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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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喉間仍餘下藥草的苦澀,李融在榻上輾轉隱約沈到夢境裏,倏爾又轉醒似是盡忘前塵。他夢到煙雨巷中傾傘而過的行人,又醒來覺出自己仍在夜半時分,熄滅的燈火無法再映出樓下光景。他夢到自己持卷而立,合該是授學之時案前卻無一人,周身也無一人可解字句疑惑,又醒來想游學未竟之事,多少染上幾分焦灼。他似乎夢到北地入雲的山,又醒來仍覺身上昏沈,只得攏衣再眠,盼身上風寒早過,盡早可去行路迢迢。

他在半夢半醒的之間蹉跎過這一夜,病氣捂在被中也不知能散幾分。等李融再度轉醒之時,桌上的燈已經被蘇肆續好了油,房內卻無人在。他披過外袍撐榻而下,晨間的涼意吹得身子骨能輕快些,李融接過帕子咳了幾聲便去濯洗。他對著銅鏡梳順長發,挽結將絲布纏繞其上。青色的絲帶飄進發間,自視己身也已經不帶幾分病容。今日便可帶著蘇肆好好一覽姑蘇城內,再度一夜就駕車往金陵趕去。

想來蘇肆早起也在忙於煎藥一事,李融倒了熱茶涼在桌案上等他勞碌而歸。手中卷起散落的竹卷系好長繩堆在箱中不至於總是遺失,門外匆忙腳步一聽便能猜到是蘇肆端藥進來了。

“公子醒了?我剛聽小二說街上那家糕點鋪子開了門,趁著煎藥的工夫去排隊買了些店家推薦回來,等吃完了藥公子可以嘗一塊緩一緩苦,剩下的可要歸我,”蘇肆將藥碗放在桌上從懷裏解著剛買到的糕點,油紙包著的份量看上去也算小巧。李融照常笑了笑,知道蘇肆素來貪嘴,能想到給自己留一塊也算沾了風寒的光。

“你啊——我不吃這些,都歸你好了。”他端起藥碗晃著裏頭仍冒白霧的藥液,熱氣熏面多少驅散身上疲累。

李融看過蘇肆狼吞虎咽著點心,旁邊的茶盞早不夠用了,茶壺拿在手中倒個不停。碗沿挨過薄唇,就著蘇肆大快朵頤的餐食也將苦藥一飲而盡,澀意照樣蔓延在唇舌之間。他想起什麽,準備考校蘇肆。“我們還餘下多少銀兩?”

蘇肆咽了咽噎在嘴裏的糕點渣,又連喝了兩杯熱茶才順過氣來回話。“公子病中還在擔心這些?剩下的可不多了,我打算等公子身體好些了再去城內的鋪子換些銀子。老爺也真是,不說清楚鋪子在哪裏,害得我這兩三天要苦苦去找了。”

李融給自己倒了杯茶在手邊,指尖撫著桌案。“大夫的診金結完之後,想必銀兩能否有餘都成問題,阿父也兩年未出廬州了,”他回憶過臨行前阿父的交待來,“記不清商鋪何在也算人之常情。你收拾好後隨我去街上找找,光靠你一個再迷了路,姑蘇城裏可不像廬州還能撈到你回來。”

“公子還記得這事呢,那還不是去替公子找書惹出的笑話?唯獨公子不能笑話我。”蘇肆擦過桌上吃落的點心渣出門叫小二添壺熱茶再送進來,“不行不行,公子還染著風寒,再出去加重了寒癥可就得不償失了。”

李融輕嘆過氣,指尖撚過蘇肆遺落的點心渣用帕子凈了手。“兩服藥都已經熬過了,病氣去了大半,出去走走當散郁結之氣豈不也是好事一件?”

蘇肆被哄得楞了一會兒,只是擺手說不行,找不出什麽其他原由再反駁自家公子的話。李融抿了口熱茶,起身系好外袍再正衣冠,“那就我一人出門也不妨事,你可以再歇歇之後等我換了銀兩回來繼續排隊買糕點,上次就偷溜出去買簪子了,這次到了姑蘇來舍得下不去給淑女再選一些?”

他合攏折扇敲上蘇肆頭頂,一句話說得似真亦假,自己也是聽阿娘提起過幾句,也不知道蘇肆買的信物可有送出去給人家姑娘。至於哪家姑娘自己更是不知,蘇肆年歲上只比自己晚了數月,李融想游學結束後該讓阿娘好好張羅一下蘇肆的婚事。他們家從不苛待下人,蘇肆也算實心眼跟在他身後多年,既然心有所屬,提親之事主人家理應幫襯許多。

蘇肆聽完這席話率先紅了臉,一改平日裏倉促的作風頭搖得比方才更猛烈,只得應下李融方才的要求以防被爆出來更多事情。“公子說笑了,人家要看得上,那也得是公子這樣的人物。至於我,那就是公子常常念書說的什麽遠觀啊,求之不得了。”

李融這才推門邁步歇了繼續打趣蘇肆的心思,“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若不親身試過,直說不可遠觀還為時過早。”他改了主意,在鋪裏多換些銀兩出來才好為蘇肆多謀劃此事一些,廬州風土自是比不上江都姑蘇之地繁華錦簇,紅妝錦絹,琴瑟相和,鋪子裏所售釵裙也是獨好的一份,用來求愛正合禮數。

他由著蘇肆綴在身後,身旁的書童今日難得沈默還多少有些不適應。平常哪日不是身邊嘰嘰喳喳,直到自己讀書時才享有幾分安靜來。他展扇下樓隨著往來行人看過周遭商鋪,彎眸了然蘇肆定是心有所屬只等媒妁之言或是佳人傾心。

秋日的楓似乎染紅了姑蘇半邊的天,李融的視線掃過正掛新牌的客棧,排長隊的點心鋪子想來就是蘇肆中意的那家,剩下是些茶樓,未到時候只有過夜的商隊開了窗坐在樓內暢飲。對街要從橋上走去,零散小舟停在河邊載著貨物從橋下緩過。他尋著賣絹紗的鋪子,自家的店號熟記於心,如此紛多的招牌要讓蘇肆來才是真正的為難。

蘇肆也才緩過勁來,知道李融不過半真半假方才全靠詐他的話只是為了出門轉一轉,他也被繞了一遭現在請公子回去也來不及了。他走在李融旁邊看得眼花繚亂,“公子那邊好像有鳥叫”“胭脂鋪子裏好多淑女小姐排著長隊”“橋邊兩條船好像正巧撞上,船夫正在爭論不休”……

李融合上折扇再敲了下蘇肆肩膀,現在身邊恢覆了往日吵鬧倒讓自己看得目不暇接了,所幸時辰尚早,他能一一依著街邊逛去,也不急尋自家店號。由著蘇肆費盡口舌說著街邊的許多商鋪,遇到新奇的貨物也能有時間進去挑選一番。新開窯的茶盞阿父一定喜歡,阿娘平日裏偏愛素凈的錦紗,城內流行的話本也要買些下來帶回去給阿娘和女眷們解悶用。

李融走過長街大半,手裏拎提的東西卻也不少,方才吩咐過店中夥計將茶盞送到自家鋪中順便詢問過鋪子的大概位置。蘇肆又買了小吃拿在手中享用,耳邊總算清靜下來了。他擡眼看過鋪前的招牌,確認了自家店號擡腳邁進去。

快及正午時分,鋪中來往的客人也算絡繹不絕,只是限於空間狹小,幫忙的夥計自顧不暇。作為主人家也不得不幫襯幾下,阿父向來不同意自己接過家裏生意,只固執不斷請先生教書,家中的書房幾年前就加蓋了一間。似有書到用時方恨少之意,李融也難免生疏於此事,聚神聽著買家的要求一一記錄下來再分述給店中幫忙的夥計。

直到蘇肆吃完了手中的甜膏進到鋪子裏接替過他,這才抽空拿了信物去找鋪中的管事兌游學所要用的銀兩。順便吩咐過夥計將一會兒送來的茶盞話本之物連帶今年的賬本可以一同送報到廬州,自己不擅此道只能由阿父做主忙碌。

李融辭別過準備強留飯食的管事,將蘇肆從客人中帶出來得了空。只消半天書童便跟鋪子內的夥計熟絡了不少,再度被拽出來的時候已是口幹舌燥連飲了店內三大碗白水。

“公子兌完銀兩了?鋪子裏的生意可真是好啊,在廬州哪裏見過這麽多人啊。”他依舊氣喘籲籲著,伸手取下李融背著的行囊才算履行了書童的職責,“那公子現在準備往何處走,我下午還得提前給公子去煎風寒要用的藥材呢。”

李融在街邊停了停,長街上的小販和行人越聚越多,再能有的去處便是酒樓之流,不若回去再休息半天。等到晚上再出門登上游船領略姑蘇城內的夜景。“回去吧,你也正好再歇半天,順便找好車夫,明天清晨我們就啟程去金陵。”

“公子?”蘇肆對這樣的安排驚詫了一刻,又懊惱於自己肯定勸不過一心趕路的人,“那公子可要記得按時喝藥,等到金陵了要再請大夫診脈。”

李融掩扇輕咳幾聲,忍下身上的疲累應了聲轉身走回客棧去。橋上擁擠不堪,他在旁等待著,橋下的水泛起粼粼的波紋,船夫撐竿渡了滿船的貨物,江南正中似乎比書中讀到的更甚,樓閣相望,郛郭填溢[1],又勾出許多故事來,譬如興樂石城,走犬長洲[2]之景百年而未有變。

他回了房間內先就涼茶解了渴意,由著蘇肆張羅些粗茶淡飯算作今日飲食。於他自己來說,游學之清苦也是遲早要適應的事情,姑蘇如此,金陵想必也會更甚,至於齊魯之地和那遠在北地的長安呢,只能待自己親眼看過去。

[1]取自朱長文的《吳郡圖經續記》

[2]《吳越春秋·闔閭內傳》:“射於鷗陂,馳於游臺,興樂石城,走犬長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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