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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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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李融沈在深眠裏,不知時辰幾何,也不知雨何時停下。再有意識的時候,便是蘇肆一遍一遍在他耳邊喚著,“公子,公子。”他從渾身比之前更甚的疲累裏掙紮醒過來,隱約覺得自己有些體熱,也只當是這幾日久站所致。

他由著蘇肆伺候穿戴好外袍發帶,榻上只餘下些許溫熱。這才想起來什麽詢問過自家書童,“可有見薛拙之?”蘇肆應下話,“薛公子一早便起來了,剛才還在整理書箱,現在已經在吃今早新熬的肉湯了。”

李融草草梳洗過,在他們之後用過早飯。掀開草簾走出去難免踩進泥濘裏,雲消日出,比前幾日竟都要暖上不少。薛珩同他們一路,都要回臨沂去。於是三人一齊清掃過廬內,在暖日的照映下於廬前三拜謝禮,當作送別辭世的老先生。

薛珩自己執意背過書箱,李融和蘇肆只整理過行囊帶在身上。柴門重新被掩上了,雨水浸透的濕痕還殘餘其上,一切都處在寂靜之中。或許他們也不會有再踏足這裏的時間,也或許會有和他們同樣的人尋來然後離去。只剩下緊閉的柴門,交由過路人推開歇腳的時候怕也寥寥,年年春風,歲歲秋雨一晃而過,再過許多年……

李融也只是回頭看過最後一眼這緊閉的柴門,仿佛在自己的印象裏從未開過一般。只有身旁薛珩的存在昭示著昨夜的大雨和借宿。山路泥濘未幹,他接過蘇肆為自己折的樹枝作拐杖一步一步走上去。崎嶇曲折的小路鋪滿了枯枝敗葉,薛珩也安靜著,就這樣一路上山。

他緩過渾身的疲累,每走一步就要重新體會過痛楚來,也只是沈默地登上山頂,又下山去。正午的日光傾灑在遇雨的林中,鳥鳴聲泛泛而響。他們歇息了片刻,李融再望過已然遠去的草廬和幾戶人家,記起未尋得解道之人的茫然來。他不是不通曉君子思不出其位的道理,一路游歷到此,他還沒有找到他應歸的位,當走的路和所學的道。也終究咽下一聲長嘆,和他們一路走回臨沂去。

山下的路即使泥濘也比過山的小路好走許多,蘇肆本想幫著薛珩背段行程的書箱也被他揮手拒絕了,於是又回到李融身邊扶著自家公子前行。睡了一夜反而疲累愈發嚴重,他靠著蘇肆才能走回臨沂去。三人均是一路無言相對,只抓緊趕著路。

往來人聲鼎沸,李融再擡頭的時候便看進臨沂二字刻在城門之上。他們已經到了臨沂,按理便該和薛珩告別過,正欲合袖作揖,不料薛珩先行過禮,“我要先將書卷交付與他人,子衢這幾日辛苦是該多休息,雖是萍水相逢,我也受子衢相助。若不急啟程,明晚可於茶樓相聚再談。”

李融同樣行禮應下此事,“拙之操勞要事為先,我與蘇肆還打算在臨沂多待些時日,明晚便靜候拙之了。”他們在城門分別,各自往南朝北,蘇肆更曉事理一些,指定了離客棧不遠的茶樓說與薛珩,而後就此別過。

李融靜立著看薛珩背著書箱遠去,身影隱在長街盡頭。“公子在望什麽?是在可惜老先生的那些書冊?我想也是,老先生真是怪人一個。”蘇肆疑惑道,“講學都是為了傳道,寫那麽多書卻不願意傳與後人,好怪好怪。”

他這才沒有壓抑自己的嘆息,一聲哀嘆。“莫言他人是非。栽者培之,傾者覆之。先生此舉亦是君子遺風,即使可惜,卻也更可敬。道之自然,確然不能以尋師問友強求半解。”蘇肆只道自己不知不懂,全憑公子做主。

李融由蘇肆扶著進了房中,讓夥計燒水端進好好沐浴一遭換身新衣躺回榻上。靜立兩三日的僵硬和行路的辛勞都讓困意不斷,他合上眼,那聲自己的長嘆依舊響在耳邊一樣。強求半解,他只是悟得些許先生葬書的道理,卻不可避免覺得對自己也是憾事一件。

縹緲在天地間的道縱有萬千,他所要尋的道還沒有任何眉目。尋師一事如今也要擱置下來,他又重新在茫然裏不知所往。況且自己已經到了臨沂,游學之路途快近一半,那朦朧的感覺依舊朦朧著,引他往前走,但他一直不知前方是何路。

李融還是在溢滿的疲累中沈睡過去,帶著如此的疑問沈在夢裏。他夢到淋漓的雨不斷下落,山中的林盡被浸濕,能走的小路也盡數被蜿蜒而下的水泡得泥濘不堪。於是他撐傘遙望著山頂,不知道下一步該往哪裏去,仿佛只能靜立於此,等夢裏的大雨停下,等山邊有前人走過的路供自己踏足。

他直睡過連日的疲累盡消,窗外的紅日換了彎月懸在空中,百姓往來依舊吵嚷著。蘇肆只在清晨敲過門,見自家公子沒有應聲就由著他多休息幾個時辰。到正午才端著飯食走進來,緩緩推醒睡在榻上的人。

李融從沈睡裏掙脫出來,仔細梳洗過,還餘下滿身酸痛。他掩袖輕咳兩聲,這才分心看過漏鐘時辰,覺出自己憊懶嘆息一瞬同蘇肆一齊用了飯食。離與薛珩約定見面的時間還差了一個時辰多半刻,秋雨過後臨沂的風吹來更刺骨的涼意。

李融帶著蘇肆去城內的衣鋪中挑深秋和入冬要穿的袍子大氅等物,江南最冷的時候,他們也就是多披一件外袍禦寒足矣。偶有冬雨只能硬生生挨下透骨的涼意,等到放晴身上就會暖和許多。臨沂挨近北地,寒意已經初見端倪。棉袍和大氅對他們來說都是新奇之物,便挑得格外久一些。

蘇肆慣例是不挑這些的,選了不易臟汙的顏色就湊過來為李融選著樣式。店家也樂得做這一樁大生意,推薦著新制的大氅。李融原是選定了鴉青的大氅試衣,蘇肆一眼看中了白狐毛所制的那件,“公子易染風寒,不知道長安冬日要比江南冷多少,穿暖和些總是沒錯的。”李融順著看過去,狐毛保暖光滑,只是想到一路奔波不好攜帶,推拒過店家重選了件月白色的氅衣將錢款付定。

又問過店家時辰,許是來不及往返一趟,便準備直接去赴約,買定的外袍大氅都交給夥計送到客棧處。李融和蘇肆出了鋪門往茶樓走去,落日才到遠處山邊,霞光分散在他們可以窺得的天邊生輝。茶樓內盡是些商隊,也不乏書生打扮的學子。薛珩到的更早一些,尋了靠窗的位置端著茶盞飲茶。“薛公子久等了。”蘇肆一眼看到坐在窗邊的人,指給自家公子看。

李融行禮作歉才落座對面,任由蘇肆自己尋了別處叫店家上些吃食。“子衢初來臨沂,不知有沒有嘗過當地的茶?”李融應聲飲過熱茶,比在江南的茶水都要澀一些。“醇香帶苦,仔細說來不若江都金陵等地的新茶。”

薛珩輕笑一聲,連道確然,又問起李融游學尋師一事,“前日撐傘過山,方才想起子衢當日所說尋師一事,還不知其中故事。”

李融也答過薛珩發問,“原是從徐州聽得幾位學子談經論道,便上前問過新道何來,由人指了先生講學之地,故來尋師,未想還是晚一步。”

薛珩為二人重添過茶水,斟滿茶盞,“子衢一路來多歷風塵,只是先生遺願如此,托我之人還要重編過書冊,或許有謄抄之意,待到明年能整理好諸多書卷,應是能說動寄與子衢幾卷竹簡。”

李融要再行禮謝過,被薛珩擺手阻止了,“不過一點薄意,能有助子衢便好。子衢將往何處?”

“自江南而來,要往長安走過一遍,拙之有何見地?”薛珩正說湊巧,“我也曾與家師說定,如今到了年紀,也該游學走一遭而過世間,不知同子衢一道方便與否?”

李融帶了笑應下,“那我便是與拙之有緣了。”二人對飲而過,天色漸晚,城內也點亮了燈火,夥計一一點過茶案油燈方便客人視物。

薛珩繼續開了口,“子衢要論何道?”李融聽過這半句發問,默然一瞬解釋道,“世間眾道,諸子百家。子衢為人淺薄,一論為官為政之道,二問修身為己之道,若能有三行,便欲行君子所為之仁道。”

薛珩自然接過話,“那今日拙之也有些愚見,不知子衢可有空於此論道。”

“今日無妨,拙之可盡講高見。”

“子衢以為為政如何?”薛珩先發了問,李融後應答此句,“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共之,此是君君之道;而為君臣,愚以為,下者道之以政,齊之以利,或有民免而無恥;上者便如聖人言,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只是天資淺陋,難當大任。”

“居上不寬,為禮不敬。”薛珩以古言回過一句,“君子之於天下也,無適也,無莫也,義之與比,子衢莫要憂心,豈不聞君子不患莫己知,求為可知也?”[1]

[1]分別出自論語為政,八佾,裏仁,三篇,先論國君之為政,再論君子之為政。回以國君之毀禮,君子本於天下無可做之事,也無不可做之事,循義而行便可。最後一句補全為,“不患無位,患所以立。不患莫己知,求為可知也。”只有擔心無能卻在其位之事,卻不擔憂無人知道自己,努力讓別人知曉即可,此處為寬慰總有天下誰人不識君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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