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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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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李融便和這幾日一般靜立在柴門前,瞧著那人一步步走來。足以隔絕視線的大雨讓他也只是看了朦朧,從天墜下的雨繼續澆透著他的衣衫。他卻遠沒有看上去那般平和,蘇肆似乎說了句什麽話,他也並未聽清楚,只是看過撐著紙傘走近的人。

那人一身白衣勝雪,朗如玉山,不徐不緩地走近自己。李融仿佛才看到他身後背的書箱,難免有些頹然,許是和自己一樣是來尋師之人。水從傘邊滴落而下,對方似有疑惑先徐徐開口,“我觀兄臺靜立於此,是為尋人還是候人?”

“既是尋師,亦是候道。”李融回過話,瞧著對方將傘遞過來,蘇肆接了傘連連道謝,撐到自己頭頂暫時隔絕了不斷滴落的雨,踟躕一時還是繼續問過,“聞足下發問,可與此地的先生相熟?”

那人兀自打開柴門,才回身應答,雨水亦從他的發頂滴落而下,白衣很快被浸濕貼在對方身上隱有汙痕。“先生姓程,原與在下叔父為本家,後避世隱於此。已於夏末棄世,此來是受人所托承下先生遺願,尋其書冊與人同葬。”

蘇肆先長嘆一聲,湊在李融耳邊作了反應,“老先生真是可惜了,不過……”李融也同樣楞怔過一瞬,理解了其中意思。大雨澆在傘面上聲響連連,先生作古已是憾事,自己此次尋師也只能無疾而終,正欲辭別過對方回到臨沂去,堪堪弓身準備行禮,便聽到那人相邀。

“兄臺自臨沂來?現今大雨封路,多有不便。若是無處可去,在此間休息一晚也無妨,”對方自然領著他們往內去,“也能多一人作整理書冊一事,我也是撥冗來此,自己一人難免疏漏。”

李融先應下聲,看對方掀開草簾走進廬內,不過一刻左右雨積在庭中便足以沒濕鞋襪。自己與蘇肆剛到此地未免生疏,山路定然崎嶇難行,“那便多謝足下和先生收留。”

那人衣擺已經沾了泥汙,卻恍若不在意般放下書箱。蘇肆收好紙傘放在廬前,李融行禮道謝過便應邀和對方同坐桌前。

“兄臺何以稱呼?”李融理好沾水的衣袖勉強讓滴落不止的水遠離桌案,循聲應道,“春時方及冠,單姓李,名融,字子衢。四達為衢之意。”

“天下之達道五,所以行之者三。三者天下之達德也,所以行之者一也。君子得衢,李兄名姓悅耳,也的確是好字,”那人引經後莞爾報上自己姓名,“我幼於李兄一歲,明年春時方及冠。不過人行天地,如今無父無母無所親屬,名姓至及冠取字,薛姓,名為薛珩,先師辭世也有兩年之久,故而早早贈字與我,為人難巧也。故字拙之。”

李融想過所聽到的名姓,珩確有美意,“佩上玉也,所以節行止也。[1]足下也是好名姓,俗人昭昭,我獨昏昏;俗人察察,我獨悶悶。拙之,也為老聃之所崇大道也。”

薛珩笑自不語,“李兄若是不為意,你我二人便以字相稱可好?”他似是默念過自己的字,再出聲來,“子衢。”

李融從取字以來,廬州少有同舍,便也難聽得阿父為自己所取的字。如今被薛珩溫言相喚也有些不習慣,卻依舊應下,“拙之所言極是,稱字於我無妨。”

蘇肆插進話中,“那今夜便是兩位公子了,我去拾些禾草生火,兩位公子可以坐下慢慢交談。”李融也同樣指過蘇肆給薛珩看,“這是自幼跟我的書童,蘇肆,肆同數目之四音。”蘇肆見薛珩點過頭就忙自己所該做之事了。

李融指間擰過濡濕的衣袖,才有閑心解下所背束脩。拜師未成,夥食不夠,不如一會兒叫蘇肆煮了幹肉當一遇見禮,若不是借傘給他,薛珩白衣也不會濕成如此。草簾任風雨吹打過,天色暗下去,李融看著薛珩解下發帶重新束發,也在心中道三人都狼狽至此,既是巧遇,也是緣到。

薛珩擦袖片刻指尖仍餘下水意,歉意出聲,“我來之時也未能想到今日大雨如此,難免狼狽,只是整理書冊多有不便。怕是要失禮,所幸子衢也狼狽同我,不如解衣幹晾。”他褪下白衫折好。

李融順從薛珩建議,江南民風斂己,不過事態特殊,若為整理先生書冊之故也無關系。他同薛珩慢慢解帶脫下外袍,裏衣直貼在身身上終於沒了沈重之感。剛好蘇肆進來點了火,也就接過二人薄袍烤在火堆旁能速幹一些。

帶濕的幹草時而發出聲響,李融和薛珩對坐過,見過薛珩取出巾帕擦凈桌案抱出廬內所藏竹片粗布之類。同樣伸手取了懷中半幹的白帕仔細擦拭過蒙塵的竹片。墨跡幹在其上,所藏甚多的書卷難免有發黴蟲蛀者,他搖頭輕嘆可惜。

先生雖已作古,但所留書冊批註均氣力遒勁,能從中隱約窺得書生意氣,大道若簡之感。薛珩的動作要更快一些,不曾看過其中意思,只是做歸整工作,一一用繩串起。李融發覺過對面動靜,只得隨著其動作加快了手中所做,握過白帕輕拭竹片,或按承上,或有啟下,交由薛珩編卷。

蘇肆則得了自家公子授意,拆下束脩中的幹肉接了檐下的雨水煮進找出的鍋內。半濕的禾草也只燃出小火來,他百無聊賴地攪著鍋中的肉湯,似霧的白汽氤氳於廬內,外面的風雨洶湧未停,顯得此間愈發靜起來。

隱有肉香飄在廬內,李融顧不上腹中饑餓,只是和薛珩相對無聲地整理好書冊,好在身著濕衣也多幾分清醒,不至於讓他在這幾日所經受的疲累中沈眠過去。溫寒交加,他掩袖輕咳過。薛珩似是聽到了,伸手取下他指間的竹片。“子衢不如先用膳,剩下不多書卷由我編好放進書箱就算事畢。”

李融只得應下聲,將自己快曬幹的外袍披上身驅寒,也同樣將薛珩的白衣取下來披在他肩上。蘇肆看過二人,倒是不怯生見外,洗了帶缺口的碗將熬得差不多的肉湯盛出來三份,剩下的繼續架在火上。不過在廬內沒能找到筷箸,自己捧著碗生嚼過鹹肉不在意小節。

李融端過碗斜坐於案前,雙手捧過碗困於無器具能用,只是小口飲著熱湯。肉湯下肚才覺內裏被熨暖一般,身上的寒意也少了許多。

薛珩終於忙完編卷一事,又拿巾帕擦過書箱,將絹布和竹卷都擺放整齊放在裏面。而後端過自己那碗,大口飲湯用手持肉。“子衢可是從江南來?”

李融置碗於案邊正欲給自己添湯,碗中的肉條卻是未動,“自廬州游學而來,拙之如何看出來?”

“齊魯之地人多淳樸,農家臘酒,言歡吃肉也多不顧禮節。江南雋意,所以與此地民風有所相異。”他添了碗肉向李融解釋道,“既是雨中相逢,凡世禮節我也總不以為意,子衢不如先飽腹暖身為上。”

蘇肆也同樣附和道,“我實在找了許久,再沒找到其餘器具,也只能委屈公子如此了。我家公子可是連站了三日,又是風寒剛愈,不能不讓人憂心啊。”

李融瞧見薛珩眼中帶笑看過來,便學著他們二人咬過一端幹肉,照著平日用食細嚼慢吞進。腌肉比徐州的口味更鹹,帶了辛味本來不算他所喜口味。放在他鄉遇友,風雨壞廬的時候卻的確起到暖身功效。

三人就著這鍋肉湯吃了個飽足,幹肉由小火煮著也只是燒熱了湯,著實難嚼也無人開口,都是默默吃幹凈,蘇肆就忙著收拾過鍋碗去。

李融起身看過廬前,檐下滴雨淅瀝出聲,總比自己頹然欲歸之時要小許多了。薛珩自己收拾過床榻,“先生獨身一人居草廬中,你我三人今夜怕要擠一擠了。”

蘇肆進來就聽到這句話,連忙推拒過,“二位公子睡一覺就好,我家公子這幾日都未曾合過眼,我不講究,睡在桌上靠著火堆也正好添柴。”

李融方才正欲開口就被蘇肆搶了先,自己只算客居叨擾廬內,只能相對薛珩作邀,“那今夜便麻煩拙之與我同宿一處了。”

於是三人各寬衣解帶,外袍鞋襪均由蘇肆置於火前烤幹。李融和薛珩上了塌,抵足而臥。這幾日連站的疲累在吃飽喝足後攜著困意卷上來,李融閉上眼,就快要沈睡下去。

風雨吹不冷廬內仍燒著的火堆,他們蓋過草席各自背對,又伸手攏過長發防止相纏不便。同榻而眠的暖意也煨熱著身上半幹的裏衣。

李融卻沒有氣力梳理過今日事宜,在這樣的暖意裏闔眸就要睡過去。酸痛的軀體依舊僵硬未消,他的腦中卻比以往都要清明。只是這些都須要留到明日去想了。今夜註定是個無夢的夜,他就這樣沈睡下去,未能註意到薛珩在身側輾轉,也不知其餘人何時才睡過去。

他過於疲累了,卻悲喜相消,睡得格外沈眠,不同於往日。

[1]取自說文解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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