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第7章

關燈
第7章  第7章

淩宿野在聽到太守的最新命令後,心中閃過兩個字:“果然。”

雖然比他設想的時間要早許多,但他讓顧宣游準備的紫雲衣還是派上了用場。

——他給顧宣游易容之前,在馬車裏便給自己眼球上覆蓋了一層用藥汁泡過的紫雲衣。

他的眼睛不同於普通瞎子的眼睛,他是沒有眼瞳的,睜開眼後只有慘白的瞳仁。

紫雲衣貼上瞳仁,便會讓他的眼睛看上去與常人無異。

至於他眼睛的可怖狀態,淩宿野也是眼瞳被取出時才知道的。

三年前,那個人讓醫者在他的左眼中紮入七根金針後,在他面前舉起一面鋥亮的琉璃鏡,同時伸手掰開他右眼眼簾,語氣中帶著殘忍的慈愛:“孩子,你看,破妄之瞳就是這麽取出的。聽說擁有破妄之瞳的人,百年才出現一次。每次出現,必定是紫微星一般的風雲人物。呵,孩子,你恐怕再也風雲不起來了。”

他兩根手指將淩宿野的右眼皮掰開:“看吧,孩子,你既然都親眼看了家人慘死,再看看自己是如何失去眼瞳,是否也算‘苦其心志,勞其筋骨’,不枉‘天將降大任於你’?”

年僅十六歲的淩宿野疼得渾身沒有一絲力氣,每一寸皮膚都好像在被薄薄的刀刃淩遲,根本不可能去看什麽鏡子。

這人用最溫柔的語氣,在他耳邊孜孜不倦的說:“乖孩子,這恐怕是你最後能看到自己的機會了,以後你將會永遠生活在黑暗中。你難道不想看看自己接下來會變成什麽樣子嗎?”

淩宿野不想!

他不看!

要是沒有這些人,他家人不可能死於非命,他淩家那麽多人啊!

他渾身都被綁著,只有脖子能稍微移動些許,但就是這麽一丁點移動空間,淩宿野引誘那人舉鏡子的手離自己近些、更近些。

然後他掙紮著用最後的武器——牙齒,去撕咬此人!

下一瞬,他的下巴就被卸掉了。

男人在譴責下屬的粗魯:“他不過是情緒太激動了。他現在這樣,即便是松綁了,也翻不出風浪。”

頓了頓,男人繼續轉頭看向淩宿野:“孩子,普通人的眼瞳即便被挖開,也不會留下這麽白瑩瑩的瞳仁,只有破妄之瞳,才能達到如此效果。你不親眼看看,真是一大遺憾。”

說著,他不再耽擱時間,讓醫者把另外七根金針紮入淩宿野的右眼。

劇痛來的又猛又烈。

一般人在這等痛楚下早就暈過去了。

但淩宿野卻還保持意志清醒,他沒有哭喊求饒,只是從眼眶裏溢出血淚,口唇中吐血不止。在絕望中,默默啟用了一直禁錮在血脈中的天賦能力——禁術融妖。

那是只有擁有‘破妄之瞳’血脈的人才能動用的天賦能力。

·

“所有獲得進入第二輪資格的石先生,睜開眼睛!”衙役的聲音宛若洪鐘,‘嗡’得一聲,把淩宿野從思緒中勾扯出來。

橘紅色的夕陽照下來,好像給他的眼皮鍍上一層脂粉。

淩宿野按照‘新’規則,緩緩、緩緩的擡起眼簾,露出一雙瞳孔漆黑,卻沒有一絲神采的眼睛。

他並沒有給自己易容。

畢竟三年前他還小,才十六歲。那會兒他心裏不裝事兒,又是渡厄司裏最年輕的捉妖師,眉宇間不自覺便帶了幾分意氣風發,唇角也總是上揚著的,頰邊還有嬰兒肥,活脫脫一個揮斥方遒的少年郎。

加之他從小習武,身體結實,怎麽看都跟如今這個身量頎長,卻清瘦孱弱的盲眼醫生搭不上邊。

如今,淩宿野雖然目不能視,但他偶爾摸自己的骨相,他察覺自己的容貌已經幾乎完全變了。

不可能再有人把他跟三年前那個風姿卓絕的天才捉妖師聯系在一起。

淩宿野不常睜眼。

他這樣的眼睛,容易嚇到別人。

故他睜眼的動作有些生疏。

就在此刻,淩宿野又感知到了那股熟悉的、如芒刺背的打量目光。

他佯裝毫無察覺,又淺淺閉上眼睛。

·

回去路上,淩宿野一言不發。

他得想辦法,將此人單獨‘釣’出來,一擊必殺!

為了殺人,他已籌備整整三年。

這時候可千萬不能心急,不然引得對方警覺,屆時率手下來群攻,那他就真的一點希望都沒了。

淩宿野慢慢調整自己得呼吸,沈下心來。

他得在後面兩場比試中探尋合適時機。

他步子分明不快,也是一如既往的沈穩,可是顧宣游卻覺得主人好像走的更堅定了。

甚至讓他覺得其中有股視死如歸的決心。

賭石大比的第二場就在翌日。

這回出乎淩宿野的預料,既沒有宣讀規則,也沒有說明情況,太守只留下一句話——“所有人跟隨本官,前往外城城隍廟。”

路程遙遠,特許‘石先生’們用上馬車。

滁洲城本就在大周疆域的最西北方,再過去就是天塹一般連綿起伏的雪山。

據說沒有人能登上那座白雪覆蓋的高山,翻過去看對面有什麽。

滁州百姓將那一片山全稱為神山。

城隍廟用巨石壘成,坐落於滁洲城與神山之間。

遠遠看去,就覺得古樸肅穆。

淩宿野九歲那年來過滁洲城,見識過當年的賭石大比。

不過,這城隍廟與神山,他除了聽過一些傳言外,並未來親眼看過。

百姓們敬仰神靈,卻也深深的畏懼祂們。

因此,傳聞全都帶著一股恐怖又驚悚的味道。

即便是滁州本地人,都很少往城隍廟方向走。

聽著馬車軲轆壓過雜草的聲音,以及馬車行進的緩慢速度,淩宿野想,傳言非虛,這條路的確很少有人走。

顧宣游擡指撩開擋簾往外看,盡職盡責的當淩宿野的眼睛:“主人,外面是一片荒山野地,亂石、雜草橫生,我們所走的這條路石塊稍少些,馬車暫可通行。”

從清晨一路走到黃昏,太守帶領六十位石先生方才抵達城隍廟。

此刻天上飄了團烏雲,絢爛的落日被完全遮擋,眾人只感覺天色瞬間暗了下來。

這就顯地城隍廟黑壓壓一片,那扇大門像黑暗中巨獸的大嘴,正等著‘美餐’送入口中。

顧宣游舉目望去,只見太守面色十分難看,像是怕城隍廟裏有什麽臟東西一樣。

所有眼睛完好的人都被這荒郊野外的城隍廟嚇得夠嗆,卻礙於太守和衙役的威嚴,不敢發聲。

至於什麽都看不見的石先生,除了感覺有點冷、氣氛有些壓抑之外,倒是一個個都挺鎮定。

往日裏聲如洪鐘的宣讀官此刻竟有些哆嗦,但還是強裝鎮定,打開手中卷軸,清了清嗓子,念到:“賭石大比第二場,辨石!”

見人群開始騷動,宣讀官才感覺到幾分人氣,說:“據我所知,諸位從小就練得一手辨石的好功夫,稍後請大家進入城隍廟,居住一晚,在明日日出前,找到內含寶玉的石頭,將其帶出。廟內共有十二塊上好玉石,能找到其中之一並將其帶出的,即可進入第三輪考核!”

淩宿野聽到有人尖聲嘶嚎:“我們要在城隍廟住一晚?”

“我娘說城隍廟裏有吃人的妖怪!”

“能否帶上照顧我們的仆從?”

宣讀官聲音很大,壓過‘石先生’們的騷亂,說:“公平起見,諸位石先生只能自己進入,不可帶人進去。不過先生們放心,我們為你們準備了被子和水囊,稍後會有侍衛為大家分發物資,請大家各自保管好自己的水壺。”

他環視一圈這些開始有些緊張的‘石先生’們,繼續說:“此乃荒郊野嶺,山中精怪勾人魂魄,往往都是從第一杯水裏開始的。記住,即便夜半夢醒,也不要相信身邊出現的任何人,以及任何人給你的東西。”

雖然淩宿野在聽到‘城隍廟’三個字的時候,就對第二場大比約莫有了心理準備。

但他還是低估了幕後那些人草菅人命的殘忍程度。

他感知著城隍廟裏一派沈寂的煞氣,心想,他們六十個瞎子進去,一晚上最少死一半。

活著的估計都是身懷本事的。

至於這遞在手中的水囊,淩宿野接過後,將其綁在腰間,一言不發。

顧宣游薄唇抿成一條線,他雖然很相信主人的才華和能力。但、但主人的身體,他那麽畏寒,怎麽能僅僅靠一床被子就在這無人問津的破廟裏度過一宿?

想來想去,顧宣游都放不下這個心。

他大聲詢問:“官爺,我們能給主人帶自己準備的被褥嗎?”

宣讀官似乎楞了一下,他回身看太守。

太守忖度著,這些被子和水囊是統一給六十人發放的,而那位要求在城隍廟比試的大人帶來的十二位‘石先生’還有其他更多後手。

思及此,如果其他人也能多備一些東西,總歸還能更公平些。

於是太守點了點頭,宣讀官說道:“允了。”

顧宣游和淩宿野的這輛馬車上時常備著各種留宿野外所需用具,此刻他也不再藏著掖著,把晾曬好的被褥卷好,綁在一起。

匕首、火折子、水囊……全都要用自己的。

淩宿野聽著顧宣游窸窣的動靜,感覺他似乎把家底兒都翻了個遍。

他很想提醒顧宣游自己這趟來城隍廟,是為了找到有靈氣的玉石,而非野炊、度假。

但即便他看不見,也能隱隱感知到顧宣游此刻低沈的情緒。

第一回,淩宿野遷就了顧宣游的決定,他想:‘算了,他也是擔心我。’

顧宣游一言不發,甚至大膽的沒有詢問淩宿野的意思,就把他腰間那個衙役下發的水囊摘掉,換了平日裏淩宿野常用的。

淩宿野覺得顧宣游這回脾氣確實是有點大了。

其他只駕駛了輛馬車來,並未攜帶任何補給的仆從只能哭喪著臉,看其他人收拾行囊。

那位仆從想說這樣不公平,他家主子什麽都沒有,但周圍實在太過陰森可怖,他還沒凝聚出勇氣,就被主人一連踹了幾腳:“要你個廢物有什麽用,車上一點東西都不備——把你的衣服脫下來給我,我要是挨凍了,出來後扒你的皮!”

顧宣游對其他主仆間的爭吵充耳不聞,只想著給主人準備足夠的物資。

他將這些東西捆成一匝,交到淩宿野手中:“主人,所有東西都按照您的習慣卷在被子裏,您進去後,打開被子,就能拿到趁手的東西。”

淩宿野頷首。

聽著顧宣游聲音中壓抑不下的擔憂,他擡手,在顧宣游頭頂拍了一下。

顧宣游微微一怔,就在這楞神的瞬間,淩宿野已經拎著行囊朝人群聚集的城隍廟門口走去。

越是靠近,他越是覺煞氣襲面。

今晚,怕是個不眠夜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