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5

汗水的氣息逐漸壓過了地板蠟的味道。一個小時的練習下來，五個高大的男生都有些氣喘籲籲，動作雖仍參差不齊，但至少第一個八拍不再像剛開始那樣群魔亂舞，總算有了點集體的樣子。

“今天就到這兒吧。”趙凈露按下MP3的停止鍵，音樂戛然而止，房間裏瞬間只剩下有些粗重的呼吸聲。“回去記得自己練習一下今天的基礎律動，下次會檢查。”

“謝謝小老師！辛苦了！”張浩第一個嚷嚷起來，抓起外套，“鵬哥，走了走了！”

幾個男生呼呼啦啦地湧出門去，嘈雜聲迅速消失在空曠的走廊裏。排練室一下子安靜下來。

淩鵬的動作慢了一些，他彎腰撿起地上的運動包，又把剛才踢到墻邊的空礦泉水瓶扔進垃圾桶。

“淩鵬！快點兒！”外面又傳來催促的喊聲。

淩鵬。原來他叫淩鵬。

淩鵬直起身時，看見趙凈露正蹲在音響旁，專註地卷著MP3的耳機線，似乎沒留意到人都快走光了。他沒說什麽，只是挎上包，也朝門口走去。

走了大概十幾米，快到樓梯口時，他聽見身後傳來輕微的開門聲和略顯匆忙的腳步聲——她也出來了。淩鵬沒有回頭，腳步也未停，徑直拐進了樓梯間。

兩人一前一後，隔著一段距離，走下寂靜的樓梯。高中部的教學樓已經空了大半，只有高三的教室還亮著燈在上晚自習。清冷的月光和走廊的聲控燈照著一級級臺階。

走出教學樓，冬夜的寒氣立刻包裹上來，路燈在呵出的白氣中顯得朦朦朧朧。淩鵬習慣性地雙手插兜，向左一轉，朝著校門外的方向走去。走了幾步，他下意識地回頭瞥了一眼——那個小小的身影也跟著出來了，同樣左轉，低著頭，縮著脖子，默默走在他後面十幾米遠的地方。已經不用家長接了嗎，淩鵬心想。

仿佛有一條無形的線牽連著，兩人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一前一後地走在冬夜的街道上。腳步聲在安靜的路上顯得格外清晰，他的沈穩，她的細碎，交錯又分開。路燈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時而他的影子覆蓋了她的，時而又被新的燈光扯開，像一場無聲的、偶然的交匯。

快到公交站時，站牌下已經零星站了幾個等車的學生。眼看著28路車的頭燈遠遠地亮了起來即將要進站，趙凈露趕忙加快了腳步，想越過他趕到站臺去。

就在這時，淩鵬卻並沒有走向站臺，而是腳步不停，徑直從站牌前走了過去。

趙凈露楞了一下，“原來他不坐車啊”。

仿佛察覺到她的停頓，淩鵬也下意識地放緩了腳步，側過頭，目光掠過站臺和她，很短促的一下，幾乎像是無意識的確認，“原來她家不住附近”。然後他繼續往前走，身影融入前方紅磚樓群投下的更深沈的夜色裏。

趙凈露跳上即將關閉的公交車，隔著起霧的車窗向外望去，那個背影早已消失不見。她心裏忽然湧起一種很奇異的感覺：他們剛剛共享了一段短暫而同頻的寂靜，但他對此一無所知。這段路，仿佛是她偷來的。

淩鵬快走到家樓下，張浩不知從哪兒冒出來，一把摟住他脖子：“可以啊鵬哥，給小老師送到車站才回來的？”

“瞎扯什麽。”淩鵬把他胳膊甩開，語氣沒什麽波瀾，“大路朝天，各走一邊。”

“嘿嘿，開玩笑”張浩笑得賊兮兮的，“不過說真的，這小老師有點東西，那句‘找運球的感覺’，絕了！你後來動作真順了不少。”

淩鵬沒接話，只是雙手插在外套口袋裏加快了腳步。

冬夜的冷風刮在臉上，但他卻覺得剛才走那段路時，好像沒覺得那麽冷。

這舞，好像也不是完全那麽難以忍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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