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1

深圳分公司人事經理的調離，像最後一塊提醒淩鵬時限已過的浮木，悄然漂遠。將近四年了。他依然被困在這座繁華卻陌生的南方都市，當初那個“最多一年”的承諾，早已被現實碾磨得模糊不清。

一種再也無法忍受的焦灼感驅使著淩鵬。他不能再被動地等待下去。借著一次回集團總部匯報重點項目的機會，他鼓起勇氣，直接敲開了集團人事部負責人的辦公室門。

不再是當初那個小心翼翼、忐忑不安的新人，幾年歷練，讓他在匯報時沈穩自信，項目成果也頗具分量，總部領導對他印象頗佳。他試圖清晰地表達自己希望調回北京總部的意願，陳述個人及家庭的實際情況。

人事負責人客氣地接待了他，認真地聽取了他的想法，表示會“研究考慮”。

幾天後，淩鵬回到了深圳。他懷著一絲微弱的希望，等待著“研究”的結果。電話響起，是集團人事負責人親自打來的。

對方的語氣依舊客氣，甚至帶上了幾分鄭重的祝賀。

“淩鵬啊，你的情況我們慎重研究過了。你這幾年在深圳的表現，集團領導都看在眼裏，非常認可你的能力和貢獻。深圳分公司現在發展勢頭很好，正是需要核心骨幹的時候。”

淩鵬的心慢慢沈下去，預感到了什麽。

“經過集團領導班子的討論，我們有一個更重要的安排給你。”負責人的聲音清晰而有力，“集團決定，正式任命你為深圳分公司的副總經理，希望你能夠紮根深圳，帶領團隊再創佳績！這可是獨當一面的好機會啊，年輕人，前途無量！”

副總經理。

長期就職。

這幾個字像重錘一樣，狠狠砸在淩鵬的心上，瞬間將他積累了近四年的、所有關於回歸的期盼砸得粉碎。非但不能回去，反而要被更牢固地、更正式地“釘”在這裏。

他試圖做最後的掙紮，聲音有些幹澀地解釋：“感謝集團的信任，但是……我個人確實有些實際困難，家裏老人都在北京，女朋友也……”

“淩鵬啊，”負責人打斷他，語氣雖然依舊平和，卻帶上了不容置疑的意味，“眼光要放長遠。個人的困難總是可以克服的嘛。這個機會多少人求之不得，集團是看重你才做出這個決定。希望你能以大局為重，不要辜負組織的培養和期望。”

通話結束。淩鵬握著手機，站在辦公室的落地窗前，看著樓下川流不息的車河，只覺得一陣徹骨的冰涼。大局，組織，前途……這些沈甸甸的詞語壓下來，將他個人的那點情感和期盼，顯得如此不值一提，甚至有些“不懂事”。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住處，第一次請了假。他需要時間消化這個徹底顛覆他預期的消息。

他嘗試著給家裏打電話，語氣艱難地說了這個“晉升”以及意味著要長期留在深圳的現實。父母在短暫的沈默後，反應出乎他的意料。

“副總？這是大好事啊！鵬鵬！這說明領導重視你！”母親的聲音裏帶著驚喜。

“不能辭！絕對不能辭！”父親的態度異常堅決，“這麽好的工作，這麽好的平臺，多少人羨慕不來！男人要以事業為重！好男兒志在四方，怎麽能被兒女情長絆住腳？”

甚至母親還提議：“要是實在想家……要不，爸媽過去陪你？反正我們也退休了，去深圳還能照顧你生活。”

家人的反應，將他最後一條可能的後路也堵死了。他無法任性地說出“我不想幹了，我要回北京”這樣的話。那在父母看來，簡直是不可理喻的自毀前程。

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痛苦和掙紮。一邊是肉眼可見的大好前途和家人的殷切期望，另一邊是相隔千裏、似乎已在漸漸疏遠的愛情和內心深處對歸屬的渴望。

他考慮了整整兩天，桌上堆滿了速溶咖啡的包裝。最終，在那個周五的晚上，他知道不能再拖了。他深吸一口氣，撥通了趙凈露的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雜，似乎她還在外面。

“餵？淩鵬？”她的聲音帶著一絲匆忙，“我剛跟同事吃完飯，正準備回家。怎麽了？”

聽著她熟悉卻又仿佛隔著一層紗的聲音，淩鵬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窒息般的疼痛蔓延開來。

他張了張嘴，發現喉嚨幹澀得厲害，聲音沙啞地開口：

“凈露……我……有件事，要跟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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