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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30章[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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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30章[VIP]

顧宣游在周知跪下後, 同樣長身跪拜下去。

公主擡起兩指,輕輕挑開紗幔,目光想要穿透屏風,去看那個跪著的少年。

但屏風太厚, 怎麽都看不清少年的表情。

顧宣游的唇齒在打顫。

上京城, 是他夢魘的起點。

他發誓絕對不會回去的地方。

甚至因此, 他還跟主人分道揚鑣。此生恐怕難再相見。

可是公主輕飄飄一句話,就決定了他下半生的命運——去上京城, 進渡厄司。

不容置喙的將他此前所受苦難揭開, 讓他不得不回去重新面對曾經所有。

“下去吧, 本宮歇息了。”公主聲音冷冷清清。

顧宣游依然怔楞的跪在原地,還是周知托了一把,他才站起身, 丟了魂一樣,跟在周知身後,飄蕩著走下攆轎。

直到走遠了,周知才轉身, 看著魂飛天外的顧宣游,心中驀然升起一陣感慨。

渡厄司對上京城的所有事情都了如指掌, 當然包括十一年前一個貌美女子帶著個小孩兒去盛家認親, 八年前這個小孩又被盛家老爺派人下毒並丟下懸崖之事。

雖然不知道盛黎是如何活下來得, 但看他眼睛,觀他舉止, 儼然沒有一丁點想要回去報覆的意思。

對於這種赤子心性的人而言,遠離苦難源頭與權力紛爭或許是最好的歸宿。

可公主卻下令要帶他回去……

周知依然是公事公辦的語氣:“你去找謝卿年, 讓他給你拿身衣裳,午時啟程, 回上京城。”

·

顧宣游閉了閉眼睛,此刻除了歸順,別無他法。

但周知不知道的是,他之所以像丟了魂一樣,並非是單單因為要去上京城這麽一件事。

而是當公主殿下說下那句‘收編他入渡厄司,隨本宮一同返回上京城’後,他心中居然升起了淡淡的竊喜。

是的,那是竊喜。

即便其深藏於痛苦與難過之中。

他在竊喜,他可以繼續跟在主人身邊——即便不能像這三年來一樣,一直伴隨主人左右,至少他留在渡厄司,能為主人分擔些風險和憂愁。

可是,重回上京城,意味著他要重新面對錯認八年的父親、族親。

而他們,則是當時要了自己性命的元兇。

剪不斷,理還亂。

顧宣游沒有一刻不像現下這麽糾結。

直到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這是謝卿年放了‘玉妖’蕓娘後,按照周知的命令,前來找顧宣游:“那個……盛郎君,我帶你回馬車吧,現下你既然是渡厄司的人,穿著自己的衣裳就不再合適,我這邊有一些衣裳,你可以先穿著。”

顧宣游跟著謝卿年進了馬車,謝卿年比了比肩寬,說:“我前段時間有專門練過背肌和胸肌,這衣服對你來說是不是大了點啊……其實你體型看起來頭兒差不多,穿他衣裳合適,但誰讓他是頭兒呢,衣裳比咱們這些普通捉妖師要高階,你只能穿我的衣裳了。”

謝卿年犯了難:“可我這衣裳對你來說有點寬啊……讓我想想,對了,這裏,嘿,我就記得,你穿這件。”

他說著,從車廂旁側專門放衣服的暗格裏來回翻騰,像一只刨沙土的哈士奇,終於,在把馬車裏翻得亂七八糟之後,他找到了合適的衣裳ZY:“這個是三年前阿野的衣裳,你穿了估計正好。阿野那小子是漠北人,他們漠北的兒郎都長得又高又結實,別看這是他十六歲的衣裳,你穿著估計正合適。”

謝卿年將其底給顧宣游。

半晌,顧宣游都沒接。

方才還覺得上京城盛家一事會讓他思慮不清,這下又出現了他已經過世的未婚夫‘淩宿野’的衣裳。

顧宣游的雙手在身側握成拳,忽然深吸一口氣,然後撩開馬車擋簾,跑了出去。

謝卿年驚呆了:“哎兄弟,你別不好意思啊,人家漠北兒郎就是長得高,咱們比不上唄……”

顧宣游一路跑到淩平的墳墓前,重重跪在地上,額頭點地,淚水如決堤般傾瀉而出。

“淩阿叔……我,我,我顧宣游,居然有朝一日也成了背信棄義之輩……”

他聲淚俱下的說下這句話,雙手死死扣住地面,野草在一雙如玉般修長的手指中漸漸碾碎。

“淩阿叔,白阿娘,顧宣游前來請罪。我曾發誓,此生但凡活著一日,便會一直調查淩家之事,直至一切水落石出,或者我死。可、可是我在沒調查清淩家之事以前,喜歡上了一個人。”

“此事那人並不知曉,一切跟他無關,都是我心思轉變,見異思遷。日、日後顧宣游定上刀山下油鍋前來贖罪。”

“我,如今我再次違背誓言,要重回上京城,不過,淩家之事我一定會繼續調查下去,待水落石出那日,我再次前來謝罪。”

顧宣游說到這裏,便是長久的沈默。

他雙眼已經哭紅,可眼淚還是止不住,一點點滴入泥土中,跟醇厚的酒香混在一起,讓顧宣游升起一股極為熟悉的感覺。

有一日,不對,上次他來此為淩家祖先掃墓,發現地道中有一行蹤鬼祟之人,他一劍斬下,那人所帶之酒囊裂成兩截兒。

隨後,主人他買了漠北著名的馬奶酒,當時,讓駕車的他嘗過一口。

——一樣的味道。

三幅場景,同樣的馬奶酒,電光火石般山現在顧宣游的記憶中。

他怔忪著,都忘了哭泣。

可這些畫面也只是出現在他腦海中罷了,真要將其串聯起來,顧宣游也不能想出個所以然來。

他只能繼續磕頭,將溫匠師交代給淩阿叔的話如實轉達。

眨眼間就到了晌午,公主儀仗啟程。

顧宣游不得不換上當年十六歲的淩宿野穿過的衣裳,謝卿年在旁說:“看,我說得沒錯吧,你穿上阿野的衣裳,果然合身的很。咱們雖然在上京城地位超然,但這衣裳也不是說做就做的,你回去後,估計得有個三五天衣裳才能做好,這些日子,你就穿阿野的衣服。頭兒讓咱們坐一輛馬車,估計是想讓你跟我一組——嘿,盛郎君,大言不慚地說,咱們這些新來的捉妖師中,我的實力算是很不錯的,雖然你不會捉妖,但你武功高,咱倆配合,肯定沒問題。”

顧宣游頷首,過了會兒,他說:“周大人在哪輛馬車上,我有事情想找他。”

謝卿年笑嘻嘻的說:“來,我帶你去,他的馬車沒人能比我更熟悉。”

·

蕓娘這邊剛被放走,立刻就給淩宿野簡單的傳了消息:“我沒事,但另有大事。”

周圍都是捉妖師,她沒敢提顧宣游的名字。

因為她方才一瞥,已經害得顧宣游被抓了起來,她怕再害慘了顧宣游。

傳完這條消息後,蕓娘為了不讓渡厄司的捉妖師們懷疑,於是一路朝著樓蘭的方向狂奔。

但是在趕路過程中,她一直連接著與淩宿野的靈魂結點,也就是意味著淩宿野能聽到她那邊的動靜。

期間蕓娘抵達落雲山脈的主峰時,輕聲念叨了一句,淩宿野立刻會意,同蕓娘在主峰的後山上相會。

淩宿野這邊甫一抵達,就被蕓娘抓住了手腕,她聲音很是著急:“我、我現在能說了嗎?”

淩宿野用一滴指尖血點在蕓娘眉心,隨著他手印結成,約莫三個呼吸後,淩宿野開口:“渡厄司之人並未給你上追妖符,你可以說。”

“顧宣游、顧宣游被他們抓走了!”

蕓娘這句話石破天驚一般,砸向淩宿野的心湖。

“怎麽回事?”淩宿野語氣依然沈著,但面色已然冷凝。

“我,是我害了他,我昨日先是感知到你在附近,但是我那是早知道你要趕路去上京城,所以我對此並沒有驚訝,而是不動聲色給你傳遞消息。但今晨一大早,他們要繼續帶我為公主清掃雜念,我剛登上公主馬車的那一刻,突然感知到了溫匠師的靈魂……”

蕓娘努力壓制著泣音,說,“但你也知道,溫匠師那樣的妖,在樓蘭古城的保護下才能存在,一旦離開必死無疑,所以我就下意識地朝著我感受到地方向看了一眼、瑟縮了一下……那時候顧宣游剛好距離我十裏路。”

淩宿野仔細傾聽著蕓娘的話,他很快就反應過來:“溫匠師以死為代價傳承了匠師技藝,所以你感知到的溫匠師,其實是顧宣游?他被抓了?”

蕓娘不斷點頭:“是,我、可我和顧宣游都沒犯事,他們既然放了我,為何不放顧宣游?我、我很害怕,是我害了他,可我救不了他,我只能趕緊將此事告訴與你。”

淩宿野頷首,玉石薄鏡的鎏金掛鏈在他耳邊來回搖晃,愈發顯地少年人矜貴冷淡。

他說:“我方才追你而來之時,已經看到渡厄司之人在拔營,現在距離晌午還有一個時辰,他們或許那會兒就出發。”

蕓娘一臉擔憂的看著淩宿野。

淩宿野給了她一個安撫的目光,只是因為缺少真實的眼瞳,用紫雲衣偽裝的眼瞳還是略顯空洞。

他說:“無妨,公主此行,恐怕也是回上京城,我有辦法救出顧宣游的。”

蕓娘還想再說什麽,淩宿野給她扔了一個瓷瓶。

“這是補元氣的妖丸,你近日受驚頗多,回去後好生歇息。我現下要趕回客棧,在公主拔營前出發,咱們就此別過,再會。”

客棧裏他的隔壁房間還有兩具屍體。

這兩具屍體淩宿野同樣不打算處理,而是留給那些玄衣鐵衛去探查。

但他現在要抓緊時間做的,是去客棧將自己的入住記錄給抹消掉。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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