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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浦淒淒別 西風裊裊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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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浦淒淒別 西風裊裊秋

天高日沈, 秋風陣陣涼

普安縣城內,攻入城中的大軍在巫亞停雲的率領下,已將“困守城中”的葉齊兵馬和燒當鐵騎逼得步步後撤。

乍看來,反軍與羌騎已然唯有沖破身後的西城門棄城而逃, 這唯一生路。

但大軍迫近, 已在身前, 西城門又狹隘, 非適合大軍出入之口。恐怕不及逃離, 便將擠身難出、馬踏而死, 再遭夏軍大舉圍追剿殺。

“葉齊、弋仲!你等已退無可退!還不卸甲受降?!”巫亞停雲騎在馬上,一馬當先地對著隨同益州、寧州兵與羌騎步步後退的葉齊、弋仲喝道。

自夏軍攻破城門、大舉破城而入, 便一直跟隨身後兵卒, 在倉促後退的葉齊,於此刻微微偏了頭, 看了一眼已然全部入城的夏軍。

他忽而伸兩指點了點手中所握的馬韁, 神色一改此前“被逼後退、困守城內”的嚴峻緊迫,轉而舒展了開來。

眉目從容, 神色似笑非笑, 便揚聲:“巫大將軍確定……是你的大軍圍困住了本王麽?”

此言一出, 除卻巫亞停雲, 夏軍諸將皆微微變色。“葉齊是什麽意思?!”

幾乎同時, 巫亞停雲身後,一名飛騎奔襲而來, 高聲呼道:“報——大將軍!城外十裏出現一支異軍!從東南方向而來!觀之不下五萬兵馬!正朝此地普安縣城東門而來!”

巫亞停雲身後的諸將眾人聞之嘩然。

“什麽異軍?!”

“東南方向!那不是交廣之地?!莫不是朝廷派出的援軍……”

“若是援軍怎會無信!?這只異軍從我等後方而來,若蓄意堵住城門!則恐將與城內的反軍羌騎將我等前後夾擊!後果不堪設想!”

便像是驗證他們的猜想,下時夏軍身後的城門突然被一股大力“轟”然合上!後方夏軍匆忙回頭去看,便見此處東城門的大門後方, 竟有兩支巨大的鎖簧被機括連接著上方城墻!只要有人在城墻上割斷鎖簧壓緊後的麻繩,就可瞬間將厚重的城門轟然合上。

此刻,葉萍站在城墻上,腳邊便是被他割斷、飛速流洩墜地的麻繩。

葉齊臉上深長的壑紋,跟隨嘴角勾起的淺笑,意味深長地揚起了:“巫大將軍現在覺得,此刻是誰退無可退?”

眉眼微擡,葉齊再道:“或者,你覺得外面來的那是不是朝廷的援軍?”

身後兵卒已有不少面容慌亂,巫亞停雲亦回頭去看了一眼被大力合上的城門,此刻重又回轉了頭來,擡眸看向了葉齊。突然也是揚笑:“自然並非援軍。”

語聲微頓,她隨後便道:“那是一路暗中行軍欲前來相助王爺的廣州刺史章成峻,和他暗中所募的六萬私兵。”

“唰!”的一聲,葉齊倏然擡目。

“只要章成峻的兵馬到來,屆時與你和弋仲手下的羌騎形成合圍之勢……真正被甕中捉鱉的就成了被誘入城中的夏軍。”隨著巫亞停雲一句一句道出,她身後的諸將楞神之餘,皆擡頭看向了巫亞停雲的背影,面上有震有驚。

巫亞停雲續道:“只是王爺覺得……本將軍已然知曉了這些,那麽章成峻還能不能順利帶兵到我身後的東城門,打開城門,與你們形成合圍之勢呢?”

葉齊的臉色,已於此刻驟變。

旁邊領著羌騎不停踱馬的弋仲,本就難看的臉色這一刻難看到了極點,立刻怒嚷出聲:“他娘的!夏軍一早就知道你的謀劃了!”

葉萍眼見不對,飛身便從城門上往城外東南方向縱去!

城門之外,下時便傳來隱隱的怒嚎與廝殺聲,戰馬嘶鳴,金戈鐵戟不時撞擊出聲,偶有傳來。

有人在城門外不遠,與章成峻的兵馬交戰!

會是誰!又能是誰!

葉齊猛然發現,破城而入的夏軍以南下來援的中軍和宿衛軍為主,此前駐紮在城外的虎賁軍似乎少了數萬……

且那個斥候回報,隨中軍、宿衛軍而來的女人不在入城之軍中,畢節城前那些相助過夏軍的江湖中人也不在入城之軍中!

“我們一路從益州來援寧州,作為夏軍主力,兵馬、戰力皆在虎賁軍之上,也難怪王爺把目光都放在我等中軍和宿衛軍上。”巫亞停雲已然看出葉齊察覺到了,便幹脆開口與之明言道:“虎賁軍於此幾度被你等擊潰,也難怪王爺連他們被抽離了半數留在城外設伏,都未發現。”

葉齊的面色更見晦沈。

巫亞停雲直視於他,再道:“那些埋伏在城外的陷阱機括,皆由鬼斧神刀青陽子親自帶人一一布置,章成峻的六萬兵馬,想必撐不了太久。”

“如此王爺覺得,接下來破開城門,從我身後入城而來的,會是章成峻的兵馬,還是我大夏虎賁軍?”

葉齊冷寒而銳利的眸,終於於此一刻回看向了巫亞停雲,語聲輕而幽,冰而凝,像淬了毒的冰。

“章成峻此人,巫大將軍是從何處得訊?”

巫亞停雲也並未避諱於他,沈毅明亮的眸與之對視,語聲鄭重,可聞敬意:“幸得清雲鑒傳人提醒,方能暗查獲悉,今日方可提前布局。”

原來是這樣!幸有清雲鑒傳人助我大夏!未蔔先知!告之夏軍!今日戰局方得逆轉!

巫亞停雲身後的諸將與兵卒聽聞,無不滿心慶幸!感懷而敬之。

葉齊已然滿目陰翳,眼神比之昔日哪一次,都要來得晦暗!

——又是那個女人……一次又一次,逆本王之天命!覆本王之江山!!

“砰”然之聲響起!

城門外傳來一聲又一聲,重物撞擊城門的重響。

葉齊、弋仲與巫亞停雲幾乎同時回頭看向了東城門。

弋仲被削斷三指的右手緊緊攥住了馬韁,額際汗出如漿。

巫亞停雲面上神色異常從容,於此時高聲下令:“去,拆下城門後方的鎖簧。”

夏軍後方數名兵卒立時得令上前,將緊閉的城門後方那兩支巨大的鎖簧費力敲打拆下。

隨著內外合力,普安縣城厚重的東城門被慢慢從外推開。

隨著城門推開,很快映入眼簾的,是門外湧入的兵卒身上、兩軍都早已熟悉的虎賁軍軍服。

“他娘匹的!”弋仲一把握緊了手中斬-馬-刀,立時大罵出聲!

巫亞停雲重又回轉過頭,目視葉齊:“形勢已明,還不降嗎?”

“降?”葉齊沈翳晦暗的眸中只更見冷戾。“現在就想讓本王降,未免想得太輕易了!”

下時葉齊揚手一揮,普安縣城內,忽聞步聲、衣褲摩擦聲簌簌!緊隨之,入城主道兩側的房屋及其屋頂上,已然排列了眾多按箭於弦的弓手-弩手。

前排張弓搭箭,後排手按木弩機弦上,齊齊將手中箭矢對準了主道上湧入城內的大批夏軍。

觀其衣飾,應該就是葉齊入寧州後招募訓練的本地新兵。

竟皆被葉齊訓練成了弓弩t-箭手,藏於城中,在此候著他們!

夏軍湧入城中,於主道聚集紮堆,亂矢之下,必死傷無數!

諸將陡然變色,看著兩側指向他們的森寒箭頭背後汗濕。

巫亞停雲不由得凜目。

葉齊竟還有後手!

便於此時,城墻上一道人影揚開手中鐵索長鞭,揮落兩名追向他的江湖中人,而後在葉齊手下弓手-弩手的護持下,腳踏城內一側的屋頂,迅速掠回了葉齊身側。

葉萍落地,迅速行至葉齊手邊,凜聲而稟:“章成峻的人馬在城外五裏中了虎賁軍埋伏……幾乎全軍覆沒,餘下的人也已悉數被擒。”

一旁的弋仲也已聞聲,焦躁地踱著馬道:“漢人反王,這就是你的好計劃!”

葉萍擡目看了弋仲一眼,臉色沈冷。

葉齊卻似全未將弋仲一次兩次的奚落指責放在心上,只平靜道:“有弓弩手在助,加之你我麾下十萬燒當鐵騎與五萬益州寧州兵,即便死戰,也不一定會輸。”

弋仲回看葉齊一眼,還未及說話。便見完全被推開的城門那頭,率先踱步走進來一匹渾身雪白、豐偉雄壯的白狼。

白狼背上,坐著一名額紋綺麗、面貌異常俊美的青年,而那青年身前,環護著一名瘦削又年長的羌婦。

那羌婦低垂的頭慢慢擡起,遠遠便看向了葉齊、弋仲一行。

弋仲一眼看清那羌婦的面容,面色驚變:“阿、阿渥爾……!”

南榮靜帶著阿渥爾踱步入城,腦中同時回憶起了那夜清雲宗主傳音與他所言。

葉齊身邊恐有別的勢力在助,助他藏起了一位可離間他與弋仲與燒當鐵騎的關鍵人物——西羌燒當部落的阿渥爾王妃。

驚雲閣主雖未能查出是何勢力,卻幾經排除思索,推測出了……可能是影網。

夏軍中,對影網知之最深的莫過於他。

南榮靜聽罷其所言,漆黑如夜的眸垂落了少許,久久,撫在天雪背上的五指顫了一瞬,而後漸漸收攏。

他低聲回:“若是影網,可交予我。”

三年前,墨然死後,他便再未理會過影網的訊息。

之後親眼看見了躺在玄玉冰棺中的南榮梟,此間人世,除了一個地方,於他便再無留戀了。

他騎著天雪,獨自回了連城。

破敗蕭條、斷壁殘垣、雜草叢生,死去的枯櫻歪歪扭扭地立於斷瓦殘磚之中,一座已然被流民與乞兒占為了據點的荒蕪鬼城。

因他戴著鬥笠,那些流民乞丐看不見他額上的血櫻紋,於是他們追在他身後,繪聲繪色地訴與他……

當年容顏絕世的南榮家,於一夜之間被人滅門,連城裏流滿了南榮家之人的血……每到夜晚,便有各種各樣艷麗美貌的男女老少之鬼,從城中那座最為荒蕪的破敗殘院中飄蕩而出,吸人精血,呼喊償命。

直到他拿下鬥笠,走進了那座位於連城正中,被枯櫻環繞、傳聞中鬼哭之聲最為淒厲的破敗深院時,環繞在他身邊的流民乞丐才倏地噤聲。

他們看著他的臉、看著他額心的赤櫻額紋,陡然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末了,只在他踏進昔日南榮府的大門、如今只餘殘垣荒草的斷石門檻時,怯怯聲地問了他:“你……是人是鬼……?”

南榮靜站在家門口,看著門內的荒草,荒草之中那一株株焦黑扭曲的枯櫻殘木,久久,回道:“或許,是鬼吧。”

他在殘院中拾骨斂物,欲立墳塋,為昔日的親人。

只可惜當年的火燒得太大,什麽也未留下,七年過去,他未能拾得一片骨,一什物。

即便有什麽燒不毀的東西殘留在大火後的灰燼中,這麽多年,也早已被流民乞丐拾盡,又還能留下什麽?

撿起舊瓦殘磚,在偌大的深院中堆砌起了一間小屋,他與天雪便住在這間小屋裏。

此後每日拔去一些院中的荒草,再種上一棵新的櫻木,在櫻木根系滴上他的血,讓粉櫻轉為血櫻樹,一株又一株,親手種回這片曾經焦黑、也曾經繁盛的土裏。

直到種滿四百一十二棵。

南榮家四百一十四口人,除了他和哥哥,沒有人逃出那一夜的火海。

後來一日,他聽到“雲蕭公子”與其師清雲宗主,重又回了益州戰場。

南榮靜便有一剎那的恍惚。

哥哥,未死?

他馬上帶著天雪尋來。

哥哥確實未死,但也不算活著。

除了葉齊,誰也不知道如何能讓如今失去心神意志、等同活死人一般的哥哥恢覆回原來的樣子。

所以他也再度助戰夏軍,與葉齊、弋仲之流為戰。

在端木若華與他提到影網之前,他從未想過再與那人身後所牽連的一人一物一事扯上幹系。

但他確實是還活著的人之中,對影網知悉最多的,那幾人之一。

於是他用想要忘記、卻早已刻入骨中的幾許哨聲,輕易便喚來了一只環頸羽白的黑鴉。

黑鴉替他傳信給了影老。

影老得信,竟當真次日便出現在了他相約的、離普安縣城不過百裏的一處野林中。

——影網如今的據點,果然在寧州。

影老見到他後,便於他面前跪了下來:“屬下參見少主。”

南榮靜騎在雪狼背上,看著他,久久未發聲。

直到野林中傳來一聲又一聲的鴉鳴,南榮靜才出聲道:“墨然死後,是誰帶你們在行事?”

影老佝僂著背,始終向面前的青年低著頭:“回少主,主人逝世後,少主便音訊全無……屬下與底下的影網眾人,便只得聽從影主之令行事。”

南榮靜看著影老低垂的頭頂,下時道:“帶我去見郭小鈺。”

普安縣城西南面的一處山中小院裏。

影老領著南榮靜越過影網暗人的層層把守,來到了院中小屋前。

在直接敞開著門的小屋裏,南榮靜便看見了那應該就是阿渥爾王妃的羌族婦人。

她正坐在簡陋的木桌前,跟著郭小鈺一筆一畫地學寫漢字,半黃的紙面上,塗滿了歪歪扭扭的“阿達魯魯”、“姚柯迴”這樣的字樣。

郭小鈺回頭來看到被影老帶來的他,眸中便靜了一下。

而後起身來,便同影老一樣走到他的面前,低著頭喚了:“少主人。”

“我有無權力,將你賜死?”南榮靜收回了看向阿渥爾王妃的視線,轉而看向了郭小鈺。

郭小鈺和一旁的影老聽到他的話,都只低著頭。半晌後,郭小鈺擡頭回看向了他,臉上仍舊是溫文而靜的神色,臉上露出了一點極淡的笑意:“主人早已交待過,若他身死,少主人便等同於他。是故,少主人當然有權力,賜死影網中任何一人。”

“那你便自己服下斷魂吧。”南榮靜說完,便越過她,走進小屋裏帶走了阿渥爾王妃。

影老低著頭站在郭小鈺面前。久久,聞她輕輕地嘆息了一聲。“煩請影老,最後再幫小鈺一個忙。”

普安縣城內。

於弋仲喊出“阿渥爾”之言後,葉齊的面色已然控制不住地倏然再變。

弋仲身後,那十數名原是姚柯迴心腹將領、於姚柯迴死後只能跟隨在弋仲麾下的燒當悍將,看到被漢人帶出來的阿渥爾,神情無不驚震!

“阿渥爾王妃?!”

形同枯槁、見之蒼老了不下十歲的阿渥爾,在看清弋仲與他身旁的葉齊父子後,眼中的恨意陡然無可抑制!

她伸著發抖、枯瘦的指,緊緊指向了弋仲,又移向葉齊,泣聲淒厲悲愴:“是他……是他聯合這個漢人王爺……殺了阿達魯魯!殺了生養他的父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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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啊,葉齊竟然還活著,我真無能(大哭)

PS:7月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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