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一個傻子 蘇德從手術室出……

關燈
第67章 一個傻子 蘇德從手術室出……

蘇德從手術室出來摘了口罩, 陳頌和顧易銘先後沖上前。

“人挽救回來了,情況還是很嚴重,硫酸濃度很高,已經腐蝕到骨質表層。就看能不能熬過這晚了。就算熬過去, 還有一周的危險期需要熬。一周左右如果狀態好就馬上進行皮膚移植手術。受傷程度太嚴重了, 已經無法進行異體人工移植, 只能自體移植。受傷面積太大, 恐怕無法完全移植, 會留下不小的疤痕,但是我們會盡力將疤痕面積減到最小。”

陳頌聽到前面已經無法維持冷靜了,那股心悸感逐漸強烈,他目光深沈地望向手術門後,沒有他想看到的人,走出來的都是醫生和護士。

這是......他可能會死的意思嗎?

顧行決會死麽?

陳頌見證過許多生死, 以為自己早就麻木“生與死”這個探題,甚至當死亡降臨時沒有任何掙紮與畏懼。可當這件事發生到顧行決身上時他會感到害怕。

這種恐懼是前所未有的,像是死神拿著一把鐮刀架在他的心尖上,一點一點刺進去。

陳頌不怕死, 但他怕疼。他此生與顧行決註定是不可能再有什麽結果的,當年的種種,那通電話是深根在他心底的荊棘,荊棘蔓延包圍整顆心臟, 每條小藤蔓上都長滿劇毒的倒刺。輕輕拔起就會牽扯出沈重的苦痛。

即便這樣,他也只是想此生和他不覆相見。他希望顧行決能好好活著,平平安安地度過他這光鮮亮麗的一生,和尋常人一樣老去,直至生命的結束。而不是以這種方式。

顧易銘身形也徒然一顫, 生澀地眨了幾下濕潤的眼眶,啞著嗓子問:“我把人帶走吧,去、去找澈哥。他一定有辦法的。他那邊會有最好的人工皮,一定能恢覆全貌的。”

何如林凝眉道:“不可,小少爺。顧少爺現在的情況已經是在生死一線了,不能轉移。”

“那要怎麽辦!”顧易銘紅著眼t喊道,“我哥必須活下去!何醫生,真的沒有別的辦法了嗎。他要是.....熬不過這晚上怎麽辦......”

何如林一楞,他是連夜被顧家的人開直升機送來的。他給顧行決看了幾年的身體,多次把人從鬼門關帶回來,比誰都了解顧行決的身體狀況。無論顧行決曾經受了多嚴重的傷,顧行決因常年鍛煉,身體硬朗都能挺過來。

只是近一年來,他的身體狀況太差了,失眠,過度勞累受損,這次將是最煎熬的一難。

何如林註意到一旁失魂落魄的陳頌,收回目光搭在顧易銘的肩膀上安撫:“小易,你哥會熬過去的。”

“後續皮膚移植的事我會跟雲家那邊的人聯系,做出最好的手術方案。”

顧易銘瞬間明白了何如林什麽意思,也跟著看向陳頌:“真的......可以嗎?”

“一定可以的。他會回來的。這個世界上還有人等著他回來呢,他舍不得的。”

陳頌的目光穿過進進出出的人,守在門口,直到顧行決被推了出來。他已經完全喪失了那些權衡利弊的能力,身體本能地跟著顧行決寸步不離,直到被攔在重癥監護室的門外,他才停了下來,隔著玻璃門遠遠看著病床上的人,時刻註意醫療機械上跳動微弱的生命線。

這一夜,所有人都聚精會神,是最難熬的一夜,比陳頌的前半生還要漫長。

......

顧行決無限循環在一個困境裏,那是一個灰暗的世界,周圍什麽也看不清,唯獨有一束清淡的冷光打在前方。燈光裏站著一個穿灰色羽絨服的男人。

顧行決一眼就認出了他,嘗試地喊了聲:“陳頌?你的傷怎麽樣了,還痛不痛?”

陳頌往前走著,聞聲半側頭,冷色的燈光照得他膚白如陶瓷般透亮,像是用餘光看了顧行決一眼便轉回去繼續向前走了。

顧行決闊步上前,無論怎麽走和呼喊,陳頌都不回頭地向前走著,二人之間的距離絲毫未變。顧行決開始有些急躁,加快腳步跑了起來,好不容易要追上的人又瞬間拉遠了,他伸手去觸碰卻怎麽也碰不到陳頌的背影。

陳頌就這麽不緊不慢地朝前走,頭也不回,走進黑暗裏,走出他的世界。

“陳頌!”

“陳——頌——!”

回應他的只剩無窮無盡的寂靜。

顧行決停在原地痛苦地喘氣:“陳頌.....陳頌,為什麽要走那麽遠。我好想你......我想得快要瘋了。為什麽、為什麽不要我了。我改、我都改。能不能回頭......再看看我......”

在顧行決的呼喊中,天旋地轉,時空急速扭曲,場景變成一個廢棄的廠棚裏,四周掛起昏黃的大燈泡。

顧行決回到了十三歲那年。

酷暑炎炎的盛夏,嘈雜的蟬鳴聲被小男孩的啼哭掩蓋。

“哭哭哭就知道哭!哭了你爹就會來救你麽?哭有什麽用,他媽的吵死了!再哭老子就拿香煙把你的嘴燙死!”

九歲的顧易銘剛上小學三年級,從小就被葉艾保護得很好。葉艾雖然對他嚴厲,但從沒這麽兇過他。

他全身都被麻繩捆綁,粗劣的麻繩勒著他,苦苦掙紮像蜉蝣撼樹,徒增疼痛,骨骼都要被勒碎了。

男人越是罵他,他哭得越厲害。男人一氣之下將煙頭戳向顧易銘的嘴,倒在地上的顧行決不知哪來的力氣奮力起身替顧易銘硬生生擋下了滾燙的煙頭,他目光狠厲,絲毫不畏懼這點疼痛,只是擰眉怒道:“別碰我弟弟!”

燃燒的煙頭吞噬少年的眉毛,將火焰蔓延至肌膚。自此,那處肌膚便留下疤痕,再也長不出眉毛,他的眉峰處就這麽斷了一截。

陳頌偶爾點在這裏問他,這疤哪來的。顧行決只是笑笑將話題引至別處去。這不僅僅是他身體上的疤痕,更是他心裏無法磨滅的傷口。每每看到鏡子裏的傷口,都會想起曾經的一切。

這是一個醒目的標志,警告他不要再相信任何巴結討好,別再輕易相信人心。

所以每當陳頌問起時,他都不想回答,不想再重新想起當初那一夜。

保護顧易銘是葉艾從小就植入骨髓的教育,潛移默化中深入他的心裏。

他們終於熬到援兵到來。葉艾像沒看見他似的沖到顧易銘面前,焦急又仔細地檢查著顧易銘哪裏受傷,檢查完畢後立刻抱起他就走。

顧行決驀然地拉住葉艾的裙子,問:“媽媽?”

葉艾一把拍開他的手,紅著眼質問他:“顧行決!你為什麽要帶小易出去!?”

顧行決被吼得當頭一震,愕然在原地。他看著葉艾抱著顧易銘遠去的背影,他的父親跟在葉艾身邊安撫著母子二人的情緒。

身旁的保鏢過來抱起了他,跟在他們後面,可顧行決還是覺得自己被扔在了原地。

他也想躲在葉艾的懷裏哭,他難道不是她的孩子嗎?

顧炎摟著葉艾,顧易銘躺在葉艾的懷裏,而他躺在保鏢的懷裏。他們三個人才像一家人。

半夜,顧行決聽見了葉艾和顧炎的爭吵。書房裏傳來物品墜落的聲音。

其中夾雜著男人的怒吼:“他們是親兄弟!阿決只是他的哥哥,就是頑皮了些,那麽小的年紀,才十來歲,怎麽可能有你那些心思!我看你是急瘋頭了腦子都燒沒了!都是你的孩子你怎麽”

“小易才是我的孩子!他才是我親生的!顧行決是你的兒子不是我的!這麽些年我一直看著他的臉色,盡心費力地哄著他,哪裏做得他不滿意了我都得哄他哄半天。這麽多年了我看他臉色看得還不夠多嗎!?”

“我什麽都可以不要,但我的兒子不能再受到任何傷害!”

“你簡直不可理喻!”顧炎不想再跟她做無謂的爭論,一怒之下拉門而出,看到門口站著的顧行決楞了一下,回頭指著葉艾,“看看你做的好事!”

葉艾看到顧行決,火焰瞬間被熄滅,理智了不少。

顧炎冷哼一聲,摔門出去,沒再回來。

葉艾理了理淩亂的頭發,把碎發捋到耳後,走到顧行決面前蹲下,摸著他的臉溫和莞爾道:“阿、阿決啊,媽媽不是那個意思。媽媽只是太擔心小、太擔心你們兩個了,所以才……一時激動,說了一些過分的話,媽媽跟你道歉,希望你不要放在心上。”

“我沒有要害小易,因為你是我媽媽。”顧行決看著她說。

二十三歲的顧行決在這幅十三歲的身體裏無法動彈,想說的話,想做的事都無法實現。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這一切又發生一遍。

可真當所有事情再次重來時,他還是會優先考慮顧易銘。因為是葉艾教他的,他不能忘。

就是這一晚,顧行決看破了葉艾所有的偽裝,原來葉艾從始至終都沒有愛過他。所以的一切都只是她為了能夠進顧家當上女主人的手段。

一切都是假的,葉艾和那些巴結他,貪圖顧家權勢金錢的人沒有區別,和眾多勾搭顧炎的女人也沒有區別。

即便如此,顧行決最後也沒有遷怒於她,他默許了葉艾的身份,自動離開了家,甚少歸之。葉艾嘴上對他抱有歉疚愧意,經常喊他回來,對他噓寒問暖,但顧行決知道的,她從來都不希望他回去。

他也逐漸明白了,為什麽葉艾經常對弟弟嚴厲,而對自己放縱。因為她想要以後的繼承人是顧易銘,不是他。

他只負責當一個不學無術,紈絝的富二代就行了。

顧行決在外漂泊,尋找自己生存於世的意義,無解。只能靠無限接近死亡的極限運動感知生命的存在。

直到他碰到了陳頌。

一個說要給他家的傻子。

一個誤以為他是個搬磚的窮酸漢,還要給他介紹工作的傻子。

一個在他忽冷忽熱隨時消失後,還會一直在原地等他的傻子。

一個,他弄丟了的,這世界上唯一愛他的傻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