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4

高中部活動中心三樓排練室。暖氣開得很足，空氣裏彌漫著舊木地板的蠟味和灰塵被烘烤後的微焦氣息。巨大的鏡子映出房間的空曠，也映出趙凈露獨自熱身的身影。她對著鏡子練習待會兒要教的基礎動作，律動幹凈，卡點精準，心裏默默重覆著陳萍老師交代的要點：“姿態專業，指令清晰，鎮住場子。”

門被“哐當”一聲推開，一股冷風裹著幾個高大的身影闖了進來，帶來室外寒氣的同時，也帶來了籃球場特有的汗水和運動膠粒的味道。

“報告小老師！高二（七）班街舞隊…呃，臨時湊合隊，應到五人，實到…看看有幾個沒溜的…” 張浩嗓門最大，一邊脫外套一邊咋呼，眼睛好奇地打量著鏡前的趙凈露。另外幾個男生也嘻嘻哈哈地跟進來，互相推搡著，顯然沒太把這次排練當回事。

淩鵬走在最後，挎著運動單肩包，刺頭被風吹得有些亂，但更顯隨性的帥。他擡眼看向鏡子裏那個轉過身來的“指導”——個子不高，紮著簡單的馬尾，臉頰不知因為熱身還是害羞透著紅暈，藍色校服外套略顯寬大。是個…初中小孩？他眉頭幾不可查地動了一下，原本就不多的期待值又往下掉了掉。

趙凈露的心臟在門被推開的瞬間就猛地跳快了。竟然還有他，那個7號。他穿著藍色的校服長褲和一件白色的抓絨外套，比籃球場上看起來更高，得有一米八以上，臉上沒什麽表情，顯得有些漫不經心，甚至帶著點被迫營業的懶散。她迅速吸了口氣，壓下那點慌亂，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老練：“人都到齊了？那我們開始吧。先跟我活動熱身。”趙凈露走到音響設備旁，把自己的MP3連上了音箱，充滿節奏感的Hiphop音樂瞬間填滿空間。

張浩湊過來，壓低聲音笑嘻嘻地說：“鵬哥，這小老師還挺有模有樣啊？你說她…” 淩鵬用手肘頂開他，沒什麽情緒地“嗯”了一聲，算是回應。他照著鏡子裏的她擺動著身體，動作幅度很大地做了幾個伸展，更像是籃球賽前的準備活動，而不是舞蹈熱身。

熱身結束，“第一個八拍，看我的腳和膝蓋。Up，Down，重心移動要幹脆…”她一邊示範一邊講解，目光掃過面前五個高出她大半頭的男生。有人認真模仿，比如一個戴眼鏡的男生；有人手腳笨拙得像剛裝上的，比如張浩；而淩鵬……他跟著做了，動作幅度不小，力量感十足，但完全不在節奏上，膝蓋該彎曲的時候繃直，該下沈的時候提起，透著一股“我在做任務”的敷衍和僵硬，和他籃球場上的靈活自如判若兩人。

“同學，”趙凈露點他，聲音不大但清晰，“你的Down不是深蹲，是含胸下沈帶動膝蓋自然彎曲。像這樣……找一下你運球的感覺。”她走到他面前，放慢動作重新示範了一次，近距離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汗味和洗衣粉混合的味道，是一種很幹凈、很蓬勃的屬於球場的氣息。

淩鵬停下動作，低頭看著這個一臉嚴肅的小老師。她的眼神很專註，月牙似的眼睛此刻睜得圓了些，單側的小酒窩因為抿著嘴而若隱若現。他忽然覺得有點好笑，又有點佩服——這麽個小不點，做起事來還挺像模像樣。她居然還懂一點籃球，而且此刻寬大的校服在她跳起街舞時反而顯得更加帥氣。

他依言試著做了一次，感覺好了一些，但還是有些別扭。

“手腕放松，不要攥拳，可以抓著衣服下擺。”趙凈露下意識地擡手，用手指輕輕點了一下他緊繃的小臂肌肉。

她的指尖有點涼。

淩鵬像是被這輕微的觸碰和突然靠近的指導弄得怔了一下，動作停滯了一瞬。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拳頭，仿佛第一次意識到它有多僵硬。他慢慢松開手指，抓住衣角，再試一次時，雖然依舊算不上好看，但那股跟音樂死磕的蠻勁似乎卸掉了，好像有那麽點意思了。

“好，繼續。跟上音樂，五、六、七、八…”趙凈露轉身面向全體，打著響指喊拍子，悄悄在褲子上蹭了蹭剛才碰過他的指尖——那裏似乎還殘留著對方運動後滾燙的體溫和堅硬的肌肉觸感。一種莫名的、微小的慌亂，像靜電一樣掠過心頭。

淩鵬看著鏡子裏那個小小的、卻異常認真的身影，又瞥了一眼身邊群魔亂舞的隊友，幾不可查地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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