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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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李福全掌著燈在殿外候著,等裏面的動靜平息下來才去給自己提著的燈添好油,繼續等著天亮,陛下出來的時候第一個湊上去跟在他身後。

宮裏入了秋,庭院中的葉泛起了黃,已經有幾片等不及被吹落到地上。在皇帝面前的日子比不上之前清閑,但是他比之前更快地習慣這樣的日子,習慣皇帝龍袍上熏著的沈香,也習慣和侍中那般的人相互來往,逐漸參與起宮內的事。

他現在沒有覺得身不由己了,可以順著自己的心意,太過冒險的事情只是提點幾句,有些小事順手就能交給手底下的人去做,懷中也不再塞著銀兩了。那些身外之物堆在他榻邊的木盒子裏,仔細算下來,自己是該換上更大的木盒了,不然都不夠留住打點的那些銀兩或是其他信物。

偶爾想起來呢,會嗤笑之前在深夜慌忙掩藏木牌的自己,覺得趙財那時太聽宮外人的話,一點沒想到為自己打算半分,吩咐到自己手裏的事情,那就應該握好,先伸手爬上更高的臺階之後,那些個大人交代的事情自然就會完成——再不濟,也用不上費著自己的命,站得高一些,手底下爭著搶著做這些事的人有得是。

當然皇帝的心思更難揣測一些,好在自己不用去管那些瑣事,日夜跟在那位陛下身邊,只需要時不時捧些好話,當然自己也不能算說錯,畢竟整個宮殿都是這位陛下的,連這長安城,甚至他所知道的每一寸土地和居住在上面的人,都是這位陛下的。

李福全漸漸摸清了皇帝的脾性,時而捧上幾句好話——大多是自己的一些粗話,惹得這位陛下發笑出來就好,哪管自己是何樣子。

宮裏又換了新春,他近日得的封賞也越來越多,李福全換掉榻邊的木盒,將不要緊的銀兩都換成了金子重新揣到錢袋裏壓在自己旁邊。至於之前每天都喝的肉湯也看不上了,再嘗的侍候總有一股怪味,比不上皇帝哪天高興賞賜下來的禦膳,道道爽口,即使是些剩飯,也比他們平日的飯食美味上許多。

李福全聽著自己越發尖銳的嗓音,不再糾結於身量上的變化,他托人問過禦醫,也只是聽到一些含糊的話語,有跟沒有都是一個樣。只是更容易討陛下發笑,也足夠他不太費什麽力氣的往上爬。

或許過了兩年,又或許過了三四年。他從在皇帝面前換班掌燈的常侍又升了職,能夠隨時跟在陛下左右幫忙通傳些話,還有抱折子堆在皇帝的桌案上。

當然他是斷不會碰這些東西的,一個是他完全看不懂,另一個就是他覺得自己爬上的臺階已經很高了,犯不上為了一點小利,惹得這位陛下猜忌——聽說這幾年朝中換了不少官,就連之前送自己進宮的那位大人也被全家抄了斬。

犯得什麽事,他還是沒能具體打聽到。不過這已經跟他沒有什麽關系了,說起來他還要多謝這位大人那時候的盤算,把自己送進宮中,才有自己如今的日子。

遠在不知道什麽地方的爹娘更是被他拋到腦後了,現在他過的日子都是自己一步一步爬上來的,有時候入夜睡不安穩,夢裏會夢到之前的婕妤和其他他看著死去的人,被驚醒之後也能很快平覆下來呼吸,將這些人的死歸給頭上的天。現在呢,他也改了罵天罵地的毛病,只能看到眼前就是穿著玄色龍袍的皇帝。

今年的宮裏分外熱鬧一些,剛入夏就有婕妤被封了昭儀——是這幾年獨一份的恩寵,皇帝也開始夜夜宿在那位昭儀所在的殿中,將年貢的花都栽在了庭院中,襯著偏殿更是艷麗。

李福全時常跟在這位陛下身後,現在對他來說一般沒有什麽麻煩事了。只是一夜,他後來想起來,怕是個無月的夏夜,星子點在夜空裏發著光。殿裏能聽到女人的哭喊聲和砸打東西的聲音,他趨著小步預備進去的時候又聽到自己陛下的笑聲,混著後面的解釋。

他低下了頭,又轉身退出殿外,離得更遠了一些,就像幾年前那樣,待在庭院的角落,不去聽皇帝說了什麽,殿內發生了什麽。只是一些哭喊和咒罵而已,那位陛下還沒有發令,自己不能趕上去聽到什麽不該聽的東西,他當然懂得識時務的道理。

庭院中種的菊花開滿了,秋風將落葉吹到了地上。那位陛下來得更勤一些,他也只是偶爾瞥過那位昭儀一眼,穿戴著陛下的賞賜卻不見什麽喜色。李福全低下頭喏聲便出了殿內,果然沒過幾日,就聽到這位昭儀有孕的消息。

他記得很清楚,因為皇帝聽到消息的時候連吩咐他們備上了好酒,喝到醉酒,還是讓他們扶著進了那位昭儀的殿中,至於剩下的動靜,就不是他們能聽得了。

那位昭儀更爭氣一些,誕下了一位皇子。李福全拿著明黃的絹布宣了旨,眼看一箱又一箱金銀被擡進殿裏面。

其間倒是有不少人明著暗著讓他打點一些,不過自己猜著那位陛下的心思,沒去動這位昭儀和肚子裏的皇子——後來得到皇帝封賞的時候,更是覺得自己做得對。

他的嗓音已經養成了尖細的調子,身量也不再往上拔了,那位皇子已經開始學走路了。粉雕玉琢的臉卻是更像那位昭儀一般,皇帝卻喜歡得緊,經常在庭院中看著皇子被侍女帶著玩耍。

長安這幾年的冬天愈發冷了,宮裏的暖爐加了再加,才讓皇帝和其他美人滿意了。李福全跟著這位陛下登高往下望,說是如此也不過是弓著身繼續奉承過這位陛下,“陛下多心了,這天下都是陛下的,想做什麽還不是陛下一道旨意的事情”,他捏著嗓子繼續道,“就算陛下現在要砍了奴,都不用旁人動手,這頭啊——不一會兒自己就會滾下來。”

皇帝像往常一般笑出聲,繼續賞了他些玩意兒,直誇著他。李福全應著聲跪下謝恩,想著這樣的日子還能過上許久。

所以當那位昭儀殿中開始走水的時候,他覺得只不過是些意外,再往深了想就是宮外的人的主意,女人是生是死,那位小皇子是生是死有什麽重要的呢。只要他身邊的陛下沒有事,他就不會有事。

李福全遠遠看著火勢蔓延,濃煙由冬夜的寒風吹散到四處去,他嗆咳了一聲,弓身尋著皇帝,尋著那一角龍袍,尋著他一直往上爬的臺階。

只是世事終究不如他所願,吵嚷的人聲越來越大,又不像是救火該有的聲響。他能聽出許多人來,聽出許多不同的聲音,好在他尋到了那位陛下,緊跟在他身邊避到別處去。

他跟著這位皇帝往別處匆忙走去,直到煙散去了一些才分神看到正欲盛開的臘梅,聞到那股清香——那是很多年前他曾經聞到過的,也是剛進宮的時候就一直待著的庭院。他們和其他人走散了,皇帝也不斷嗆咳著,視線轉向仍在冒煙的殿內,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李福全依舊退在這位陛下的身後,弓身等著他的吩咐。來往的人影卻越聚越多,宮內從來沒有這般亂過,至少在他的記憶中,皇帝身邊從來沒有這麽少的人,就好像是刻意而為一般。

想要謀害那位昭儀和皇子的人就多了去,從她有孕的消息傳出來之後,他低下頭不去聽皇帝的嘆息,只是思考著這場大火是何人所為,又為什麽快過了半個時辰還沒有熄滅掉,甚至有愈燒愈烈的趨勢。

宮內的聲響也越來越大,有慌張逃亡的宮人,也有像他一般跟在皇帝身邊的侍人,還有些宮妃,哭聲和喊聲雜糅在一處,又好像整個宮裏都是。

不過很快,他就知道發生了什麽——或者說看清楚發生了什麽。為首的一人身著白衣,帶著一隊侍衛過來,遠處的火照亮著他,也照出來白衣上的斑斑血跡,顯得那抹白更為刺眼。他作揖行了一禮,“陛下日思夜想怕是為國事憂勞過度……此處想來確是個好去處,臣這就懇請陛下上路。”

那人直起身子,取下了腰間的佩劍。李福全去看皇帝,卻也只聽到驚懼的聲音——那是和普通人沒有分別的聲音,和普通人沒有分別的慌張,“你……薛——”

李福全聽著皇帝開了口,驚怒交加的聲音並沒有完全落進他的耳邊,就直直任鮮血濺到他的臉龐上,玄色的龍袍也蓋不住往下流的血,那人拔出了佩劍用衣擺仔細擦幹凈上面的血跡,一遍又一遍,之後聽旁邊的侍衛講了什麽,“沈氏便罷了,她早有死志,就隨她去吧。”

他上前折了梅枝握在手中,低頭細嗅過其上飄著的清香,又淡然地應下聲,任由侍衛傳著信,“後商當滅,天命新立。”

粗啞的聲音不斷回蕩在空蕩的庭院裏,李福全楞著神,想不起來用袖子去擦他臉上的血跡,始終想不清楚現在是怎麽一回事——他所仰望的,他所討好的,他所想所過的好日子,他認為的皇帝,死在了自己宮裏,死在了別人手裏。

死的時候,血甚至濺到了自己的臉上。他完全慌張不起來,只是為親眼所見的事實所不斷楞著神。

很快他連楞神的機會也沒有了,這株臘梅的枝椏顫動著,侍衛握著彎刀取盡了皇帝周圍侍人的性命。

李福全也沒有逃過去,突如其來的疼痛甚至還比不上當初閹割時所受的千分之一,往後倒下的時候,腦袋正磕在土上。如果他能再睜眼想一會兒,也不知道會不會想起幾年前,他剛進宮的時候,在樹下埋著的一塊麻布,麻布之下,是一塊刻著花紋的木牌。

這塊木牌將只值七百五十文的李狗娃帶進了宮裏,帶進了天下人都渴望的好日子裏,甚至到最後推動著他,爬到了皇帝身邊,跪下來成為最稱職的一條狗。

李福全帶不走他這些年所攢下來的金銀,擋不下刺向那位皇帝的刀劍,只能因為自己的選擇,因為此刻站在皇帝的身邊而被刀劍所殺,倒在這個他該分外熟悉的地方,倒在他親手埋下木牌的地方。

這株臘梅依舊開得極艷,上面剛綻開的黃花紛紛落下,飄在血泊裏,落在庭院中,被北風一吹,清香四逸到空中去。

今夜的月同樣照著這方庭院,遠處的火勢蔓延得越來越大,宮內的一切聲響都遠去了。或許有人在逃亡的過程中從高處的臺階望來,此間燈火恰似黃昏時,亮著,亮著,分明是迎著黑夜來,又要亮到白晝去。

第三卷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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