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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 無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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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 無理由

指尖抖了又抖, 她隱約感覺出了他在哪裏,慢慢伸出手,撫向瓔璃舉在榻前的骨灰壇。

——“倘若人……真有來世……不要叫本公子、再遇上你。”

將要觸及的指尖,驀然又一顫, 她極快地蜷指收回, 身子微微一抖。

“先生——”

端木啞著聲音打斷了她的話:“瓔璃護法……且先、起身罷。”

瓔璃搖頭:“先生若不允……瓔璃只願於此長跪不起……”她咬牙道:“以報公子多年護養、垂青、與知遇之恩。”

端木已然蜷入袖中的五指更顫, 空茫的雙目長時面向屋中暗處, 她語聲微顫, 慢慢道:“你且將他……暫存於此罷。”

瓔璃哭著伏首:“……謝, 先生。”

聽見地上女子慢慢爬起身來,身上濕衣和懷中所抱的骨壇微微摩挲出輕響, 她聽著瓔璃轉身, 步聲濕濘,慢慢走向飲竹居闔卻的門。

“把他……”

瓔璃聞聲頓步, 回頭看向榻上之人:“……先生說什麽?”

雪白無色的臉上再無一點血氣, 她慢慢垂目,低下了頭。“無……端木未言什麽。”

瓔璃懷抱骨灰壇而去。

榻上女子袖間, 那只方才欲撫他骨壇的手, 仍舊微顫著。

空茫的雙目分明不能視物, 卻似倦極。

她慢慢闔卻眼簾, 閉上了雙目。

心尖之上, 於此一刻,刺痛了一下。

不很強烈, 只是異常清晰。

梅疏影臨死前所說的那一言,便又在她耳邊回響了一遍。

“倘若人……真有來世……不要叫本公子、再遇上你。”

端木若華伸手捂了一下胸口,而後靜坐在榻上,半晌寂聲。

……

因瓔璃與小藍親厚, 葉綠葉將瓔璃領入了藍蘇婉所居的折蘭居裏休憩。

雲蕭隨後送來姜湯和熱水,更將從院外馬背上解下的一方錦木長盒放在了瓔璃屋內圓桌上。

由此,便不得不註意到了那方被深紅錦麾小心包裹著放在圓桌正中的瓷骨壇。

青衣人幽深沈邃的雙眸輕輕一斂,低頭間默然許久,轉身而離。

夜半時。

雲蕭抿唇而靜,立身於院中廊下,久久望著飲竹居內所燃的那抹昏黃燭影。

不言不動,凝立久時。

——你可是,在想他?

居內榻上。

端木倚身床欄上,神色恍憮。

冷風從窗縫裏鉆入,輕寒徹骨的涼意拂在房中,青燈小燭微微跳躍。

白衣的人微微擡首,驀然回頭。

空茫的雙目面向了屋內、那一抹尤為溫暖溫熱的來源。

窗前案上,元火熔巖燈搖曳未止。

明亮柔和的燭光映照在女子沒有焦距的眸中……重影層層。

白衣的人忽然擡起手來,一拂袖,以長練輕輕纏住了案上那方正燃著的石柱長燈。

而後微一用力,將其卷起拽過,伸另一只手穩穩地接在了掌心裏。

燭火未滅。

白衣女子低頭間怔怔地看著手中石燈,眸中有些空徹。

過少許,收起長練,她伸手輕輕地撫上了面前的石燈。

燈柱、承盤、油盞……她沿著燈身極慢地撫下來,久久,覆又蜷指。

……

“此燈有十四年壽命,梅疏影將它借予我七年,推算其現於江湖的年月,應還有數年才會用盡。”

“是呀,我後來想起這燈是梅伯父去世前給梅大哥的,專予他療傷而用,當時梅大哥十八歲。關中時梅大哥將它借予師父時,應正好還餘七年可用……”

“哇塞!那不等於他把這燈送給師父了麽……”

……

恍惚回神,眼眸半落。

端木若華突然又想起了梅林小池前,那人被她合掌護住心脈,伸出另一只冰涼的手輕撫自己臉頰,傾身將她環抱,低聲喃喃地說著:“喜歡你。”

心下空落落的有些茫然。

她抱著手中元火熔巖燈,呆呆地怔在房中,眼中仍舊是空的。

只有環抱熔巖燈的手,握得有些緊。

窗外風寒雨冷,她突然覺得有些仿徨,寒夜輕寂,是從未有過的傷然。

許是雨夜太涼。

她握著手中那盞燭火輕曳的石燈,久久沒有放開。

窗前廊下,青衣的人獨立良久,斂息沈靜,亦不曾離去。

次日冷雨滴答著從屋檐上落下。

幽t谷深院,人聲寂寂。

唯有咳聲陣陣,久未止。

雲蕭端著藥碗遠遠聽見,快步行入了飲竹居。正見榻上女子咳罷喘息難止、一臉冷白空茫。

“師父?!”

端木低頭垂目,語聲極緩;“為師無礙……”

青衣的人聞她語聲啞滯,心頃刻被牽動,揪起地疼著。

他小心地把藥碗端至端木若華面前。“……師父先喝藥。”

榻上之人點頭罷,伸手取碗。手猶顫然。

雲蕭看著她越發清臒枯瘦的五指,心上如有錐刺。

端木喝罷藥,倚身榻上,不消半刻,竟已昏昏沈沈地睡去。

雪娃兒亦很心疼地鉆去女子手邊,蜷尾輕喚,為她暖手。

雲蕭放罷藥碗於榻沿坐下,伸手輕輕將女子攬入懷中環抱住,小心圈護著:“師父……”

頭抵在女子額上,他輕聲言:“無論發生什麽,你一定要好好的。”說罷傷然地看了女子數久,覆又攬入懷中。

語聲含笑,既釋然,又絕然:“蕭兒一定會讓你好好的。”

許久。

女子再醒,便感雲蕭伏首於她榻沿閉目小憩著,少年的手緊緊握著她的。

端木腦中尚且有些混沌,有感包裹在手背上的溫暖,靜靜聽著伏榻而歇的少年的呼吸。遲怔少許,她將手抽出,輕柔地撫了撫身畔少年的發心。

榻邊之人立時便醒了,擡頭看榻上女子:“師父?”

端木伸手撐於榻沿,欲起身。

青衣的人隨即立身,小心地將女子扶抱起來,倚身而坐。

端木問道:“來者是客……瓔璃護法,現下如何?”

雲蕭低頭答道:“應是行路太累,未曾休憩,故需調養休息,弟子來時,她仍於折蘭裏沈睡未醒。”

端木輕輕點了點頭。“應是如此。”

雲蕭看著她越加蒼白無色的臉,眸中發黯,轉而問:“瓔璃護法此來相求師父的,不知是何事?”

端木聽罷眸光一恍,久久未言。

雲蕭看著她,便未再開口。

於此時,屋外響起叩門聲。

雲蕭轉而上前開門。

葉綠葉入屋看了白衣之人一眼,默聲一刻,平聲道:“弟子出去采買,聽聞江湖消息。驚雲閣舊主入土,新任閣主已經在任……便是小藍。”

端木若華聞言輕怔,眸光越加恍憮。

葉綠葉看著她,目中浮現澀意:“小藍此意,是不是不回歸雲谷了?”

白衣人聞話,十指顫動了一下,不知是不是又回想起了那日廟中,藍衣少女哭著控訴自己的一言一句……

平視前方許久,她輕輕點了一下頭:“……她出自驚雲閣,與梅疏影淵緣深厚,既於梅閣主死後出任驚雲閣之主,便是離谷出師了。”

葉綠葉聽得,頓時一怒:“即便驚雲閣與她關系匪淺,梅疏影的死於她打擊甚重,但師父尚且病重,她晚一些時日回去又如何?!再者出師一事無論如何也應與師父相商,她不置一言,不辭而別,算得什麽!”

端木目中幾分悵然,又幾分寥落,神色微寂。只不言。

葉綠葉胸口起伏未止,又欲斥言。

“二師姐離谷一事,不怪師姐。是雲蕭之過。”雲蕭立身在側,垂目斂神,此時便於端木榻邊跪了下來,打斷葉綠葉道。

端木眸中一動,神色微滯。

葉綠葉蹙眉便道:“是你之過?此間與你何幹?”

雲蕭默聲許久,只道:“是雲蕭傷了二師姐。”

非是傷身,而是傷心。

白衣女子幾是立時便懂了。

微微垂眸,她“看”著少年所在,未言。

葉綠葉也已會意過來,便忍不住擰眉睨了雲蕭數眼,而後不冷不熱地哼了一聲。“你若拒她,不會委婉些麽。”

青衣的人只又低頭,沈沈道:“是我之過。”

葉綠葉便不再多言。

端木若華凝聲與他:“……蕭兒起身罷。”

雲蕭應是,起身而立。

端木再出聲,語聲便有些仿徨輕淺。她眸中有些空無,對著葉綠葉所在:“江湖言……梅疏影已然入土?”

葉綠葉和雲蕭都想起了瓔璃帶來的那只瓷骨壇。

葉綠葉:“是,言之鑿鑿。”

白衣人便恍恍然地怔住了神。

“是……這樣。”

葉綠葉看著端木若華神情,深思一瞬,微微擰起眉道:“弟子昨日所見,原以為瓔璃護法護於懷中帶來谷中的那方瓷骨壇裏,裝著梅疏影的骨灰……此下一想應知絕無可能,驚雲閣之眾當是絕不會肯放任梅疏影屍骨流落在外。”

“且江湖之上無人不知我歸雲谷自來不留外人,更不可能容留非谷主之人的屍骨……瓔璃護法應是清楚。”

頓一瞬,她又道:“且她也無理由這麽做。”

青衣人卻只是看著白衣女子。

端木若華的面色沈寂而蒼白,聞言只是默聲。

久久,她輕言道:“先、退下罷。”

葉綠葉便知她累了,立時應:“是,師父。”

雲蕭斂目,跟隨葉綠葉身後退出。

青衣的人掩罷飲竹居的門,靜立門前片刻,方轉目而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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