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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更疏欲斷 一樹碧無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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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更疏欲斷 一樹碧無情

“喏, 你的家書。”木比塔一進帳子裏,就把手裏的東西隨手一拋,擲到了勝艷面前的矮桌上。

寬敞的寢帳裏,阿姆跪坐在獸毯上正給小阿澤綁頭發, 小阿嵐乖乖地坐在旁邊等著。

勝艷坐在矮桌前, 原本正拿著羊奶準備喝。聞話端碗的手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她的眼神落在了被拋落在面前的那封書信上。眸光一顫。

信封上寫著“巫聿勝艷親啟”幾個字, 是停雲的筆跡。大姐親手給她寫的信。

即便封口明顯已經被撕開, 她也有些呆怔在了原地。

“楞著幹嘛?不想看?”木比塔在她對面坐下, 阿姆見狀馬上放下手裏的羊角梳就要給他也端上一碗羊奶。

木比塔隨手一揮讓她接著忙, 眼睛盯著勝艷沒有移開。

“誒。”阿姆應了一聲,攏住兩個小孩繼續給他們梳頭發, 沒讓他們往木比塔和勝艷這邊來。

回過神來, 眼睛已經不受控制地微濕。勝艷放下羊奶,伸手抓向眼前的信。

陶碗裏的羊奶被放下時灑出來了一些, 木比塔看見, 有些不高興,突然就一把壓住了矮桌上的信。沒好氣地說:“先把羊奶喝了!”

勝艷摸著信的一角, 聞聲微怔著擡頭看向了伸手壓著信的木比塔。

木比塔的眼睛裏倒映出她眼裏流轉的水光, 也怔了一下。

壓著信的手不自覺地松了松, 語聲輕了些:“……省得放涼了。”

勝艷立馬轉向了旁邊的羊奶, 端起來咕嘟著幾口喝完了。

她用手背抹掉了嘴角的奶漬, 回過神來,又在袍袖上用力擦凈了手指、手背上沾到的奶。這才重新伸手摸向了桌上的信封。

木比塔看著她, 把壓在信封上的手移開了。

取信的手細不可察地微抖,展開信的那一刻,勝艷看著絹白紙面上那一個個剛強峻逸的字,眼眶不受控制地發緊。

大姐的字還是這麽有力。

信中叮嚀、問候, 無不懇切,字字句句都是對她的憂懷。三妹巫聿章瑞已然去信軍中多次,問她近況,問她為何不回信給她。

停雲和姑姑至今未敢告訴三妹她的境況。

驚覺一滴淚落在了信紙上,勝艷立即用手背抹去了眼中的水漬,再用衣袖小心地沾走了信紙上的水滴。

木比塔看著她拿著那封信翻來覆去地看了無數遍。

幾次想打斷她,或說什麽,強忍下了。

末了,起身便從矮桌前離開,掀簾出了帳子。“老子回頭再跟你這婆娘計較……”

一連三天,木比塔回帳時都看見勝艷手裏拿著那封家書在看、在摸。

就連晚上木比塔向她索取時,行至一半,她都會分神去摸一下被她放在床頭的家書。

木比塔咬著牙強忍了數日。

“阿娘,這上面寫的是什麽?”小阿嵐不知何時鉆到了勝艷懷裏,指著信紙上的字小聲問勝艷。

勝艷的眼睛沒有離開紙面,神色無意識間柔和了很多,卻不自知。

耐心地順著小女兒伸手指的字,一個字一個字地教給她。

語氣也是從未有過的溫和柔緩,聽得一旁埋頭玩泥沙的小阿澤也忍不住擡頭看了過來,扔下手裏不成形的泥羊泥牛就往勝艷身邊湊過來。

“我也要我也要!那這個、這個是什麽字!”勝艷順著兒子隨手指的字看過去,原本柔和的目光卻突然凝怔住了。

“去找阿姆玩。”語聲恢覆了冷漠疏離,神情亦覆冷凝。

原本坐在獸毯上疊衣的阿姆聽見,趕忙上前來牽走了兩個孩子。

她想起了以前女扮男裝在外游歷時,偶爾寫信回家報平安,怕信件有失,暴露己身身份,曾同三妹玩過一時的暗語。

剛剛被赫連澤隨手一指,發現相隔四字的兩字恰好也能相連,或為一詞,或為一字,她才驀然想起來。

也頓時明白了大姐的信中為何屢屢提及三妹。

眼睛再看手中的信紙,十指無意識間攥得更緊。

——赫連抵前一日,趁亂,來救。

雙目微微睜大,勝艷凝目在信紙上,久久不能回神。

大姐已決心派人來救她,就在赫連綺之被護送抵達的前一日行動。

暖意湧動著流入心間,已然幾度發緊的眼眶漸漸氤氳,模糊的視野裏,那被她在腦海裏一字一詞連起來的一句話,幾度在眼前、心頭,縈繞徘徊。

攥著信紙的十指那樣緊,緊到指甲陷進皮肉亦無知覺。

想。

很想。

回家……回那片她所熟悉的中原……

可是。

她在這裏有了孩子。

且以木比塔心性……不會肯放過她。

如今西羌三大部落中的先零、卑湳t,皆已歸入了木比塔麾下,待到蛇子歸來,他們兄弟就是整個西羌舉足輕重的人物。

坐擁十萬羌兵,是西羌除燒當部以外最大的勢力。且燒當因征大夏,損兵折將,勢力已大不如前……

西羌各部早已聞訊燒當虎女拉巴子、酋豪姚柯迴、大王子弋仲接連殞命……餘下眾王子王女爭權不休,內亂不止。

與之相比,木比塔兄弟漸漸勢大,蛇子威名在外,不日送歸,能聞帳外議語,前來投奔的小部落已越來越多……

木比塔的權力只會越來越大。

水光映照的雙眸中,層層疊疊的黯色揮之不去。

她閉目一瞬,喉嚨裏都是吐不盡又咽不下的囫圇餘聲。

只要木比塔仍舊不肯放過自己,即便她獲救,他亦只會想辦法再將她奪回……

夏羌極可能因她,再起戰事。

緊抿的唇間有淚劃過,她慢慢合上了手裏的信箋,攥著它,一整日呆坐在帳中。

“我想給大姐回一封信。”木比塔入帳下瞬,勝艷即擡頭看向了他,語聲平靜寧緩。

“你這個女人不要得寸進尺!”木比塔頓時躁了起來。“老子可不會答應你!”

勝艷下時不再說話,眼落帳中空處,安靜地坐在矮桌前。

木比塔在帳中食寢休憩,一如往日,只不過偌大的寢帳比到往常又似更靜了許多,阿姆帶著兩個孩子吃喝洗歇,皆不敢發出太大的聲響。

與之相反,木比塔每一個動作,起、坐、走、立,無不發出不輕的響動,滿面煩躁之色。

待到夜深,阿姆帶著兩個孩子去到相鄰的寢帳歇下,勝艷仍舊坐在矮桌前,垂目未動。

英挺的羌族少年將領起身、坐下,又起身、再坐下,反覆數次。

直到亥時,終於忍不住走到了勝艷面前,壓著火氣瞪向她:“你要寫什麽!”

勝艷仍舊不言。

“不說就別想寫!”

勝艷看向了帳中搖曳的燭火,眸中有點空。“只是告訴她們,我還活著。目前境況……不差。”

木比塔楞了下,臉色眼見地緩了下來。又糾結了小半刻,才終於肯轉身掀簾大步離帳。

從議事的王帳裏拿來了紙筆墨硯,木比塔將東西堆到了勝艷面前。“寫吧!”

大咧咧地在勝艷對面坐下,他緊盯著勝艷冷哼道:“我肯定是要盯著你寫完的!”

字句言詞早已擬定在心中,勝艷鋪平了他拿來的綿紙,拿起筆,頓了一瞬……而後一字一句提筆在紙上。

木比塔看著她寫完。

看見她竟於信中提到了和他的兩個孩子,不禁微怔。嘴角不自覺地翹起了一些,怕她發現,又在她濡墨時趕忙拉下。

待她寫完,墨跡將幹,木比塔將信抽過來又審看了一遍。

確定沒什麽問題,只說了近況,和幾句問候,還道阿嵐乖順,比到阿澤省心,她亦安好。

“行吧,明天我讓人送去給夏軍!”

神色微恍,勝艷輕點了下頭。

信中暗語:興戰事,不必救。

護送赫連綺之的隊伍起程未久,此信應還來得及送到停雲手上。

她看見昏黃的燭火旁飛著幾只蟲蛾,翅膀離燈心愈近。故其餘生雖未盡,卻已能望盡。

一如她的餘生。

放下筆的那一瞬,她想叫自己笑一笑,卻終究眼前生霧。哭亦哭不得,笑也笑不出。滿目只覺茫然。

木比塔隨後將她抱起,去到寢榻。

次日木比塔竟興起地給了勝艷一匹馬,讓她同自己一道去到最近高山腳下的枯木林中打獵。

莎朗留在王帳坐鎮,赫連秀帶著一隊人遠遠綴在二人身後跟隨。

草原上的風吹在勝艷臉上,眼前豁然開闊了很多,似能見原野盡頭。

她已經很久沒有單獨騎一匹馬了,風愈急愈烈愈狂喧,有一瞬間她錯覺自己重新長出了翅膀,只須抖翼而起,就可乘風而去!

木比塔看著她原本和自己並肩而騎,後來越騎越快,到最後已遠遠將他甩在了身後。“這個女人!”咬牙之餘又忍不住納悶:老子給她的明明是一匹病馬!

直到枯木林前,勝艷終於勒馬停下,迎風坐在馬上,仰首看著頭頂的藍天、遠處的高山。

初霜十月的草原,風微涼,草正黃,藍天澄碧凈如洗。

木比塔追了過來,勒馬停在她身側的時候臉色有些難看。勝艷的心緒難得舒揚幾分,並不欲理會他。

然下一瞬,木比塔便伸手攥住了她的腕。語聲含怒:“你這個女人!跑這麽快是想幹嗎?!”

眸光見沈,勝艷的臉色亦難看了起來。

“不要命了麽?!你這婆娘不記得自己多久沒騎了?!萬一馬栽了……”木比塔罵咧的同時愈加攥緊了她的腕,看見面前的女人臉色不虞,又磨著牙閉了嘴,下時回轉身去,從腰間取出一物用力塞到了勝艷手中。“之前跟你說的,叫人給你打的輕便短刀……”

指尖一蜷,勝艷看向他的目光,改為看向了手心裏的刀。彎刀不長,約莫兩掌,用皮制的袋子包裹著,入手很輕。

“你別看它輕,用的可是好鐵!刀口鋒利著呢。”木比塔看著勝艷拔出了手中不足兩指寬的細刃彎刀,語聲揚得頗高,盡顯興味。似乎這樣就能掩去他眸底暗藏的警惕與忌憚。

“既不能安心,又何必把它遞到我手上。”他的臉映在了手中的刀刃上,勝艷看著刀頭也不擡地說。

木比塔惱羞成怒道:“老子什麽時候不安心了?!給你了就給你了!以你現在的武功和力氣,我還怕被你傷了嗎?!”言罷一把抽回攥在她腕上的手,似要昭顯內心之安,轉身便一踢馬,背對她先一步向枯木林中縱去。

勝艷握著手裏的刀,看著他的背影。停駐一瞬後,方踢馬跟從他入了林。

枯木林中枝椏橫長尚有蛇,會纏於徑旁矮樹低枝上,於擦肩時襲人,故而配刀以防身。

赫連秀帶人在林外守候。但他視力極佳,能見二人在林中穿梭時現的身影,木比塔已獵得數只野兔。

木比塔並未給勝艷弓箭,只讓她拿著短刀跟隨於他身後陪獵。他騎縱在林中,便將獵得的野兔從草叢裏提起,轉身昂首拋給身後的女人。秀氣的眉宇高揚:“接著!”

勝艷未多言語,只一路跟隨於他身後,依他所言地將獵物接住,放入馬背一側的布袋中。

日微斜。枯木林中陰翳漸生,突然一道陰影在木比塔斜後方的枝椏間露頭。

木比塔有感身後之人近身,一顆心驀然發緊,他此刻拉弓瞄向了遠處一只蹲坐在枝頭的野雞。

心則暗暗擰了起來:這個女人的心真他奶奶的捂不熱?!

待到細刃彎刀的冷光,冷不丁反射到眼角,他一瞬間想要咬牙回頭勃怒,一瞬間又發著狠不肯回頭。

孩子都生了!這個女人當真就——!

呼吸狠狠一沈,他握弓的手緊到發抖。下瞬閉目,手中冷箭“咻——”的一聲射出。幾乎同時,利刃破空聲在他耳邊響起。

意料中的劇痛沒有襲來,一聲猝不及防的嘶鳴響起在斜後方。

木比塔驚楞回頭。

看見勝艷手中的短刀已被她擲出,削過一只馬鹿的脖頸,紮進了旁邊一棵枯木上。

雄壯的馬鹿頸間血湧,半邊脖子已被刀刃削斷,既快且準,此時嘶鳴著撞上了旁邊一根老樁。

勝艷看著那馬鹿慢慢不支,摔倒在老樁旁,輕踢馬腹,踱馬靠了過去。

經過木比塔身側時,眉眼皆楞的羌人少年仍舊發懵地看著她。

下一瞬在她踱馬就要越過他時,木比塔突然醒神過來,似本能又似沖動,伸臂一把將她拉近,用力抱了過來。

將頭埋進她的頸側,狠狠吸了一口她的氣息。他的聲音第一次這樣發緊:“你好好跟老子過日子好不好?好好當阿澤、阿嵐的阿娘好不好?我保證對你好……保證不會再要別的婆娘……保證這輩子就你一個婆娘……你就跟了老子吧好不好……”

再度用力抱緊了她,他壓著聲音一遍遍在她耳邊說:“老子承認這輩子看不上別的婆娘了……你就跟了老子吧?跟了老子吧?巫聿勝艷,好不好?”

她亦楞了一下,也怔了一下。聽著他不斷呼出熱氣的語聲,心頭竟也不受控制地熱了一下……

手指在發抖。

微張口,想要說什麽。反覆數次,又都無聲。

最後道:“回去吧。”

“巫聿勝艷!”他又氣又怒,咬牙急喝。

“你不是早已強占了我……三年多來,幾乎夜夜。現在又重新來問我,不覺得可笑嗎?”

“我……!”木比塔臉上青一陣紅一陣,下瞬從牙縫裏蹦t出:“你大著肚子的時候老子可忍住了!”又小聲:“還有巫醫說不行的時候……”

勝艷“嗯”了一聲。而後又道:“回去吧。”

“巫聿勝艷!!”

勝艷從他懷中抽身,轉而繼續踱步過去撿起了那頭雄性馬鹿,用力拉到了馬背上。

腕間傷愈後的刺痛已幾乎感覺不到,只是終歸力有未逮,額間微汗。

木比塔看著她自顧帶著獵物轉身折返,呼喝不及,回頭看向了她落在枯木上的那柄短刀。

刀刃沾血,入木三分。

少年羌騎將領握回馬韁上的手,此時用力舒了舒,不著痕跡地擦掉了裏面沁出的冷汗。

羽箭射偏在枯木枝上,也被木比塔用力拔了下來。蹲臥枝頭的野雞早已驚飛。

木比塔看著手裏的刀箭,煩躁地緊擰眉頭:現在手裏拿著刀的人根本不是他!

枯木林外,赫連秀帶人迎上來,看見那頭馬鹿驚了驚。“就這麽幾個時辰!你竟然能獵到一頭馬鹿?馬鹿都很機警,動作又輕快,輕易很難……”

木比塔磨著牙打斷了舅舅的讚賞。“那是她獵的!”

赫連秀看著木比塔的眼神一楞,表情明顯滯了一下。

繼而轉目看向了木比塔身邊的中原女人,她挺立背脊坐在馬背上,神色平靜。像從高空中飛落下來,暫時停降在丘澤上的鷹隼。而非原本就習慣丘澤的鷺鷥。

心緒不免有些覆雜,和不安。

回到王庭。方近寢帳,兩個小孩兒便一前一後從帳簾下鉆了出來,開心地迎向木比塔。“阿爹!阿爹!”

小阿嵐喊完阿爹,看到牽馬走在後面的勝艷,又忍不住轉向她喊:“阿娘……”

小阿澤已經被木比塔抱了起來,寵溺地舉在頭頂像個撥浪鼓一樣又搖又晃,父子倆都呲出了虎牙,笑得咯咯出聲。

早已趴到阿爹肩膀上的赫連澤聽到阿嵐喊“阿娘”,呼啦一聲轉過頭,就睜著大眼看了過來。

紮著兩個羊角辨的小女娃兒對著木比塔喊完阿爹,便轉向勝艷湊了過去,蹭著她的褲腿,伸出小手來幾次想要抓住。

勝艷看向了她。

阿姆高興地過來牽走了勝艷手中的馬,呼喝著幾個守衛過來搬拿獵物。

小女娃兒就這樣昂首看著勝艷,怯生生的小手此時仍未能抓住她的褲腿。

若能回到中原,她應會同大姐一樣,自小被嚴辭教導,同時被所有巫家人寵在掌心裏。

勝艷看著她,眼神有些寥落,又有些遠。慢慢駐步在了她面前。未久,蹲下身來,學著木比塔那樣,將她也高高舉起,而後抱進了懷裏。

小女孩兒被舉起時開心地笑出了聲。

笑聲引得前面的父子倆同時回頭。木比塔一剎時看得有點楞。

小阿澤則頓時掙紮起來,在木比塔懷裏就張著手,也想往阿娘懷中去。嘴裏連聲嚷著:“阿娘我也要!”

木比塔楞楞地看著勝艷懷抱女兒越過他,先一步掀簾走進了寢帳裏。

豁然間心情大好!抱著兒子忙不疊跟著進帳。“混小子~先讓老子抱你回家!”

夜深。木比塔習慣性伸手摸向旁邊的女人,將她拉來身下。

微弱的燭火映照下,勝艷躺在獸毯上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任他作為。

木比塔動手動腳到一半,看到她的眼神,突然就有點心虛。

“你這婆娘……真那麽不喜歡?”

勝艷看他的眼神更冷。

木比塔的動作有點僵在了原地,但箭在弦上,他仍舊很想。

一剎時想要同以前一樣,不管三七二十一,亦不管她怎麽想,老子先弄完再說!

一剎時又想到了她白日在枯木林裏說的話。

“今晚上就一次!行不行?”

勝艷不應他,只是面無表情地看著寢帳的上方,未言也未動。

木比塔等了許久,都未得她應聲,不得不偃旗息鼓。老大不願意地翻身躺回了自己那塊兒。

自己蜷那兒弄了半天,完事木比塔臊著臉轉過身來攥住她的腕,粗聲粗氣道:“明天!明天一定要!”

勝艷仍舊面無表情,亦未看他。

“那後天!!”

看她臉上仍舊冷著,沒有半點緩和的跡象。木比塔忍不住用了大力箍緊她的腕,咬牙切齒道:“老子他娘的才十九歲!正是血氣方剛的時候,不可能忍你三天!”

他負氣地轉過身去,背對勝艷,用力哼聲:“我就讓你歇個三天!三天後不許拒絕老子!”

寢帳裏終於靜了下來,身側的女人便於這時不高不低地笑了一聲,於木比塔身側道:“我只不過是個被抓來西羌的俘虜。你不要讓我錯覺自己、真有拒絕和選擇的權力。”

一瞬間,木比塔怔楞在原地。

久久,帳中毫無聲響。唯餘燭火輕曳。

“那你想如何?!”木比塔壓著火氣問聲。

勝艷冷凝道:“若問我想。自是我不願,你就不能。”

“你做夢!”木比塔唰的翻身回來,一把將她扯進了懷中,手腳皆纏縛了上去。

那把他予她的細刃彎刀,她故意將它落在了枯木林中,讓他以為她並不重視。

而後他將刀拾回,於帳中覆又予了她。

此刻,這把刀就在她頭枕下。

伸手,即可取。

木比塔說完,突然就覺得很沒意思,又松開了纏她的手腳。“你睡吧!反正我今晚不動你了。”他壓著聲音覆又轉身翻了回去,背對著她。

不知過了多久,勝艷聽到耳畔傳來鼾聲。

他已熟睡。手中有刀。

往日從來都是她被折騰得昏沈不醒,不到辰時難以醒轉。手中更無利刃。

看著寢帳上方,她的手已伸至頭枕下,握住了那把刀。

她不怕死,也不怕他死。無數個夜裏都曾想要他死。從她被虜,落入他手,被鐐銬墜著腳腕鎖在他帳中,到如今。

他怎麽敢背身對著她睡得這樣熟呢?

難道忘了,她為什麽會在這裏?忘了他手持弓弩射向她的冷箭,忘了他當著她的面命人削下的申屠燼的皮肉?忘了他掐著女兒的脖子威脅她留下的夜?

他怎麽敢呢?

怎麽敢呢?

隔壁阿姆歇的帳子裏傳來了兩聲哭鬧,似夜半驚醒,小男孩嘴裏嘟囔著什麽,又弱下了嚷聲。其間夾雜著幾聲小女孩無意識的嚶嚀。

心頭沒來由地一軟,握刀的手微抖。

她突然明白了他怎麽敢。

無數個蜷指強忍、唇間被她咬出血來的夜晚在她腦海裏揮之不去……

她眼中不受控制地濕盡。

淚順著眼角而下,濡濕鬢發。

她轉頭看著他的背影,握刀的手幾度捏緊,又幾度松開。

忽然隔壁寢帳裏傳來小男孩不低的夢囈,叫她握刀的手陡然失力。

“阿爹!阿娘……”

閉目一剎,枕巾已然濕透。

她終是放開了手裏的刀,睜開眼看著眼前模糊的黑暗,一夜到天明。

連著幾日,木比塔帶著兩個小孩在王帳裏玩耍,每每到飯時,便叫阿姆喊來勝艷一起接走孩子。

看著女人入帳來抱走女兒亦或兒子的背影,木比塔呲著牙無聲揚起嘴角。

赫連秀和莎朗看著他這幅模樣,也都無奈地露出了笑臉。

莎朗見昔日一言不發的中原女人,如今蹲下身來耐心地抱起孩子,不由有點羨慕:看來女人只要有了孩子,就生了軟肋,容易妥協。無論是在中原,還是西羌,都是真的。

只可惜她當年有孕卻不自知,直到打獵途中血流如註,還險些丟了性命……如今已不能生了。

故而如今看著木比塔的兩個雙生子,格外喜愛。

回過神來,莎朗憶起正事,拿出了剛從傳令兵那裏接到的信,交給了木比塔。

“夏軍那邊來信告知了綺之的行程,如今夏軍已護送他至沫水岸,就快入羌了~”

木比塔一聽便高興起來。“他們走得倒是快~”

他一面拆信來看一面道:“再近一點到了咱們的地盤,我馬上派人去接我哥!”

“嗯~”莎朗應聲的同時,把另一封信也遞到了木比塔手裏。“還有一封,又是夏軍那邊給外甥媳婦的家書~”

赫連秀聽見便走了過來:“我看看沒問題就給外甥媳婦送過去吧,上回木比塔還叫人幫外甥媳婦回書了一封。”言下之意肯定也不會扣下這一封了。

木比塔眉毛揚了揚,便也算默認。

未多時草草處理完正事,木比塔便揣著信回了帳子~

入內看見勝艷正坐在矮桌旁教兩個孩子認漢字,眸子裏更亮了。

臉上笑意隨之明顯。

他頗有幾分邀功意味地將信丟到了勝艷面前。“喏~又是夏軍那邊給你的。”

勝艷楞了一下。薄薄的一封信落在了她面前,她的眼睛霍然凝在了信封上。

仍舊是熟悉的“巫聿t勝艷親啟”字樣。

仍舊是熟悉的大姐遒勁有力的字跡。

仍舊是被拆開過的痕跡。

她知道木比塔並未發現什麽,否則以他心性,便是沖入帳中來。

停雲同樣知悉她的心性。若言不必救,便是不必救。她必能明。

故而若無要事,間隔未久,她必不會冒險再次傳信予她。

伸手觸向眼前的書信,指尖微頓……而後將信收入了懷中。

木比塔看得納罕。楞楞出聲:“你這婆娘怎麽不看?”

勝艷垂目於放在兩個孩子面前的簡易沙盤上,平靜回聲:“先教他們認完這個字。”

木比塔撇了撇嘴,看看她,又看了看她寫在沙盤上的那個漢字。按捺半晌,最後吐著氣道:“行吧。”

——戰事必興,故必救汝歸。

入夜。

手中信紙映照在帳中剛剛點燃的燭火下,熟悉的字跡於明暗間閃爍跳躍著。

草原十月的晦日,霜氣侵染,寒意已越來越重。

勝艷看著信紙上滿面愈顯憂懷的叮嚀囑咐、字字句句……心頭便感茫然。

坐得久了,手腳僵麻冰冷,她下意識地將手拿近燭火烤了烤。

直到手背猛地被燎,一陣刺痛灼心,她才霍然回神。

戰事必興。

夏羌之戰仍未盡。所以大姐說一定會來救她回夏。

燒當部落正值內亂,應已無力卷入征伐。

故而停雲信中所指,只能是手握十萬羌兵的木比塔。

木比塔領十萬羌兵返回西羌,早已無心與大夏繼續爭戰,於此紮陵湖畔駐紮已月餘,排布愈細,人心漸定,無處不顯留此長居經營之意。能見越來越安穩。

又為何、必會與夏再興戰事?

勝艷想得出神,未察木比塔何時已入了帳。

少年羌騎將領自顧走到她身後,看見她對著帳中燭火看得出神,手裏正拿著那封夏軍那邊寄來給她的家書。

“看完了吧?”木比塔一邊嘴角揚起,有意無意從後湊近了她,開始動手動腳。“這都第二封了~老子還叫人給你寄回去了一封,足夠寬宏大量了吧!”

說著就把女子一把從矮桌前抱了起來,不由分說地去往榻上:“所以今晚上你這個女人可不要不識好歹!”

勝艷被他丟到榻上,看著他附身上來,驀然道:“你還會與大夏再開戰嗎?”

木比塔俯看著她,楞了下:“你問這個幹嘛?!”

下瞬回過神來:“你怕我和夏軍再開戰?”

語聲立時一揚,他咧嘴笑道:“放心吧~只要他們把我哥好好地送回來,我也懶得再去和他們打來打去!又沒有好處!”

勝艷眸中猛地一震。

難道是——

身上之人已伸手解開了她的腰系,一只手往她衣內摸索,似急不可耐,有火燎身。

而她周身冰冷。

如果。

如果赫連綺之未能被安全送回呢?

冷意從心間漫延開來的同時,她突然明白了……大姐因何會選在赫連綺之抵達的前一日,派人來救她。

——赫連綺之出事了。

大姐怕木比塔得知後失去理智。

怕她被遷怒。

他的手還在她身上摩挲不止,她突然就無法再忍,用力一把按住了他的手。“今晚,我不願。”

“老子已經忍了七天了!”木比塔一把掙開了她的手,手中力道只更大。“管你願不願!老子今天一定要!!!”

說完即俯身下來親她。

感受著他的唇舌流連在她唇上,一股黏膩的惡心感湧上心頭……勝艷更加用力地推開了他:“我說了,我不願!”

木比塔蠻橫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反扣在頭頂。“你不願也得願!!你這個婆娘真是不識好歹!看來老子這幾天是對你太好了!!”

說著挑起她的下巴,只吻得更深。

渾噩混沌中,腦中唯有一念越來越清晰。

赫連綺之若出事,他必不會善罷甘休……

便如大姐所言,戰事必興。

想到這裏,腦中渾噩也消,混沌也清,縈繞心頭的點點茫然,只化作了片片冰冷。

極有可能——

赫連綺之被護送抵達的那一日,就是木比塔率軍與大夏再度開戰的一日。

無窮無盡的倦意和冷意湧上心頭,她閉目,猛地狠狠咬了一口他的舌。

“嘶!”木比塔吃痛,猛地擡頭驚退了幾寸。“你這個女人發什麽瘋?!”

勝艷眸中冷意慢慢凝結,遽然間無所顧,也無所忌了。看著他,語聲極肆意。

她道:“你這個仇要報到什麽時候呢?”

木比塔眉頭一擰,楞了一下。“什麽仇?”

勝艷笑。“或者說,你這口氣要出到什麽時候?”

木比塔眉擰得更深,瞪著面前的女人。“你這個瘋婆娘……到底在說什麽?!”

“你喜歡羞辱我,喜歡強占我,即使我痛苦,你也很快意對吧!?”勝艷的語聲陡然狠厲。

木比塔脫口道:“什麽羞辱!老子這是喜歡你!”

“別再放屁了!”勝艷猛然一腳踹在了他下腹。氣極反笑:“你喜歡我?你怎麽可能是喜歡我?你喜歡我你看不出來我對你的反應?看不出來我惡心你?看不出來我只有痛苦?看不出來我一點也不喜歡你碰我?!”

“你說什麽?!你再說一遍!”木比塔臉色已然鐵青。

“別裝作你不知道……”勝艷驀然冷笑:“別裝作你什麽都沒感受到……你什麽都知道。你也都感受到了。對吧?”

淩亂的長發早已在糾纏間散開,披散在女子光裸的肩頭。她看著他,又是一笑:“但你不在乎。甚至有點享受。對吧?”

血氣直直上湧,木比塔驟然間憋得滿臉通紅,一句話也說不出。

“這不是喜歡一個人你懂了嗎?”勝艷蜷指抓住身下獸毯的邊沿,擡頭來,直直看進面前羌族少年的眼睛裏。“你只是無論如何想得到我。因為你恨我。”

木比塔一剎時懵楞在原地,有點發懵地看著面前的女人。

“你恨我……當年在你最不堪的時候救過你,卻又對你說出‘就算孤獨終老,也不會嫁你’!”

木比塔的呼吸兀地重了,咬牙辯駁道:“老子才沒有把這句話放在心上!老子就是想要你……就是……”

“為什麽是我?”勝艷笑看他:“為什麽?是我?”

“因為……”木比塔一次次張口,又一次次猝不及防地湮聲。

“因為你恨上了當時對你說這句話的我。這麽多年,一直記恨在心上吧?”勝艷微仰著頭看他,毫不留情地嘲笑道:“是不是午夜夢回,也常常夢到我在對你說這句話啊?”

“巫聿勝艷!”木比塔狠狠瞪著面前的女人,聲已獰:“你這女人今天是故意想找死嗎?!”

“你怎麽舍得讓我死呢?”她滿面都是從容的笑意,嘴角微揚:“你這麽喜歡強占我,這麽熱衷於羞辱我,這麽享受我的痛苦……你怎麽會舍得讓我死?”

“你說對了!”木比塔陡然一把掐住了她的脖子,用力將她按回了寢榻上:“老子就喜歡強占你!就喜歡在床上折騰你!就喜歡你即使心不甘情不願,也只能乖乖躺在老子身下跟老子好!”秀氣的面孔早已因她的話變得猙獰狠戾起來,箍在勝艷頸間的手隱隱在抖,猶如一頭應激的兇狼,狠狠呲起了獠牙。

他下瞬兇惡地欺上榻上女子,動作毫不收斂,便似一頭狂暴橫行的野獸,理智被拋到一邊,行為只受本能驅使。“你好好記住!!用眼睛,用嘴巴,用身體,好好記住!我是你男人!老子已經是你男人!這輩子都是你男人!!!”

撕裂般的痛楚席卷全身。

比到以往哪一次都要疼。

她再也說不出話來。掙紮間只能拼盡全力在他身上抓出一道又一道的血痕。

她的手腕、腳腕也被他狠狠箍住,勒出深深淺淺的青紫痕跡。

與當初在囚帳時如出一轍。

原來什麽都沒有改變。

三年時間好像麻痹了她,又好像麻痹了他。

此刻皆被二人口中吐出的毒刺猛地紮醒了。

罩在心門上,本就破破爛爛的布帛被撕得粉碎,已什麽都遮不住了。

一夜渾噩。

次日,木比塔仍舊是一早便離榻去了王帳。

勝艷躺在榻上鋪就的獸毯上,幾次想起身,都未能。

冷白到毫無血色的臉上,唇間仍在破皮流血,四肢幾乎感覺不到,全身無處不是青青紫紫的痕跡。

她仰面看著不過兩人高的帳頂,眸中漸空,好似透過它,看到了帳頂外一望無盡的天空。

那麽高,那麽亮,那麽藍,那麽白——那麽美。

若有翼,當可飛往之。

她曾以為自己可以忍受這樣飛不起來的日子,年覆一年地茍且,只求一t個活下去。

為了兩個孩子。

為了夏羌和平。

為了可能存在的希望。

為了遠方尚在待她歸家的親友。

可原來,她遠未有自己所想的那麽堅強。

心念稍輕,便已難以支撐。

——夏羌和平,已不由她的茍且左右了。

“阿娘……”天光漸明。兩個小孩兒舉起寢帳帳簾一角,怯怯地往裏看了過來。

“阿姆說你不舒服,叫我們不要過來打擾你……”小阿嵐細軟的聲音傳了過來,小心翼翼地問:“阿娘……你昨天教的字我們會寫了,可以拿過來給你看嗎?”

那樣的動靜,一簾之隔的帳中又怎可能聽不見?

勝艷轉頭來看著他們,滿目都是釋然又寂然的平靜。

“拿過來吧。”

小阿嵐立即露出了欣喜的笑容,抱著自己的小沙盤一顛一顛地跑近了過去。小阿澤反倒蹙著小眉頭,滿臉不安,但也跟著妹妹挨到了勝艷的床邊。

“這個中原字叫‘夏’,是夏天的意思,阿娘你看,我已經會寫了……”小阿嵐努力平著舉高了自己手裏的小沙盤,放到勝艷眼前去給她看。

旁邊的小阿澤立時也舉高了自己的沙盤,盡量推到榻上的女人面前。“我、我也會寫了……”

勝艷看著兩個小沙盤裏,那歪歪扭扭、連字形都難以辨出的“夏”字……

語聲忽啞:“好……寫得真好。”

兩個小孩兒受寵若驚地蹦跶起來,滿臉都是欣喜的笑容。小阿嵐惴惴地問:“真……真的嗎?阿娘我們寫得很好嗎?”

“嗯。”勝艷微笑著看著他們,語聲是從未有過的輕柔:“真的很好。”

“那、那阿娘早點好起來!”小阿嵐還在開心地笑著,一旁的小阿澤已看著自己的阿娘,等不及說道:“教我們更多中原字!”

勝艷慢慢從被褥下伸出手來,猶豫一瞬,依次撫了撫兩個孩子的頭。“對不起。”

她的手臂上隨處可見青紫痕跡,本不想讓他們看見,但最後還是忍不住對著他們伸出了手。

小阿嵐疑惑地問:“阿娘……你怎麽了?”

小阿澤看到阿娘手臂上的傷,語聲更加不安:“阿娘你的手臂……是受傷了嗎?”

勝艷沒有回答他們,只是看著他們。

看了許久,才慢慢道:“恐怕我此生唯一有負之人……就是你們兩個了。”

“當初……不該把你們視為籌碼……”

“後來……更不該忽視你們的無辜……”

“到如今……”目中慢慢有些氤氳,她極輕聲道:“……不該犧牲你們的福祉。”

“但阿娘……沒有別的選擇了。”手中微用力,將他們拉近了床榻邊,她慢慢靠近過去,親了親他們的頰。“是阿娘對不起你們……若有來生……你們不要選我做你們的阿娘。”

“阿娘?”

“阿娘……?”

“回阿姆的帳子吧,阿娘要去找你們阿爹了。”勝艷抹去了眼中的水漬,轉而微笑著對他們道。

兩個小孩兒躊躇了許久,才訥訥地點頭,而後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寢帳。

勝艷躺在床上看著他們的背影,背影落下的餘光,被他們擡起又放下的帳簾一角……久久,方轉回了目光。

而後閉目,而後再度、慢慢睜開了眼,而後掙紮著爬起了身。

王帳裏。赫連秀看著幾次將案上書劄砸落在地的木比塔,忍不住嘆了口氣。

“何必要那樣對外甥媳婦?”赫連秀看向木比塔:“她已經是你孩子的阿娘,而且你明明喜歡她……”

“別那樣叫她!”木比塔條件反射地揚聲怒道:“她只不過是個俘虜而已!”

赫連秀走過去,伸手拍了拍木比塔的肩。“她是中原人,本就與我們羌人脾性不同,且你自己說過,她出生大族,是大家小姐,昔日言行能為別說羌人,就是很多中原男人都比不上……所以必定心高氣傲,既是如此,何必與她長期郁憤之下、說出的一些奚落之言置氣?”

木比塔聽著舅舅的話別過了頭,英挺的眉仍舊緊擰著。滿面煩躁。

下瞬腦中想到從寢帳出來時,榻上女人面無血色的一張臉,心上便更煩躁了。

過了半晌,木比塔囁嚅著聲音道:“晚點讓舅母幫我去看看那婆娘吧……昨晚我有些太粗魯了……”

赫連秀便又嘆了口氣,應了一聲,還待說什麽……

王帳外的守衛這時快步行入了帳內,面露難色道:“稟將軍!帳外那個……夫人來了……”

“夫人?”兩人皆楞了一下,隨即才反應過來是誰。

木比塔猛然坐直了身體,手從桌案上面拿到了下面,又從下面拿到了上面。語聲突兀地揚高了:“……她來幹什麽!”

守衛遲疑片刻,又道:“她手中還握著一把刀……”

赫連秀面色一變,轉向守衛,語聲轉而有些嚴肅了。“……你去叫莎朗部大過來,先帶她回去。”

“不用!”木比塔兀地出聲,語聲已含怒。冷著聲道:“讓她進來!”

“木比塔。”赫連秀緊蹙眉頭轉向了木比塔,想說什麽……

被木比塔打斷道:“舅舅放心吧!以她的心機,如果是真想殺我,不致於蠢到把刀握在手裏過來……你先回去,讓我自己來跟她說!”

赫連秀回頭看著木比塔,見他繃著一張臉,直直坐在王椅中,一副已經做了決定的樣子……就噤了聲,沒有再多說。

下瞬點了點頭,和守衛一起走出了王帳。

帳外站立的中原女人高挑瘦削,竟是將頭發披散著而來,此刻就這麽站在了王帳外,臉上神色見之極平靜亦或言沈冷……

便如守衛所言,她手中握著一把短刀。

此刀赫連秀知道,是木比塔特意叫人打給她的,幾次都因為太重叫人重新打了。說她那樣的性格,總不可能一輩子讓她呆在寢帳裏不出去,以後給她防身用。

此刻她手裏握著這把短刀,穿著一身中原男人穿的衣服,筆直地站在王帳外。

赫連秀想了一下。聽說她在被俘虜之初穿的是一身男裝,此前也在夏羌戰場上沖鋒馳騁,與另一名夏國江湖男子並肩為戰,常為夏軍先鋒騎之一。這應當就是她當年所穿。

此刻晨風吹起她的頭發,使得她身上的男式斜襟長袍也獵獵拂起,赫連秀才發現袍內微微鼓風,袖口見松。她應當是比當年戰場上時,消瘦了不少。

嘴角可見紅腫,有幾處破了皮仍在微微滲血。露出的頸間、腕上皆是青紫傷痕。便連握刀的指上都有清晰的咬痕。

赫連秀看著不免在心裏嘆了口氣。

下瞬守衛讓開,她越過他徑直走進了王帳裏。

“怎麽?你拿著刀過來,還想憑你自己砍死老子嗎?!”

王帳裏,木比塔聽見熟悉的腳步聲,當即怒聲開口,說話同時狠瞪向來人。

然看見她的那一瞬,目中倏地一震,忽覺驚心。

“你為什麽要穿這件……”

盛宴徑直走向他,看著他,與此同時,握在手裏的刀毫不猶豫地劃向了自己頸側。

血珠沿著刀刃濺出的同時,木比塔瞳孔猛地一縮,幾乎從桌案後面飛撲過來奪她手中的刀!“你瘋——”

他的手抓住短刀刀刃的那一瞬,盛宴看著他笑了。“因為這才是我。”

目色陡然銳利如刃,她握緊刀柄反手抽刀,對準他的喉頸,全力揚刀。

刀刃從他掌心割出的下一瞬,毫不留情地劃過了他的喉嚨。

血如飛瀑般濺出。

他看著她。

她亦看著他。

未言盡的後半句話,就這樣淹在了木比塔喉中。

他的身形也在這一刻,從飛撲中猝不及防地摔落在了地面,發出“砰”然巨響。

一切發生的太快,帳外赫連秀還未及走遠。聽見響聲突覺異樣,立時想要回身入帳。

“不要進來——!”“木比塔”的厲喝聲從內傳出,赫連秀聞聲一震,只得止步。

王帳內。盛宴頸側刀口因被木比塔及時握住刀刃,只半指長,但頸脈就在兩側,能見血湧如註。

因她揚刀時全未收力,無論是對自己,還是他。

也因只有此般決絕,才能毫不做偽,才能讓他一剎那間放下戒心只憑本能行事,撲身上前只知奪刀。

木比塔伸手捂住了自己血湧不止的喉,另一只手亦滿手鮮血,抓在王帳地面上,痛苦地發出不成形的吸氣聲。他仍在掙紮欲起。

勝艷沒有看他,用著他的聲音、用盡周身餘力喊出那一聲後,便目視前方空處,松開了手裏的刀。

不足兩掌長的細刃短刀“叮——”的一聲掉落在地,發出了輕盈清脆的微響。

她一剎時覺得快意。

一剎時又覺得恍如隔世。

那只方才握刀割斷了木t比塔喉嚨的手,此刻微微有些抖……

不知是因蓄力已久的緊張,還是失血過多的麻痹。

木比塔掙紮擡起的頭,凝目在了她血流不止的頸側:“叫…………巫……醫……”

他竟仍能發出幾聲低啞的氣音。

染滿鮮血的手用力抓住了她的褲腿,下一瞬盛宴便因失血過多,倒落了下來。

他放開了捂在喉前的手,看起來似想要接住她,但身體痙攣著難以支撐。只能看著她倒在了他已流滿一地的血泊中。

地上的血染臟了她的臉。從她頸側流出的血,亦在匯入地面、他的血中。

盛宴看著他再也支撐不住,也同她一起倒入了血中。

即便身體控制不住地痙攣、發抖,他仍是掙紮著用最後的力氣,轉頭看向了她。

周身冷得如同墜入了冰窟,眼前亦已模糊,但她仍能清晰地從他眼中看到恨。如此深刻,如此銘心。

盛宴輕輕扯動嘴角笑了笑,啞聲喃喃著訴與他:“僅僅因為那一句話……叫你恨上了我……若早知……”

“不止。”他已發不出聲來。看著她,突然涕淚皆下,用唇形一字一字告訴她:

“你怎麽會知道……當年那一晚,我本來就無處可去……你將我從那戶農家趕了出去……那個時候,天那麽冷,夜裏還下著雨,我最後只能蜷縮著睡在樹下一塊石頭上……如果不是有樹枝替我擋雨,我一定會淋得全身濕透,連路邊的野狗都不如。”

他的頭幾乎和她的臉貼在了一起。所以哪怕只餘幾聲氣音,和一點唇形,她竟也聽到、看到了他的話。

驀然一聲淒笑,她最後道:“但你並沒有被淋得全身濕透……不是嗎?”

木比塔已然充血渾噩的雙眼中,亦忍不住狠狠怔了一下。

——你怎麽會知道?

面前女子已然閉上了雙眼。眼角一滴淚滑落下來,浸入了血中。

木比塔看著那滴淚,心頭驟然沸騰,想要嘶吼,想要怒嚎,想要哭叫,可是再也沒有一點餘力發出聲音來。

最後凝目在她臉上,亦斷了氣。

臨死前的那一瞬。盛宴想要回憶自己曾走過的飛泉流瀑、浩瀚平原、山川湖海,腦中如繁華過眼、掠影浮光。然雲煙過後,終是不可避免的,憶起了曾幾何時那一幕。

那時農家雨夜,她置氣之下,把那形同小姑娘似的羌族小男孩趕出了屋外。

然天寒雨冷,終歸輾轉不能放心,便抓起屋中放著的傘跟了上去。遠遠便見他蜷臥在一塊大石上,借著樹上橫出的枝椏在躲避夜雨。

她站在遠處等他睡著方走近了過去,看著石頭上模樣楚楚、瘦弱伶仃的小男孩直搖頭。便伸手握著他的腕,為他渡去內力暖了身。而後撐著傘站在樹下,為他擋了一夜的雨。

直到天色乍明,雨霽雲消,她甩了甩僵直的手臂,把傘背在身後,步履悠閑地踱回了來時的農家小院。

那時晨光正好,雨後的野徑一片清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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