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儺 舞之祭

關燈
儺 舞之祭

深林野地, 料峭山巖之下。

盛宴一身檀色長裳高坐馬上,形貌清俊,一點秀氣,九分灑脫。

一身公子朗意。

有感一人從巖壁山洞中行出, 她擡首望去, 便見了那聽聞消息後長時凝在心頭並於腦海深處揮之不去的人。

端肅青衣不覆, 陰鷙黑衣刺目。

勝艷從頭到腳望過他, 除了額間血紅的櫻花紋烙, 眼前之人身上竟已沒有一絲昔日謙謙佳公子的影子。

神情陌生寒涼, 周身透出狠冽無情的煞氣、及一身隱而未發的乖張戾氣和冰冷寒氣。

她一瞬間竟看不透他經歷了什麽。

只知兩目相視,她望見他如看著一個陌生人那般看向自己時, 心頭終是一陣刺痛。

勝艷低頭沈默了片刻。

只片刻。

再擡頭便又是那樣一副疏朗熟悉的笑容。一如當年並馬相馳、秦州郊野把酒言歡時之景。

她道:“三弟。”

崖上之人未應。

自始至終用一幅睥睨眾生、游離世外的淡冷無緒神情立於崖洞口, 波瀾無驚地向下俯視著她。

勝艷道:“夏羌之戰,不日便起, 我與你二哥皆應家中之命、江湖之請, 即日便要入軍參戰,助力中軍。此一去, 烽煙四起, 戎馬倥傯, 與三弟便難有後會之期了。”

崖上之人仍是無言。

勝艷看著他, 再是一笑:“臨行前與你道一聲, 三弟日後且自珍重。”

言罷,最後看他一眼, 便勒馬轉道,往來時路回。

崖上之人一直望著她,直至檀衣之人縱馬行遠。

馳出數裏,似乎又見她回頭一望, 臉上仍是恣意平常的笑容。

便如他分毫未改,便如他還是雲蕭。

黑衣之人心頭一燙,驀然低了下頭。

好半晌,終又平覆回了心緒。

待到人馬皆遠,遙不可見,他平聲喃了一句:“大哥,保重。”

只是天涯路遠,人世無常。

未幾白衣蒼狗,從此永不得見。

……

大夏天隆十年六月末,瓔璃留於谷中照看端木若華,葉綠葉攜端木手書縱馬馳往南疆。

與此同時,羌族騎兵再度自寧州地界潛入夏地,繞至擴軍之新兵屯駐地羅甸奇襲。夏羌兩軍於蒙江岸交戰,新兵營糧草燒毀過半,新兵傷亡近萬。

羌族騎兵不過數百人,卻近半逃回。為首者,乃西羌燒當部落酋豪大王子弋仲,傳聞十分驍勇善戰、謀膽兼俱且殘厲狠毒。

巫亞停雲聞訊,派出“天南海北”四位心腹將領之中的後軍將軍北曲趕赴羅甸主事,並請孔嘉隨行輔佐。

此後中軍主力南下,於關嶺所在和已然匯合的吳郁、淩王軍交戰。中軍還餘之六萬人馬及新擴入的兩萬新兵、總計八萬人與淩王十萬大軍激戰於關嶺腳下數夜,兩萬新兵中有眾多江湖高手,於鏖戰中見其武道之能,吳郁手下心腹之一吳常任前軍將領,於亂軍中被一劍貫首,前軍潰敗,戰況遂明,淩王兵馬且戰且退。

巫亞停雲麾下、護軍將軍田狣領軍追擊,巫亞停雲呼喝不及,田狣已率軍追擊數十裏,直至朱提、牂柯兩郡交界的漢水,卻正遇領兵來援的羌族騎兵。

為首者,正是西羌燒當部落酋豪第九女,有西羌第一勇士之稱的“虎公主”。

田狣座下良馬被其手中斬馬槊一槊斷去四足,田狣更是未及反應,便被迎面馳來、眼見當是只有十五六歲的少女,一槊擊碎胸腔肋骨五臟六腑,頃刻斃命。

由田狣率領追出的一萬護軍全軍覆沒,僅餘兩千人被“虎公主”圍於漢水岸,拒不投降,投身漢河。

巫亞停雲得訊,既悲且怒,牽動傷勢覆發,當場嘔血。此後中軍駐於漢水與延江水兩河之中的織金,只待後方羅甸之地的新兵趕來匯合。

卻見羌族兵於漢水沿岸穿彩衣帶儺面萬人起舞,行儺舞祭祀。

巫亞停雲強撐傷體來觀,遠遠望見西羌士卒前後分為兩排,前排頭戴猴皮帽,上插錦雞尾羽,胸前掛串珠,手持響鈴、撥浪鼓。後排分別以牛頭、羊頭等為面具,隨著鼓、鈴節拍,跟隨起舞。一遍遍對著西面的羌地高山雙腿屈蹲、擡腳轉身又伏地跪拜,行“祭山神”的大禮。

聽譯者言,道其舞有“惡詛”之意,巫亞停雲生不詳之感。

此後數日,能感軍心憂懼,只是除此之外,並無異兆。

十日後,巫亞停雲久等羅甸消息不得,方知新兵營之眾於匯合途中接連有人感染熱毒,起初低燒不斷,後漸生皰疹,之後全身遍布紅皰,直至口中也生出膿瘡,疼痛劇烈,痛不欲生。

中軍聞訊而驚,後軍將軍北曲命人將所有感染熱毒者帶回羅甸隔離,被發現疑似感染者亦全部遣返羅甸。餘下未染病者便親率向正西面而行,與中軍並行而進,改此前之策,不予匯合。

待行至談指,新兵四萬人已有數千人感染熱毒,軍心大愴,夜間逃營者不計其數,全部被北曲下令射殺。

主帳營前,後軍將軍北曲笑嘻嘻地看著孔嘉翻身上馬:“我可是個倒黴蛋掃把星,到哪哪倒黴,我跟停雲說過了,可她偏不信╮(╯▽╰)╭這不,四萬新兵娃娃跟著我倒黴了吧~”

孔嘉身負行囊,臨行前神情寡淡地看了他一眼:“為何。”

那不過二十出頭的年輕將領、小將軍北曲,嘴裏叼著一根葦草隨口道:“本將軍從小克父克母克兄弟姐妹,長一歲死一個,家裏人都死光了就我死不了,他們蹚個涼水都能病死,我吃了幾個月活蟑螂黴子蟲都能活,怪我咯~”

孔嘉原想勒馬便行,此時停了馬韁,未言。

北曲接著嘖聲道:“八歲那年我一個人從冀州跑到京都洛陽,因為爹媽的親戚沒人敢養我,都怕被我克死~我想洛陽城那麽繁華,我撿些豬槽食也能活下去……沒想到有人見我可憐竟會想收養我,結果不到三年,他們就被仇家刺死在家裏的豬槽前,那日一早,我原還想著竈裏燉了我抓來的山雞,晚上可以和養父母一起吃頓肉了……結果是最後一頓……後來就是,我到哪哪遭瘟,不是人被殺就是被放火,誰要對我好,一準沒好事。”

孔嘉看著他吐掉了嘴裏的葦草,接著說道:“直到大將軍看見我躺在街角的糞坑旁終於快死了,背我進了將軍府。”

年輕將領呼了一口氣:“到現在我有七年沒做那瘟神了,可是我總覺得我就是瘟神,是個掃把星,到哪哪要倒黴的。”

他低頭看向地面,眉稍眼角仍餘許多稚氣,喃聲道:“如果這一次,這四萬新兵真亡在我手裏,停雲沒了援軍,吃了敗仗或者戰死,那一定是我不好。是我的緣故,她不該對我好。”

孔嘉擡眸而靜,語聲也靜了下來,而後道:“新兵不會死。”言罷,孔嘉便踢了一下馬肚。

駿馬嘶聲而馳,徑直往東急行去了。

北曲望著孔嘉縱馬而馳的背影,末了蹲下來把吐掉的葦草拾起,彈了彈又含進了嘴裏。“信了沒有啊……孔家文首估計不好騙~不過不管信沒信,只要這位去了肯好好說話,一定幫我把神醫請過來就成╮(╯▽╰)╭~”

孔嘉行出數十裏,無意識地回目一望,斜陽下,談指所在,孤城正映落暉中。

眼神無由毅重了幾分。

玄衣青年長喝一聲,飛馬揚蹄,一騎絕塵。

數日後。

歸雲谷,含霜院中。

晨風送來林中風鈴之音,端木若華從木輪椅中擡頭而“望”。

一人足下生風,步履凝沈,著一襲深色玄衣,眉目無緒,當院而立。

孔嘉望著她道:“求請,隨我,救人。”

暑風揚起白衣人雪白的鬢發,端木若華合卻手中書帛,回望他的方向斂了目。

半個時辰後。

晨光透過窗外的竹稍灑入飲竹居內,瓔璃快速收拾著衣物用具,口中問聲:“先生這便跟隨而去可是危險?莫不是待葉姑娘回了?”

端木若華將取來的藥瓶置於桌上予瓔璃收拾,此時輕轉木輪椅慢慢出了飲竹居。“人命急危,片刻不容緩,我傳書予她知曉就是了。”

瓔璃便應了是。

含霜院中,玄衣青年立身於滿院朱梅中,正靜靜看著那些阡陌相交的梅枝。

端木若華推椅而出,面向了他所站的t方向。

孔嘉伸手輕觸於一根梅枝之上,眸光無緒,聲音卻沈:“瓔璃種下?”

端木若華頷首為應。

孔嘉再擡頭,看著傲然歪頭立於一株梅枝上的雪色鷂鳥,默不作聲。

渾身雪白的鷂子保持歪著腦袋看了他好幾眼,之後勉為其難地跳近幾步,伸出一只翅膀拍了拍他輕觸梅枝的手。

算是打招呼吧。

之後孔嘉便見雪鷂拍翅飛到了椅中女子身側,兩爪抓在木輪椅側,聳起翅膀緊挨著女子的手腕。

孔嘉目中起了漣漪:“雪鷂認主了先生。”

瓔璃背負行囊而出,於端木身後伸手推過了木輪椅,口中道:“非是如此,雪鷂從來只聽從於公子一人……它應是將端木先生誤認成了公子。”

孔嘉看著木輪椅上正與白衣女子膝上雪貂大眼瞪小眼的雪色鷂鳥,覆又沈默了下來。

之後,平聲無緒地道了一句:“真如他所言,蠢鷂。”

“哳哳!!”話音剛落,木輪椅側的鷂鳥就將尾羽一揚,張著翅膀對著孔嘉連聲呧叫。

便如叫罵。

這模樣看起來可一點都不蠢,還彪悍得緊。

“走罷。”端木若華輕言一句,三人遂向泊雨丈外停駐的馬車行去。

此時林霧已散,晨光照亮行人。車輪輕轉,嘶馬將行。

-----------------------

作者有話說:下章預告:大師姐VS小雲子

哎……誰贏都心疼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