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想 錯怪了

關燈
想 錯怪了

“屁!”赤膊漢子立時啐道:“他叛出師門了!”

一側旁聽的檀衣公子捏杯的手一抖。

聽者無疑吃了一驚:“什麽?!如何可能?!”

赤膊漢子續道:“清雲宗下從無弟子叛離, 無人不知,可他就是這麽做了!成了古往今來第一人!第一個雲門叛徒!!”

“這你可不要信口胡言,豈不損清雲鑒傳人威名?!”

“嗐!我何時胡言了!你是不知……之前不是有那無痛蠱的事傳遍江湖麽?不少江湖中的血性男兒便去到南疆向那烏雲宗求蠱,好上陣殺敵, 求個痛快!他們便是在那裏見到了昔日江湖稱頌的雲蕭公子……”

繪聲繪色地講述了昔日風華絕世的少年才俊, 如何與現今改拜為師的妖女言行不端、舉止放浪、引人不恥後, 那赤膊漢子總結道:“江湖中人這才知道那‘雲蕭公子’竟是早已背棄端木先生改入了那妖女門下!”

聽者仍有幾分不確信:“他不是連城遺孤、被清雲宗主所救才能幸存於今的麽?怎會如此忘恩負義、薄情寡義?!此前江湖上分明對此子讚譽頗多……你確定你說的是此人?”

那赤膊漢子一腳踩上長凳, 憤恨道:“千真萬確!就是此子!所謂畫虎畫皮難畫骨, 知人知面不知心……這廝出生連城, 皮相極好,但沒有料到卻是這樣一個不知廉恥、狼心狗肺的東西!!”

“這……若當真……可實在叫人痛心……也不知端木先生做何感想……”聽者沈痛地嘆了一聲, 不禁唏噓道:“不久前我還曾聽聞江湖朋友說起那日影網之亂, 道江湖中人皆被困毒堡,只他一人一劍, 少年英姿……”

二人顯然已議起舊事, 角落裏的檀衣公子便未再聽:“小二!”

“來嘞!”

檀衣之人將手中一張折起的紙箋放進了小二手中。“晚些時候若有一錦綢藍衣的公子徒步來此,你便將此張信箋交予他。”

盛宴順手又塞了幾枚銅錢給那小二哥。“他慣於敞襟露胸, 身上帶著股獸腥味, 走路闊步昂首, 甚是懶散, 你應是一眼便能認出。”

那小二笑著將銅錢塞入衣內, 便應:“好嘞!公子您放心!您是小店往來的常客,交待的事小的一定給您辦好。”

盛宴便點頭。

而後翻身上馬, 便向前路西南方向絕塵而去,身上長衣t揚起又落。

……

不多時。

便有一人衣襟大敞,大步而來,步履生風, 手中還拎一壇酒。

那小二一見來人,當真是一眼認出,上前便將檀衣公子留下的信箋送上了。

——三弟有異,轉向南疆一行便回,軍中聚首。

申屠燼頗有怨氣地將手中酒壇往桌上一撂,嘆了聲:“哎……白瞎了我特地給你帶來的這壇上好女兒紅了,阿檀一路想喝我都沒給……死小子……”

嘟囔罷便重又拿起了酒壇轉身走:“不過雲蕭出什麽事了麽?”

他走路極快,未註意到身後之人所議。

“說來我聽聞關中樂正、申屠,連帶巫家也派了人趕往益州從軍輔戰,名頭還都不小。”

“關中那兩家還好說,巫家自遭逢變故還有什麽名人?武榜第一的巫山空雷都死了,聽聞洛陽郊外遇刺,巫山空雷那一輩及年長的都死了,只剩了巫家主母巫山秋雨一人和一些籍籍無名的小輩,而且巫山秋雨也身受重傷昏迷數日方醒,受此大愴,心緒不穩,身體已大不如前。”

“可還記得那於影網之亂時,也在毒堡一戰中揚名的巫家二小姐——巫聿勝艷?巫家逢變之後就是由巫山秋雨主內,巫二小姐主外,硬生將此後大小事宜料理得當,撐起了危如累卵的巫家……這巫家二小姐聽聞不僅才貌雙全、武功高強,而且膽識過人、灑脫不凡,往來行事中不知有多少公子俠客聲稱仰慕於她……”

……

.

歸雲谷中。

晴光透過林蔭鋪滿院落,暑氣蒸騰,山風卻涼。

端木若華命葉綠葉將求診之人送出泊雨丈。

臨出院之際,那背挎長刀的中年刀客回頭來道:“江湖傳聞先生門下雲蕭公子叛離清雲宗改入了南疆烏雲宗下,蕭某鬥膽問一句,此事可當真?”

端坐木輪椅中的白衣人擡頭來回“望”他所在,神情清冷,眸中未動。

刀客續道:“當日毒堡之劫時我亦在場,受了先生師徒幾人諸多拂照,雲蕭公子脾性溫謙恭謹,蕭某原本十分欣賞敬佩,聽聞傳言,不免有些驚異不解。”

端木若華平視前方虛無,未答話。

那人便也不再多問,抱拳道了句:“多謝先生,蕭某告辭。”

葉綠葉立時跟隨將人送出。

瓔璃站在端木椅側撐著一把遮陽的傘,此時目色覆雜地低頭看向椅中女子。“先生……”

椅中之人狀似平靜地對著屋外遠處,眸中空無。

袖中十指已蜷。

——“師姐是因蕭兒之請……回來歸雲谷中?”

——“不因他,難道還能是為了趕來救你?”

——“……蕭兒許了你什麽?”

——“你當知,只要可以救你,他什麽都肯許的。”

恍然間忽然憶起那日青衣人推到自己鼻間的那碗白粥,伴隨著一口口白粥強灌入口中,人骨之灰的苦腥之味揮之不去,除了濃郁腥甜的櫻血香氣,還有那淡淡的縈繞而出的……

端木若華周身一震,雙目微微瞠大,慢慢轉面望向了瓔璃植滿院中的朱梅。“梅香……”

瓔璃聞言怔了一下,下瞬微微笑道:“現下正值盛夏,何來梅香?先生可是聞錯了?”

低頭剎那,卻驚見白衣人目中空茫一片,既驚且震,眸光寒瑟。

——“你猜,他這次……除了生於美人世家的這副身子,還能許我什麽?”

——“此後經年,梅大哥得師父心念,便可一直伴與您身邊了。”

心上不可抑制地一疼:蕭兒……

白衣之人手握木輪椅之上,陡然間語聲極喑:“瓔璃護法是否真的將梅閣主埋骨於此院中了?”話音未落,端木若華已然斂目而顫。“還是……便未曾入土?”

紅衣女子猝然一震,陡然寂聲。

少許後,慢慢握緊了手中油紙傘。

……

那日雪陽蠱自端木手背之上退怯,花雨石言過因由之後,瓔璃看著青衣少年掠出了吟風竹地。

她繼綠衣女子之後攔下了青衣少年。

泊雨丈中,紅衣女子將手中緊抱的骨灰壇遞向了青衣人,抑聲道:“這壇中是公子骨灰,我自幼跟隨公子身側,寸步不離,公子從不容外人近身,因潔癖甚重,更不曾與何人過分親昵,長年潔身自律……”

青衣少年震在原地,懵震地看著那方骨灰壇。“瓔璃……何意?”

瓔璃擡目來看他,顫聲言:“你們所言,我已聽清,故將公子骨灰拿來予你。”

“既已聽見……”青衣少年似乎並不奇怪她聽見幾人所議,只是看著那方骨灰壇慢慢收緊了十指,怔聲:“她所言之法……若用梅大哥之骨……驚雲閣可忍?你、可忍?”

瓔璃淒笑著回聲與少年:“為救端木宗主,公子殞命身死亦不在話下……又怎會在意自己死後幾許餘灰?”

紅衣女子言罷,緊抱骨灰壇的手向前伸出,對著少年人屈膝而跪:“公子曾言:心之所向,方為歸處。瓔璃心知,端木宗主便是公子心之所歸……讓公子葬骨於此若叫端木宗主為難,那便讓公子最後再助宗主一次,傾盡所有,止於無物,行至極致吧。”

眼中之淚落了下來,瓔璃啞聲泣道:“此,對於公子……亦是成全、和歸宿。”

青衣少年滯言許久,亦向面前之人慢慢跪了下來。

凝目望著這方骨灰壇,他低喑道:“當日我不在……無論如何……雲蕭是感激你的。梅大哥……今日雲蕭便再謝你最後一次。”言罷,伏手而拜。“……謝過梅大哥。”

瓔璃通紅的眼眶中隱有慰色。

少年人雙手從女子手中遞過了骨灰壇。

紅衣女子看著少年人,和他手中所捧之物,終是泣不成聲。

青衣之人低頭看著手中骨壇,眸色終歸寂寥。

憶起淩王府中,自己情難自禁哺茶以吻時,白衣女子嚶嚀喃聲的那三字,終揚起一抹苦笑,他最後輕言道:“只是師父若知……又如何能承。”

……

一片白茫。虛無,飄搖。

仿佛在空中徐徐往下飄落,棱角清瑩、剔透玲瓏、隨風而動。

被一縷夾雜著馥郁冷香的清風環繞,向著大地緩慢零落。

那淡而涼的氣息刻入心,化入血,從此這一生,都能清晰地聞到那環繞在周身內外、淡冷涼薄的……

梅香。

原來自己不曾聞錯。

端木若華慢慢睜開眼,安靜地躺在木榻上,望著眼前的虛無和黑暗。聽風在窗外拂過林稍。

支身而起,床角的雪娃兒“唰——”的擡起了圓鼓鼓的小腦袋。

端木若華摸到了榻側一截冰涼溫潤的硬物,指間一怔,手微移兩寸,清潤的流蘇穿指而過。

心微微一疼。

她靜滯在原地些許,蜷指握住了那些流蘇,之後風拂入窗,夜風微涼。她把那把碎散一半、只餘半截的斷扇放進了手裏。

便也覺得十分安心。

仿佛那人,還在護她。

榻沿疊著一件衣裙,應是瓔璃為她備下的明日可穿的衣物。

端木若華伸手拿過,披在身上,緩慢地扶著床柱下了榻。

雪娃兒伸長脖子看著女子披衣下榻、整理好身上衣裙,而後踩著窗外照進屋內的月光,緩慢地向前行去,不多時,推門而出。

肥貂兒無奈,未及十步,便只得匆匆跟了上去。

長廊下月色更幽,夏夜涼風不時穿廊而過,拂起女子耳後青絲、及鬢邊細長的雪發。

端木若華安靜地走下石階,腳踩青石草上,緩緩行入院中。

葉綠葉夜起來巡時,便見女子獨自一人立於含霜院中那棵蒼老的桃樹下,束手於腰際執著那把青玉斷扇,被一院朱梅所圍,遺世而立。

綠衣之人怔怔地走近幾步,女子聞聲便回頭來。

目中空澈無物,神情淡然無波,身上的朱梅百水裙在夜風中被吹起,與青絲雪發一起拂動。映著明如白晝的月光,幽然若靈,恍若謫仙。

仿佛有什麽,於此夜永生懷念記住了……

又歸於沈寂,了卻了,放下了,不再去想了。

葉綠葉不知為何震在原地,不言不動,望了女子許久。

夜風拂止,悄然靜聲。

端木若華默然低頭,久久,空茫的雙目望向了院中嘆月居所在。

半是失神,半是醒神,她輕聲言:“為師有些想蕭兒了……此前之事,是我錯怪了他。”

葉綠葉雙目微瞠。

女子淡聲言:“山下農戶病子一事是他授意為之,蕭兒心思太細,已通曉我定會命你去詢。”樹下女子輕嘆了一口氣:“此去烏雲宗,必也是你二師伯之意,他為救我被脅,才應許而去。”

葉綠葉擰眉看著女子,“如此……”

女子默聲片刻,極靜道:“t以他奇血之身,滯於烏雲宗必會受苦……明日你帶我手書與你二師伯,將他領回,命他歸谷。”

葉綠葉神情一振:“是!師父!”

-----------------------

作者有話說:師父已經和大梅錯過了,之後就只有和小雲子的未來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