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此地一為別 孤蓬萬裏征

關燈
此地一為別 孤蓬萬裏征

大夏天隆十四年九月中, 已是涼秋霜月,草葉漸黃人馬蕭。

中軍及宿衛軍於益州南下,沿漢陽、三岔河地段,已至寧州邊境。

大軍再往前, 便是葉齊、弋仲兵馬與虎賁軍對峙的普安縣城。

黃昏日落, 雪鷂從天際撲落而下, 徑直落在了騎在馬上的白衣白發之人肩頭。

巫亞停雲與騎著白狼跟隨於端木若華及南榮梟身後的南榮靜皆註意到了此一動靜。

“是小藍傳予我們的消息。”端木若華取下雪鷂腳上的聞筒看罷, 轉目直視了巫亞停雲, 斂目傳音語之:“驚雲閣已然確認章成峻是葉齊的人, 且……”

言之半數,並未言盡, 端木若華直接將手中紙箋遞至了巫亞停雲面前。

巫亞停雲擡頭看了白衣白發的女子一眼, 便知訊息緊要,立時擡手勒令大軍原地休整。而後接過了紙箋。

看罷, 氣息不由起伏。

巫亞停雲目光大亮道:“驚雲閣主所遞之消息太及時了!”

試想若未得此一訊息, 自己領中軍、宿衛軍直接抵達普安縣城外與虎賁軍匯合,集全軍之力去攻城, 極有可能便會全軍覆沒!

思及此, 巫亞停雲轉目看向白衣白發之人的目光不由更多兩分敬佩之意。

然章成峻此人或有異, 卻非端木若華所料想到的。

白衣人憶起赫連綺之臨終前所訴的一言一字, 心緒不由覆雜了一分。

綠兒因他而亡, 每思及此,心頭皆痛扼。然他……最後卻似悔悟了。

眸光垂落半許, 憶及他告誡的少年有關之語,端木若華下時微微轉目,看向了騎馬並行於自己身側的黑衣少年。

蒙於眼上的黑紗仍舊罩在少年緊閉的雙目上,鐵面遮住了眉眼與額心淺淡的額紋, 他一路安靜地騎在馬上,始終跟隨在女子身側。

——“等他醒來……必是師姐的良配。”

等他醒來……

眸光輕斂,轉而便柔。

師父等你醒來。

雪鷂踢了踢腳,示意聞筒中還有一張薄紙。

端木若華會意,取出來看罷……眉間雖沈,神色未多變。

自己此前讓隨行於“赫連綺之”馬車旁的玖璃,再度傳信予小藍,囑其留意除章成峻外,可還有別的勢力相助葉齊……

因九州旭之請,白衣人不便暴露大同軍,故而所言過少,小藍答覆暫未能查出,也屬平常。

但依小藍之性,想會繼續追查此間方向。

果不其然,又兩日,於中軍、宿衛軍抵達普安縣城前的當夜,驚雲閣的傳書再度傳來。

此回由玖璃將傳書遞到了白衣人面前,並當面與女子說了藍蘇婉的推測……

端木若華聽罷,沈吟數久,傳音與了隨軍一路行來的南榮靜。

……

普安縣城前,郭沅與文墨染出而共迎中軍與宿衛軍。

老將郭沅看到中軍與宿衛軍趕來,神情很是激奮:“中軍、宿衛軍及時來助,共虎賁軍便有二十餘萬大軍!如此趁葉齊於寧州的勢力還未發展起來,明日便全力攻城!定能一舉破城!掃平戰事!”

兩軍於城外三十裏合攏紮營,巫亞停雲手下眾心腹將領一到普安城外,便已在有條不紊地分而行事。

巫亞停雲下馬與清雲宗主一道行至了郭沅與文墨染面前。

早已先一步隨虎賁軍來此助力的樂正、申屠兩家之人遠遠見得端木師徒及青陽子等眾江湖中人,點頭示意過一二。

巫亞停雲回與郭沅:“待大軍緩一日,再集起攻城不急。”

郭沅微楞:“是想讓一路趕來的中軍與宿衛軍休整一日?”否則攻城之機自是宜早不宜遲,尤其是葉齊背靠寧州在不斷發展自身勢力的當下。

但遠途乏力,養精蓄銳後再全力攻城,亦是可取。

“除去養精蓄銳,還另有事宜。”巫亞停雲言罷便看向了文墨染。

病骨支離的中年文士擡眸回望於巫亞停雲,一時未言,眸光沈吟。似在思量。

白衣白發之人於此時眉間輕輕攏起,凝目在了文墨染蒼白病氣的面容之上。

夜色下,白衣人於風中微微飄搖的白發散落於肩,神情寧遠而淡,t身形修長而逸,倒比消瘦單薄、神色蒼白倦憊的文墨染看起來更為沈靜安寧。

“我觀文大人容顏失色,氣弱形羸,病屙在身……”女子語聲輕淺而含憂,看著文墨染道:“文大人晚些時,可喚端木為大人診治一二,以思調理改善。”

老將郭沅與文墨染皆已註意到了白衣人全數染雪的青絲,但觀白衣人面色如常,雙目覆明,雙腿也不必再借力輪椅,容色間氣靜神寧,從容而淡。便未多言。

此刻文墨染聽到女子語聲,眸中便恍惚了一下,而後眉間倦怠地搖了搖頭,語聲幽靜:“不必勞動先生了,諸事皆待這場仗打完吧。”文墨染帶著病氣的面容微微揚笑,續道:“我有預感,離這場戰事結束,不會太久了。”

已任驍騎營統領的穆流霜跟隨在文墨染左右,此刻頗有些憂心地多看了文墨染蒼白病郁的面容幾眼,轉而望向清雲宗主的眼神,便多了幾分求助之意。

只是病人自己,並無重視自己身體、以期調理改善之意。

白衣人微嘆了一口氣。

下時再道:“文大人應已知曉‘西羌蛇子’此刻隨軍作為質子,也在中軍與宿衛軍中?”

文墨染病弱幽靜的眸,於此一刻轉而更幽、更靜,眉間郁色更重,面容青晦中泛著寒意。“嗯……我知曉。”

白衣人緩步走過了他的身側。“文大人請隨我來。”

二人走到了無人的暗處。穆流霜與眼蒙黑紗的黑衣少年隨行於後,駐步在了二人身後左右不遠處。

聽到端木若華近身與他所言之語後,文墨染目中微光一震,而後身子不由得輕顫了下。眼眶慢慢泛上濕意,他滯了滯聲:“多謝先生告知……我知曉了……”

端木若華再看他一眼,便輕輕點了下頭。攜身後的黑衣少年緩步而離。

當晚帳中。火把照亮了文墨染帳內一方低矮沈厚的方桌。

中年文士自胸口取出了一片幽光瑩瑩的玉葉旌牌。三年來,這枚自葉綠葉遺物中取回的玉葉旌牌,已經被他擦拭摩挲得泛出了溫潤瑩人的微光。

伸手輕輕撫罷玉葉旌牌上的葉脈紋絡,仿佛感受到了它被綠衣女子生前,墜在頸間時的體溫……

一滴熱淚驀然墜落在了玉葉旌牌之上。

文墨染慢慢端起手邊的清茶,隔著面前方桌,輕輕倒在了營帳內的地面上。茶水順著地面,慢慢滲入了帳內的泥沙之中。

“綠兒,他已死了。”

終歸是惡有惡報,害你亡命的人亦已身死,望你於地下更得安息。

……

普安縣城的縣衙內。

葉齊亦已得到消息,城外中軍、宿衛軍已與虎賁軍匯合。

次日城墻之上,一眼望去,共計二十餘萬大軍列於城外三十裏處。

獵獵旌旗招展,如蔽日陰雲。

斥候來報,中軍與宿衛軍已開始搭建雲梯、組裝投石車,其勢看來,最快可能明日便會攻城。

早已換下一身華服、身著輕甲戎裝的葉齊破曉時便於城墻上望了一眼。葉萍立身於他身後。

晨風中,這位年愈不惑卻仍精神熠爍的前太子殿下銀冠束發,發色仍如漆黑,長發裹挾著細長的銀鏈冠帶在晨風中揚落。

遠望之,氣度遠勝常人,威儀天成。

他站在城墻上遠遠朝著夏軍駐紮的方向看了一眼,鳳眸狹長如鷹隼,眸光幽深以極,便如深潭。

不多時雙頰上深長的壑紋略略揚起,嘴角微勾:“聽聞那個女人也來了。”冷聲喃語,隨晨風吹散。

葉萍似聽見又似未聽見,並不說話。

葉齊眸中似在思量,又似深沈無止盡。也已不多言。

據聞雙目已經覆明,雙腿也已恢覆如常人……就是白了發。

葉齊右眼下的淚痣泛出泠泠微光,寒峭無情的眉眼微微往下一壓,眸光一時更沈。

如此……那個女人的武功,又會恢覆多少?

忽然身後親衛急步上前,匆匆來報:“王爺,王妃和郡主不願離開,去到縣衙尋王爺了……”

葉齊眸中深意立時散了開,冷厲的眉間蹙了蹙,對葉萍:“你在此主持城墻布防事宜。”

“是!父王。”葉萍低頭領命,眸中一閃而過的憂色。

葉齊言罷便下了城墻,往縣衙而去。

縣衙後院,葉齊的書房外。葉青、葉飛一左一右護守在旁。

淩王妃寧氏立身於書房內的門檻這頭,看見葉齊大步行來,立時跨出門檻迎向了他:“王爺……”語聲含憂。

一身紅衣的少女跟隨於母妃身側,立身在了淩王妃左手邊,柳眉輕蹙,目中亦是憂思:“爹……”

葉青、葉飛也立時低頭向來人:“父王!”

葉齊面上無什麽表情,回望寧氏,蹙了眉:“因何還不出發?”

寧氏目中已含淚:“王爺因何要把我和悅兒送走?是不是城外大軍壓境,明日……”

女子年過而立卻仍舊柔美的臉上,眼淚簌簌而下,她凝淚望向葉齊:“……就要敗了?”

葉齊眉間浮現不耐之色,冷冷道:“於你眼中,本王便是這麽容易敗的?不過是防患未然,免生疏漏罷了!”

他言罷,便冷厲地看向了葉青、葉飛,寒冽道:“青兒、飛兒,送王妃和郡主從後城門去本王所說的地方!先好生呆著!”

葉青、葉飛皆忍不住轉目看了淩王妃和葉悅一眼,下時低頭應了聲:“是,父王。”

葉齊擡眼掃過寧氏和葉悅,眉間仍緊蹙:“你們是本王的家眷,留下對本王多有掣肘,只管聽從安排便是!”

“可是……”寧氏滿心不安,還欲說什麽……

葉齊已不耐煩地打斷了她,寒目看向葉悅,眉間威冷:“本王說得還不夠清楚嗎?還不摻著你母妃隨你二哥、三哥出發!”

葉悅自來於葉齊面前便怵,聞話瘦削的身子微顫了下,頭低得更低。不敢忤逆:“是……爹。”

葉青、葉飛亦不敢再留,立時護持著兩人往縣衙外的馬車去。

只有淩王妃寧氏頻頻回首,看著葉齊始終立於原地、不曾回頭的背影淚落漣漣。“王爺……”

馬車不久便起行,被葉青、葉飛駕著往普安縣城西面的後城門駛去了。

女子低低的啜泣聲於馬車內隱約可聞。

葉萍安排好城墻布防事宜,忍不住快步回了一踏縣衙,便見淩王妃臉上落淚,隨著馬車駛離縣衙門口。

葉萍入內行至了葉齊身側,忍不住低聲道:“城外大軍迫近,父王此舉必然會叫母妃憂心父王安危,父王誘敵入城,城中必險,故而送她們離開……何不與母妃明言,好讓母妃安心離城呢?”

葉齊眉目冷厲地一拂袖,冷冷道:“一個整日裏幽居閨中的蠢女人,沒必要知道本王的謀劃!”

……

離城不過一日,當夜載著淩王妃的馬車已駛出普安縣城,慢慢至了城外西面遠處的林野。

淩王妃於下車休憩如廁時,仍舊忍不住扶著林木頻頻回首望向遠處普安縣城的方向。

護衛她與葉悅離城的,除了備受葉齊信任的義子葉青、葉飛,還有數十名淩王府時便培養的親衛隨從。

其中多數更是寧氏從母家寧家帶來的親衛隨從,葉齊並未多管,這些人便一直跟隨護衛著她。

待到次日近午,那些寧家帶來、忠於王妃的親衛隨從中的一人,不知何時離了隊,此時又騎馬疾馳,快速從後追上了葉悅與寧氏的馬車。

“王妃!!不好了!”

淩王妃聽見他的呼聲,立時將頭從馬車中探出了,急目望向了這名親衛:“可是王爺出事了?!”

葉青、葉飛還未動作,便聽見他道:“普安城已破!夏軍已經大舉攻入了普安縣城內!王爺、王爺怕是兇多吉少了……”

淩王妃寧氏的眼眶剎時紅徹,葉悅聞言亦滿目急憂地一把拉開了馬車車簾。“二哥、三哥!我們快回去!”

哪知寧氏手中不知何時握了一根淬了藥的銀針,此時伸手便在葉悅頸後輕輕刺了一下。

昨夜寧氏向親衛討要迷藥時,便知藥性強烈,將針置入藥液中一整夜後,此時便如心中預想那般,毫不猶豫地將針刺入了全未設防於她的葉悅頸中。

葉悅一霎時腦中一重,眼前疊影重重,下時瘦削的身子往前撲倒,被葉青反應迅速地接入了懷中。

“小妹!”葉青、葉飛皆看著葉悅急目凜聲。

淩王妃寧氏於此時下了馬車,不容置喙道:“青兒、飛兒,你們帶悅兒先走。”

親衛眾人還未反應,淩王妃已拽著韁繩爬上了趕來那名親衛所騎的快馬背上。“……其他人,隨我趕回普安縣城,去救王爺。”

親衛之首看著寧氏柔弱的身影,當即t便道:“王妃現在回城就是送死!”咬了咬牙,他再道:“而且王爺這麽多年,對主子都很冷淡,主子又何必為了他……”

“你不明白……”寧氏卻打斷了他的話,紅著眼眶望著普安縣城的方向,柔聲慢慢道:“這麽多年……我只給他生了一個女兒,後因調養不當,再難懷上子嗣……王爺卻從未因此動我正妃之位,更未納過側妃……當年我寧家勢大,他雖為借勢,才答應我父親……但早在十年前我母家便已敗落,地位大不如前,他雖也從太子之位跌落,但十幾年來仍是堂堂淩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卻一直遵守了當年提親時答應我父親的。”

臉上淚痕蜿蜒而下,淩王妃握著手裏粗硬的馬韁,啞著聲道:“他再不好……也是與我這個小女子一言九鼎的大丈夫,是我夫君。”

言罷輕踢馬腹,決絕地向著遠處普安縣城的方向駕馬而去。

親衛之眾對視一眼,下時面容皆肅,追隨寧氏向來時路策馬奔去。

葉青、葉飛不敢違逆葉齊之言,怔震地看著他們踢馬奔回,久久,只得轉目看向了馬車中被留下的葉悅。

紅衣的少女昏迷在葉青懷中,雙目緊閉,眉間亦因憂思而緊緊蹙著,未得舒展。

此闕天低日沈,馬車距離普安縣城已遠。

與此同時,普安縣城內,葉齊隨同身後跟隨於他的益州、寧州兵,與弋仲所率領的燒當鐵騎,已被大舉攻入城中的夏軍團團圍住。

-----------------------

作者有話說:磨刀霍霍向男五

男二、男三、男四都死了。這位反王,你怎麽看?

下一章:6月27號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