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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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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6章

淩宿野在這塊石頭前站定,身形挺拔、筆直如松。

——成與不成,就看它了。

淩宿野並不知道,滁洲城一位頗負盛名的賭石‘神手’剛在他選中的這塊石頭前流連許久,最終還是將其放棄。

周圍百姓們見狀,頓生騷動:“我覺得這位高手有點托大了。”

“這塊肯定是好石,但就是太小了,才巴掌大,即便出玉,也只有一丁點,其價值肯定也沒有玉多的高。”

“沒錯,這塊如此之小,價值定然高不到哪兒去。今回大比,要選價值較高的前六十名,而不僅僅是出玉就行。這位高手看來也是個瞎把式。”

“被那位賭石‘神手’放棄的石頭,能有什麽價值?那位老爺可是出了名的‘點石成玉’!”

百姓們議論之時,顧宣游註意到一個鬼鬼祟祟的身影正朝他這邊靠近。

他佯裝不動聲色,其實手已經悄悄握上劍柄。

“誒,你還記得我嗎?”

這人靠近他後,開口便是這句。

顧宣游不著痕跡地挪了一步,拉開距離:“閣下何人?”

“你不記得我了嘛?我記得你,你當時趴在無名大哥背上,全都是傷,渾身上下一點好肉都沒有。無名大哥說你不能受涼,也不能吹風,那會兒我和小金還一起給你砍木頭搭樹屋來著。”葉三說。

顧宣游聽他一口一個‘無名大哥’,只感覺一陣莫名煩躁。

但倘若這人話語為真,便是對他有恩。

況且,這些話大概率是真的。

因為在顧宣游那模模糊糊的養傷記憶中,是有出現過‘無名大哥’這個稱呼的。

“葉三少。”顧宣游推斷出他的身份,抱拳行禮。

“別客氣啊,你是無名大哥的人,自然就是我的好朋友了。”葉三靠近,跟他站一起,看著遠處摸石鑒玉的淩宿野,語氣中帶了悲傷,“無名大哥居然還會賭石……我們這兒的‘石先生’都是把那些貧苦人家、眼珠子黑溜溜的小孩戳瞎,從小就訓練他的手感,太殘忍了。看著無名大哥站在那兒,我眼眶都發酸。”

‘主人可是滁洲城人?從小被當作石先生來養?’顧宣游幾乎要把這個問題脫口而出,但想到自己的奴隸身份,還是保持了緘默不言。

葉三很明顯是個被寵大的少爺,平日裏幾乎沒受過挫折,眼神中依然帶著爛漫天真:“不過,無名大哥選中的石頭,肯定是最好的。”

顧宣游點了點頭。

在對淩宿野的信任程度上,他比葉三還要更勝一籌。

·

留在場上的四百多位參賽者都選中了自己看好的石頭,接下來就是為期三日的開石、驗玉。

淩宿野的石頭在第三日開,於是他今日倒得了空閑,在葉三的熱情邀請下去葉府吃接風宴。

“這些菜肴昨日都我選定了,只可惜大比提前的突然,沒款待成無名大哥。所幸今日偶遇,我立馬就回來讓廚房重新準備了。”葉三給淩宿野敬酒,“無名大哥,還是小金告訴我你姓淩,以後我叫你淩大哥,可好?”

淩宿野微微側頭,即便閉著眼睛,卻依然給人一種被註視的感覺。

他撚起茶杯:“好,以茶代酒,多謝款待。”

葉三因為喝酒的緣故,或是不知道其他什麽原因,雙頰發紅,開口:“淩大哥。”

聲音很輕,似乎帶些羞赧,小金在旁樂得拍著肚皮笑起來。

按理說主人家吃飯,沒有奴隸上桌的道理。

但顧宣游在淩宿野身邊陪伴多年,吃住向來在一起,所以,這次顧宣游是坐在了淩宿野左手邊的。

他聽到‘淩大哥’三個字,下意識就想到自己的未婚夫淩宿野。

——在遙遠的孩提時代,他也喊過對方‘淩大哥’。

“怎麽突然不動筷子?”淩宿野給顧宣游茶杯裏蓄至七分,“這是滁州獨有的生茶,嘗嘗。”

“主人對滁州,似乎很熟?”熱氣騰騰的茶香氤氳開來,顧宣游脫口而出。

“幼年時來過。”淩宿野說。

葉三聞言,也想追問什麽,但他喝得有點多,被小金拉住了。

·

接下來的一日半,淩宿野一直都在客棧搗鼓草藥。

此番很可能遇到三年前滅門淩家那批人,他得做好萬全準備。

武功被廢,他便另辟蹊徑。

第三日下午,淩宿野和顧宣游重登姑娘山。

可能是因為即將出第一輪比試結果,今日山頂上人聲鼎沸,熱鬧不亞於開比那天。

淩宿野聽了宣讀的開石進程,發現距離他只剩下三個。

很快就輪到自己了,如此一想,心不由的提了起來。

他定要進前六十名,要參加第二輪、第三輪的比試,他要去試探那幕後之人的存在!

可千萬不能第一場就折戟沈沙。

漫長的一柱香功/夫過去後,宣讀唱榜的衙役終於唱到‘淩無名’三個字。

“淩無名,選擇切入點位!”

‘點位’這個淩宿野知道一點,就是要在自己所選的石頭上畫一條線,告知專門的切刀師傅該橫切、豎切,亦或者是斜切。再由其進行落刀。

但他知曉的也就僅限於流程罷了。

對於他所選的這塊石頭,淩宿野能感知到其中的淡淡妖氣,便確定這塊石頭能出玉。

但具體玉出在哪兒,他自己也不清楚。

“死馬當活馬醫吧。”淩宿野想。

淩宿野拿起自己這塊巴掌大的石頭,找切刀師傅要了把匕首:“我自己試試。”

人群本來就想看這個沒被那位賭石‘神手’選中的石頭能否出玉,現在見‘石先生’本人居然要出手,更是期待值爆棚!

“石先生自己動刀麽?百年難得一遇!”

“他不是眼瞎,可別切到自己的手。”

“這人清清瘦瘦的,一看就沒力氣,怎麽切得動石頭?”

任憑喧囂聲陣陣,淩宿野面色不變,左手捧著石頭,右手反握匕首。

先嘗試著削了一層石皮。

動作熟練,石屑在他指尖滑落,方才還不看好的百姓們紛紛叫好!

“這位石先生肯定是大世家培養出來的,居然還會切石!”

“厲害啊!”

少年時的淩宿野喜歡雕刻,木雕、石雕等,材質不限,手邊有什麽就刻什麽。

這跟他上輩子的行醫習慣有關——他們醫者進山考察、采藥,遇到還沒到年份的藥材,就會先標記出岔路口,等待日後再來采摘。

但這些山並非私人領地,還會有其他人前來采摘。所以淩宿野還會在距離草藥最近的石頭上刻下這株草藥成熟期的樣子,以及一些簡單采摘事項。

如此一來,倘若有其他人偶然抵達這裏,便能用對的手法采摘出最完整的藥材。

所謂前人栽樹後人乘涼,不過於此。

此刻,淩宿野得從石頭上切出完整的玉石來。

他看不見,也不知道玉石究竟在哪一邊,只能盡全力一寸一寸、仔細去感知那一絲淡淡妖氣,來嘗試把握玉石的位置。

因此,他每一刀削掉的石皮都很少。

以免一刀不慎,傷了玉石。

就在淩宿野第二刀落下的時候,人群中傳來一聲驚叫:“我的天,出玉了!出玉了!這成色,好剔透!”

“第二刀就出玉,看樣子這塊玉不小呢!”

在玉石出現的那一刻,淡淡的妖氣總算凝練了些,不再那麽細微,以至於需要淩宿野以血為媒來感知了。

如果說此前他感覺自己手中捧著的是一團霧,邊界不清、飄忽不定。

現下,這團霧就凝成一塊完整的玉石,每一寸邊界都清晰的呈現在淩宿野感知中,讓他漸入臻境。

耳邊的所有喧囂吵鬧仿佛都被一層看不見的薄膜阻隔,再也不能入耳,他的世界裏只剩下面前的玉石和右手的匕首。

一旁的切石師傅見出玉了,立刻想上來接過石頭——第一刀的落下需由石先生負責標註點位,如果損壞到玉石,石先生的排名會降低。

但在出玉後,經驗老到的切石師傅便能做到十成十的還原玉石本質。

這位切石師傅也是頭一回看到這麽小的石頭裏居然能出這麽大一塊玉,立刻心癢手也癢,恨不得自己好好將其切出。

但淩宿野在他過來之前,勁瘦的手腕微微一動,第三刀落下。

切石師傅心都跟著抖了一下,可隨著石屑散落,玉石完好的留在淩宿野手中。

沒有一丁點損傷。

就在此時,一道若隱若無的打量目光落在淩宿野身上,登時就把他從這種玄妙的狀態中抽離出來。

淩宿野心臟驀地開始狂跳。

——這、這就是當年那個挖他眼睛之人打量他的目光!

不可能認錯。

淩宿野想去捕捉這道目光的來路,可他蔓延開去的感知力全都被周遭人潮的喊聲所傾軋,再也察覺不到絲毫熟悉感。

他站在原地,手心出了一層冷汗,呼吸久久才得以放緩。

切石師傅:“先生,我來切,好嗎?我保證不傷到您的玉。”

以往都是‘石先生’求切石師傅下刀穩一點,千萬別壞了自己的玉。

這回居然輪到切石師傅給‘石先生’做保證,真是風水輪流轉。

淩宿野將石頭和匕首遞給切石師傅,自己滿腦子混沌,朝顧宣游走去。

·

與此同時,人群中有兩個極為尋常普通的男人下山離開,沒引起一丁點註意。

“主人,不繼續看了?”年輕一點的問。

“嗯,那個叫淩無名的,查查他來路。”年紀稍大的中年人低聲吩咐,他掐了掐自己鼻跟,“姓淩,淩這個姓,在滁州,倒也常見。”

“主人想將他收在麾下,明日去尋找靈玉?”年輕人繼續說。

不怪他這麽問,近期他們招徠了十二位石先生。

“並非,”中年人語氣有些輕,“自從三年前淩家那個小子反撲,我們的人死傷過八成後,我便發誓,遇到姓淩之人,殺無赦。”

“那屬下這就……”

中年人擺擺手:“倒也不用操之過急。山上人多眼雜,現在殺他會引起各方關註。反正,他既然進入前六十名,在下輪比賽中將他除去便是。”

“是,屬下聽令!”

兩人行至半山腰時,山頂忽然爆發出一陣激烈的歡呼——

“淩無名!”

“哎呀,後生娶親了沒?我有個女兒,生的很漂亮。”

“第一!!”

“第一!淩無名!!”

以兩人的耳力,自然能聽清百姓們說那個淩無名得了魁首。

中年人突兀的摸了一下自己的心口,心跳的極為劇烈。他驀地想起淩無名反手握住匕首,開始削石的模樣。

“大人?”

“你說這淩宿野,三年前會不會沒死?他生不見人死不見屍……咱們後來把淩家找了個遍,也沒看到他一根骨頭。”

中年人閉了閉眼,他其實並非要手下給自己回應,他是心裏在害怕,於是他安慰自己,“淩宿野肯定是死了。‘融妖’那等大規模的妖域開啟,所有妖都要從他身上討一杯羹,他活不下來。”

即便說到這裏,中年人依然不放過絲毫疑點,他腳步停下,轉身重新上山:“告訴太守,讓進入第二輪比試的前六十人在臺上站定,睜開眼睛,觀察眼中是否有玄機!”

——如果此人真是淩宿野,他眼中只有眼白,不會存在眼瞳!

“是!”

作者有話說:

怎麽,擔心淩無名就是淩宿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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