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5

畢業年級校區的生活，在一派嚴肅緊張的氛圍中按部就班地進行。日子仿佛被試卷和講義填滿，課間操成了每天難得的放風時間。

這天的陽光有些刺眼，操場上，藍白相間的校服方陣隨著廣播音樂懶洋洋地伸展著肢體，透著一種集體性的倦怠。

教導主任拿著話筒，叫停了音樂，批評了幾句後，目光掃視全場。

“初三舞蹈班，趙凈露，出列！”

突然被點名，趙凈露心裏一驚，在周圍同學的目光中小跑上前。

“以後每天的課間操，你到領操臺上去做。動作規範一點，給大家做個樣子。”主任的語氣很幹脆，更像是在分配一項日常任務。

“……是。”趙凈露松了口氣，還好不是當眾挨批。

第二天課間操，趙凈露站上了領操臺。音樂響起，她深吸一口氣，將註意力完全集中在節拍上。常年練舞的底子讓她的動作自然而然地標準而舒展，和臺下的一片散漫涇渭分明。

高三的隊列裏。

張浩碰了碰旁邊的淩鵬和孫偉，下巴朝臺上一揚：“哎，看，‘小老師’升官了。”

孫偉聞聲望去：“嗬，這動作，是標準哈，不愧是學舞蹈的。”

張浩得意道：“那必須，咱‘小老師’嘛。”好像這榮譽跟他也有點關系似的。

淩鵬也擡起頭，目光越過人群，落在那方高臺上。他看到趙凈露正做到體轉運動，馬尾辮劃出一道利落的弧線，側臉在陽光下很專註。

他看了大概兩秒鐘，心裏想著：確實比我們強多了。而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是極輕微地挑了一下眉梢，然後隨口對張浩說：“不然呢？你以為都跟你一樣，抽筋似的。”

“嘿，我這叫隨性！”張浩反駁道。孫偉在一旁撿樂，但自己下意識地把蜷著的胳膊伸直了些。

日子一天天過去，領操成了趙凈露的日常。這事兒本身也沒什麽稀奇，很快大家就習慣了那個臺上總有個做得特別標準的女生。

而對於趙凈露來說，每天的課間操，似乎成了她繁忙學業中一個固定的、帶有某種隱秘期待的間歇。

站得高，視野也格外開闊。她能清晰地看到整個操場的全貌，當然也包括高三的隊列。

她的目光有時會無意識地掠過那個區域，像尋找一個熟悉的坐標。

有時，她會看見淩鵬一臉沒睡醒的困頓，跟著音樂敷衍地擡手踢腿，甚至打個大大的哈欠。

有時，她會看見他正和旁邊的同學低聲說句什麽，嘴角帶著點漫不經心的笑意。

還有的時候，她會看到他因為動作太不到位被巡查的老師說了兩句。他會摸摸鼻子，稍微收斂一點，露出那副有點無奈又懶得爭辯的樣子。

她最喜歡看到的，是某個瞬間，不知道張浩說了什麽好笑的事，他會突然咧開嘴笑起來，嘴角幾乎要咧到耳朵根，露出潔白整齊的牙齒，整個側臉的線條都變得明亮又生動。就像她第一次在籃球場上看到的那樣，帶著一種能感染人的、毫無陰霾的坦蕩。每當看到這個笑容，趙凈露就覺得胸口那股被學業壓得沈甸甸的氣息，忽然就順暢了。

而另一邊，她也會不經意的出現在他的視線裏。

比如，某天淩鵬和張浩不知因為什麽事磨蹭，踩著上課鈴往教學樓跑，經過領操臺邊時，目光無意識地朝臺子的方向掃了一眼，看到趙凈露正從臺上跳下來。

比如，又一次課間操，天氣驟冷，風很大。淩鵬把手縮在袖子裏，擡頭時看見臺上的趙凈露也被風吹得縮了縮脖子，但動作依舊一絲不茍。然後他把縮在袖子裏的手伸了出來，規規矩矩地做完了剩下的節拍。

再比如，偶爾趙凈露的動作會因為走神而慢半拍。這種極其罕見的失誤，沒有被臺下絕大多數的人發現，卻碰巧被淩鵬撞見，他表面沒什麽反應，只是目光會在她身上多停留一瞬。她咋了？想什麽呢。

兩條原本平行的視線，因為一個站得高，一個在人群裏，開始在每一天的固定時刻，有了短暫而沈默的交錯。

他們彼此都不知道對方目光裏的含義。

但一種微不足道卻切實存在的連接，就這樣通過日覆一日的、無聲的觀察，悄然建立起來。它不足以改變什麽，卻讓兩個原本漸行漸遠的世界，保留了一扇相互眺望的、小小的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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