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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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李融又聽到機械的聲音,“錨點鏈接全部完成——”這次他能分神想到這樣的聲音多少還是僵硬的,比第一次的感嘆句要平靜上不少。

“請覆述準則。”

念白似的話響在耳邊,他睜開眼睛去念著記憶裏唯一清晰的烙印,字字可聞。

“觀察者唯一準則——尊重時間,逃離悖論。”他清晰地體驗著量子隨能量劇烈波動的痛苦,絲毫不覺艙門自動關閉著,營養液和機械管也同步起著作用,直到充斥滿整個保溫艙。

李融終於在這樣的痛苦裏閉上了眼睛,精神開始恍惚和崩潰著……

“公子,公子——”李融在昏睡間聽到旁邊有人不斷喚他的聲音,他勉強睜開眼睛從喉嚨裏發出沙啞的一聲,仍然覺出幾分恍惚。

“公子啊——你可終於醒來了。”來人操著一口不甚流利的官話還帶了南方的語調,在焦急的情緒之下將這句話說得有些不倫不類,李融下意識輕笑一聲準備把自己撐起來,倒是先被對方攙扶住。

“公子身上怎麽這麽燙,該不會是染了疫病吧?”他在隱約間看到剛準備攙扶起自己的人又將他放倒在榻上,李融就這麽躺下去後知後覺身上異常的寒意來,“我這就去請大夫!公子稍等片刻。”還未來得及詢問出來什麽,只得看著來人匆匆忙忙地出門去。

李融闔上眼,病痛的侵擾讓這幅身子昏沈得更甚些。他用指尖勉強扯拉過外袍披到自己身上,冷意讓他忍不住輕顫著,他翻過身企圖將自己窩進衾被裏。李融在逐漸適應著這種昏沈,迷糊間想起如今是在何處。

他和書童從廬州一路北上,剛才急忙跑出去的便是他自小伴讀的書童,姓蘇,阿父帶他回來的時候按賬目隨意看到的數字為他起了名,蘇四也不介意。頗有些忍俊不禁,好在自己讀書得早,這些年好歹為蘇肆換了同音字,教他寫得些字,不至於潦草解決名姓之大事。

按照腳程算,這幾日應當還在路上。不過想來自己在馬車內便染了風寒,昏昏沈沈才睡醒來,不知道蘇肆那家夥帶自己來到哪裏落腳了。從廬州經船只能到江都來,還需要到家中的分鋪裏兌些銀子才好繼續向北。連日趕路讓自己都有些恍惚了。

李融將身上的衾被裹得更緊些,他思忖過蘇肆平常馬虎的性子,由著馬夫帶路的話,此處不是姑蘇便該是金陵了。家中分鋪倒在兩地都有,不過遠行游學該親涉山水,自己算是出師未捷。江南天闊,渡船而過滿目水景宜人,跟廬州尋常時日中不同之處甚少。行至江都也只是暫時歇腳,未過夜就由蘇肆帶著再乘車東行,過了一日或是兩日光景已然模糊。

李融覺得身上發了薄汗寒意能散些了,輕嘆口氣也不知道蘇肆多久能請到大夫回來,入秋時節江南起了涼風確是時疫多發,他想過自己一路並未進市井之中接觸過太多人,要是染上疫病游學之事只得作罷擱置,回去之後便不好安撫阿娘再出來了。

他只能隱隱希望不過是風寒發作,服藥幾日就能下地。阿娘久未得子留自己獨作長兄總是籌劃得頗多,游學之事也是阿父好言相勸自己才有空暇抽身。常居富庶之地多有偏安一隅之嫌,先朝士子興游學之風,訪隱士大儒,尋得志趣之友正是世間雅事,明月清風。

李融輕咳過幾聲,胸前郁結之氣不見散去。江南有輕靈富貴的薄紗,有每年堆滿倉廩的米稻,有綠夏時節芭蕉分綠,亦有白雨跳珠黑雲遮樓。獨獨難見陶陶冬夜,冥冥雨雪。楚地風光,屈子故國他也未曾親臨,此行一去也正含游山玩水之意。

他想江南的水繞岸而綠,也不知北地的山如何高聳入雲,又是否同水接天般渾然一物,他想江南的歌婉轉多情,又不知北地的曲如何承載吹滿荒處的風雪,他想素聞姑蘇金陵一帶富商多集,名樓曲伶自窈窕婀娜,夜半游船燈火暗送顧盼生姿,也不知長安腹地,王都之內是否百姓皆安,路無拾遺,或天下風流齊聚於此話盡世間千道,諸子百家。

李融在這樣的願景裏攢了幾分氣力能自己撐身起來,頭重腳輕之感還如此分明,他披上外袍下地為自己斟滿茶水,喉熱口幹涼茶正解一時急需。方才還有寒冬之感現在發汗倒炎炎如夏日之間,李融繼續抿了口桌上粗茶,腦中算過這幾日耽擱。

若是疫病之由發熱短則七八日,多則半月有餘只能待在屋中養身,此間還須找人作信回覆家中,好教阿娘寬心之意。染至風寒的話就下劑猛藥,自己讓蘇肆繼續跟著趕路也未嘗不可。左右剛過及冠之年,身強力健小病更不足掛齒。

誤了行路良日才是大事,等入冬之後便不好再從蜀地而出到長安一睹王都繁華了。先往長安行路也要等暮春過後再過劍關入巴蜀兩地,李融思量過二者所耗時日頗覺煩瑣。經臨沂徐州等地入長安恰能路過齊魯之地,孔丘之學興盛於斯,恐怕自己只身求學又天資淺薄難入大儒名師之眼。

門外的敲拍聲打斷了李融的思緒,他認出那較急促的樣子盡是蘇肆作風,清嗓緩了句微弱的“請進”,不知自己這書童能否聽清。

果然蘇肆趨步進門,身後跟著背藥箱的大夫。李融任由蘇肆念叨過自己不愛惜身體,一笑而過伸手由著大夫搭脈。蘇肆又多給他身上披了件外袍來,李融才覺出靜坐這片刻多少也有涼意重襲,他看過大夫診脈完後寫的藥方,上面幾味均是常見藥材,果真對方也只說了是風邪入體,熬藥按時煎服即可。

李融讓蘇肆多付了一倍診金送大夫出門,他用手拿起未幹的藥方才真正散了之前愁緒。風寒之癥就用不上多日臥床,家中和阿娘那裏也有法交待過去,這兩日行程延誤也不算礙事。

李融由著返還回來的蘇肆伺候自己重新臥床歇息,趁著蘇肆準備去抓藥的時候忙問過現在何處。

“公子真是燒糊塗了,昨天夜裏便已經到姑蘇了。要是公子照顧好身體,這兩日趕路怕是離金陵也不遠了。”李融由著蘇肆繼續念叨著自己,翻身緘默無言算逃避交流。蘇肆自說自話記著方才老大夫的囑咐去藥鋪裏抓藥了。

李融這才覺得耳邊清靜下來,蘇肆就這點不好,性子急忙又過分擔心,回頭還是要多講杞人憂天等故事來提點提點他才好。他無聲地嘆口氣放松下來,平躺過盯著床邊幔布,瞧著做工的確比廬州客棧中得要精致大氣一些,已經到了姑蘇麽。他暗

自懊惱過夜中風寒,今日也算睡過去整整一天,片刻之後蘇肆要是抓藥回來必然攔著自己出門。

姑蘇紅楓,江邊漁火錯過一日便覺得可惜萬分。他才伸手將外袍拉至胸前加蓋嚴實,風寒服藥不過杯水車薪,通常睡上一場覺捂得渾身發汗便算將病氣過去了一大半。李融覺得自己沒有方才那番昏沈之感了,好似能聽到街邊聲音。行人往來憧憧,更聲響起,難得的涼風吹過窗紙讓燈影搖曳。

李融偏頭看向外面,隔著窗紙和閣樓也能想象出長街熱鬧,小童跑過惹得人群側目,小販叫喊不斷並有酒樓夥計攬客之舉。也不知這方客棧離歌樓幾何,他閉上眼睛,只能拜托秋風送來歌喉婉約,古琴醉人。或也有同他一般的書生,家資頗豐者能為美人一擲千金作坊間佳話,清貧之人也能借光吟詩作對,不只談儒家王道,道家無為,也能記下此時之景,作一年之約,來日再會之時感念紅袖添香,往日心胸。

蘇肆也回來得足夠快,叫了客房夥計煎藥,他也就著茶杯不住牛飲。李融看著他一如往日也不多做苛求,此刻出聲說不定還能再得幾句數落,不做就是了。他候著蘇肆將新煎好的藥連碗端來,由蘇肆幫忙端著自己一飲而盡,滾燙藥液入喉後就泛盡苦意來,李融緩神回來吩咐蘇肆好生收拾過今日匆忙惹得滿身風塵,他也能伴著苦意獨自在屋內躺一會。

風寒之時蘇肆定然今夜守著自己,現在也不便下床走動去推窗居高觀下,李融只得錯失今夜良時,拿出半卷竹簡讀過往日功課。

阿父自幼便有經商之才,生意做大之後老來得子從小就給自己請了不少先生講習功課,立志要自己謀得一官半職好在今世有立身之處。自己也隨著阿父志向讀了多年書,通常是竹簡堆滿桌案青燈伴眠。如今的世道,該是何樣子呢,便盡如書中所寫麽?

李融想到自己游學還有更先一事,便是解惑此問。他閉上眼去做關於江南的夢,關於竹簡案牘的夢,又關於從未去往的北地的夢,直到漸漸睡沈下去,燈燃盡了油熄滅掉,窗外的影也綽約而散,城外的鐘聲敲響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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