了?我也不是催你,席總他一直鬧著要見你,誰的臉色都不給,你到哪裏了?實在不行,我叫人過來接你?”

年輕人的背挺直,臉上沒什麽表情:“不用。”

“許先生你大概多久到?你知道席總的脾氣,喝酒以後更不是我們這些人能勸得住的,你到了能給我打電話不?我來接你。”

他聲音也沒有情緒:“好。”

電話掛斷。

像是某種感應,卡了許久的車流動了幾下,很快又堵上了。司機放下手機,開導身後的顧客:“今晚雨太大了,可能一時半會不會停,你著急,我給你看看前方路段如何。”

許渝沒有說話。

剛剛和他通話的助理發過來一張照片,照片裏是席絳的半彎在沙發裏,身上穿著深色居家服,是席絳最喜歡的品牌,那張臉在怪異的角度仍舊出色。

席絳喝酒了。

還難得把自己喝醉了。

他退出微信,問司機:“前方路段如何?”

司機老實回答:“問了前面的兄弟,還要很久,雨太大了,路好像淹了。”

許渝目光看向極遠的前方,在做片刻思考。電話又響了,是助理,又在催他。

他等電話自動掛斷,掃了打表上的價格,拿起腳邊的傘,徑直下了車。

“麻煩了。”

司機連忙制止:“雨太大了,誒誒誒,你扛不住……”

勸告被關在了車門內。

斜飄的雨絲在許渝身上卷,風涼透了,地面流動的雨擠入腳底,沒走多久,打濕了襪子。

他能聽到鞋裏有水,腳踩著吱嘎作響,難聽,還非常不方便。

走出了高架橋,許渝周身都濕了。他抹了一把臉,開始往城市最高最閃的樓方向走。

中間兜裏一直在響,不是電話就是微信。

他和席絳助理認識有幾年,沈穩的成年人臉上總是充斥著崩潰,不是工作能力不行,而是席絳太難伺候。

好幾次助理想要辭職,又因為薪資待遇優厚,默默選擇承受。自從他知道許渝起,解決席絳的問題就常尋求許渝幫忙。

走到酒店門口,許渝摸出手機給助理打電話。

這次沒接通。

他進入酒店,全身濕漉漉的甩了甩傘,大廳有空調,冷度不算低,還不等他向前臺問席絳,在拐角覆古樓梯看見了姜丹。

席絳同父異母的妹妹。

姜丹正說著什麽,發現了許渝。

“姜丹?”

姜丹一臉可憐巴巴:“小許哥哥,你總算來——你淋雨了!?”

許渝不合時宜打了個噴嚏:“雨太大。”

姜丹向前臺要了毛巾:“小許哥哥,今天我本來過來玩的,聽說哥哥在這裏,然後就看到趙助理著急地給你打電話,我帶你去房間換衣服吧,別感冒了。”

許渝手探了下額頭:“席絳呢?”

姜丹張了嘴又閉上,重覆了兩次說:“現在有人跟哥哥談生意。”

許渝能捕捉到照顧二字,也自然能猜到席絳現在顧不上他:“他那個情況談生意?”

姜丹無奈:“我哥就那個德行,工作向來都是第一位,何況客戶自己上門,客戶可能太忙了吧,等到現在才來。”

“多久了?”

“四十分鐘了吧。”

許渝擦頭發,臉上並無多餘表情。現在是晚上十二點,正是手機警示裏最大程度的暴雨。

“我有些擔心他,才叫趙助理陪著,小許哥哥你先休息吧,有什麽事,我聯系你。”

許渝搖頭:“是誰?”

“誒?”

“席絳在見誰?”

上了電梯,許渝在姜丹說的房間換了居家服,成堆的衣服都是席絳挑選剩下不喜歡的顏色。

腳踩了水有些癢,他換上一次性拖鞋,用酒店肥皂清洗衣服和襪子,連同襪子一起扔進烘幹機。

手機裏有幾條實時新聞,內容是當地財經。萬籟集團改革,新總裁解決內部矛盾,收購了不少瀕臨破產的品牌,在他手裏運作不到一年全部翻倍。

他翻了一下萬籟總裁的新聞,發現沒有照片報道。

姜丹的話還在耳邊,席絳今天似乎特意來見萬籟總裁的,從早上到晚上,那位現在才出現。

在許渝的印象裏,席絳不會喝那麽多,他常說自己自制力差,醉了會做不正常行為。

對方和他身份旗鼓相當,席絳應該更重視,為什麽會把自己喝醉?

說明不是談合作。

“你們都快點處理掉,快點快點。”

走廊傳來聲音,伴隨窸窣碰撞,許多腳步聲開始靠攏。

許渝剛坐下,房間打開了,趙助理慌張:“許先生,席總他發……發酒瘋,現在客戶那裏睡下了了。”

發酒瘋?

許渝無法聯想在席絳身上。

VIP客房走廊一片混亂。

滿地散落的紙盒、手表、手鏈……還有不少精致的小盒子,款式是不同設計風格的鉆石。

工作人員正在幫忙找散落的其他部分,趙助理在前面打開門:“許先生這裏進。”

房間裏的情況和外面差不多。

客廳站著幾個人,安保,西裝男下屬。

許渝視線往中間移,看見了一個幹練,高,瘦的背影。

“我派人守著席總。”

男人嗯了一聲。

他撿手表佩戴,擡頭,視線相匯。

對方是一張儒雅隨和的臉,適合他臉的微微卷翹發型,高挺鼻梁上架著一副金絲框眼睛,薄眼皮下的瞳孔像顆黑曜石。

稍不註意,就如同墜入沼澤。

“這位是?”

趙助理立馬介紹:“祝總,這位來照顧席總的許先生。”

許渝:“你好。”

出神幾秒間,對方已經打量了他一遍。

這個看起來冷淡的年輕人長相清秀,臉瘦而下巴略尖,眼尾微挑,分明是多情眼,視線裏卻沒有一點繾綣味道。

可能是太年輕,缺少歲月洗禮,沒有那麽重的韻味。

這麽年輕的人出現在這裏,還是為席絳而來,關系怎麽樣,男人也猜出來了。

男人伸出手:“你好,祝聞序。”

他的聲音富有磁性,男低音,說話自帶不緊不慢。眼神很亮,擡眼的時候,周遭會有壓迫。

許渝能讀懂他在用眼神震懾別人,表明自己身份的高位,但不太能理解那股侵略從何而來。

在席絳身邊多年,他不是沒見過和席絳對話的高位者,大多知道席絳和他關系不一般時,話語和神情都充滿了嘲諷。

也如愛慕席絳其他的女人之前常警告他,沒有人拿下席絳的正位。

現在不一樣了。

這位和席絳同樣身居高位的祝聞序,打破了長久以來席絳恪守的規矩。

喝醉和發瘋。

這個人是在警告許渝,要看看清楚他們的關系?

許渝伸出手:“許渝。”

他不卑不亢擡頭,臉上和眼神帶著禮貌。手松開,氣氛凝固在剛才的低壓裏,直到門外有人敲門,姜丹從容地開口:“我哥哥給祝總添麻煩了,這邊準備了吃食和咖啡,給祝總賠罪。”

許渝本該越過祝聞序,去照顧床上昏睡的席絳,可他突然有了興趣,很想知道祝聞序和席絳的關系,腳步一挪:“我可以去嗎?”

姜丹高興點頭:“當然可以啊,你過來很辛苦了,我哥先交給趙助理。”

趙助理尷尬一笑:“交……交給我吧。”

“麻煩了。”

出了走廊,一步亮一個燈,酒店恒溫統一,室內室外都是一個溫度。

祝聞序和助理走在前面,姜丹特意把腳步慢下來與許渝同行。

許渝望著男人的背影問姜丹:“你哥,怎麽把自己喝醉了?”

姜丹壓低聲音:“我不知道啊,我來的時候他就醉了,我去看他的時候,看他一直在打電話,一口一個祝總的。”

後半句聲音更輕。

“這個生意看來很重要。”

“可不是!這可是和萬籟的合作!”

到了休息室,姜丹幫忙去端咖啡,許渝坐在邊上吃了一塊餅幹。

祝聞序坐在沙發上,他接過助理的合同,瀟灑簽字,端咖啡,抿了一口緩慢放下。

姜丹在席家長大多年,看人眼色的功夫比誰的快。她迅速端起祝聞序那杯咖啡:“是不是太淡了,我重新叫人去調一杯。”

祝聞序沒有否認:“麻煩了。”

姜丹端著咖啡杯出去,室內只剩下二人,空調扇風的聲音一下一下的。

祝聞序保持著方才的動作:“許先生。”

許渝擡頭。

“你跟在席絳身邊多久了?”

這是在打聽他們之間的感情?

“七年了。”

可能是沒想到這麽久,祝聞序那邊沈默了片刻。

許渝主動接話:“但我和席總只是陪伴關系。”

祝聞序:“陪伴關系?”

論誰聽了都認為荒謬,一個人陪伴另一個七年,怎麽可能幹幹凈凈。

盡管這種話許渝說了成千上萬次也沒人信,面對真正是席絳心上人的可能性,他會堅持再重覆無數次。

“七年前我受席總恩惠,他救濟我,便一直讓我在他身邊,平日裏都是心理安慰,他一直說,自己不可能真正愛上誰,對我的救助是積德,既然積德就不會打破道德。”

祝聞序:“許先生告訴我這些,想辯駁席總是個值得托付的人?”

許渝喝了口苦咖啡:“是。”

“你就不怕我出賣你?”

“出賣我的人很多,我敢說自然敢承擔。”

氣氛靜下來,祝聞序搓了下修長的指節:“為什麽認為我和席總有關系?”

祝聞序整個人沒有那麽廉價,真喜歡不可能放開,不喜歡絕對不會浪費時間轉頭就走。

許渝目光放在祝聞序的胸針上:“鉆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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