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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 葬骨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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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 葬骨求

眾人便呆了一呆。

下時, 廳中之眾便見孔嘉垂目起身,終於自高位上下來,神色冷冽地屈一膝而跪。說:“原冊,被奪。”

孔家及文阮兩家之人再度驚懼, 無不惶然, 全部跟隨孔嘉“撲通”跪地。

“失羌人手, 孔嘉失職, 承罪。”

文墨染幽淡的眸光一寒, 於孔嘉面前沈沈道:“失奇謀錄是亡族重罪, 失羌人手是罪上加罪,此後被羌人所用危及大夏, 便罪不可赦。”

文阮長老聽聞此話, 伏首在地,全身抖簌如篩糠。

“但……”文墨染垂目看跪於地上的孔嘉:“你是活的奇謀錄。”

文墨染直視孔嘉, 便又道:“於此塞外之境, 奇謀錄失羌人手,實難追回, 他們若將其用於對夏國的戰事, 則孔家此罪難贖。”

自內侍手中取過一枚刻有“葉”字的玉牌, 文墨染語聲更肅, 一字字道:“今我代行聖旨, 命孔嘉領中軍參軍職,即刻前往中軍主將巫亞停雲麾下, 助其平亂,並防西羌與反軍聯手對夏之征伐。更需伺機奪回奇謀錄之原卷。此戰若勝,奇謀錄奪回,塞外孔家免於死罪;此戰若敗, 奇謀錄原卷未能奪回,孔家文武兩宗帶附屬之文氏、阮氏並罪誅連,無可赦免者!”

眾皆滿心惶懼,伏地不起,心下已然向死。

文墨染將手中玉牌遞與了孔嘉:“請弋之先生,接牌,領旨。”

孔嘉靜默片刻,擡頭看向文墨染手中玉牌,下一瞬低頭接過,面無表情地應了:“孔嘉,接旨。”

.

塞外南下偏西,謂涼州,過涼州便入西羌境。

兩界相交的荒涼野地有一處貧瘠的羌族村落,一名“小姑娘”正領著身後數人往村子裏面走。

遠見便覺“她”長相精致可愛,額發蜷曲,秀氣得很。只是行路間大手大腳,步下生風,實在有些不搭。

“小姑娘”熟門熟路地推開最裏一戶人家的門。“受傷的就先在這裏調養吧!”

“她”話音剛落,門裏就傳出另一個小姑娘嬌羞隱喜的喊聲:“木比塔哥哥!你回來了?”

那乍看就是一名小姑娘的少年咧嘴一笑:“是呀!帶了幾個朋友來阿吉這裏療傷~你不介意吧?”

小姑娘立即局促地從凳子上站起,被曬出了皸裂紋的小臉上染了兩團嫣紅:“不、不介意……你、你們快進來吧。”

木比塔領拉巴子當先走入,小姑娘看到比自己略高的英氣少女更顯局促。

隨後瑪西、蟬西、紮西、日麥牟西先後行入,紮西扶著受傷的舞雩聲。

小姑娘阿吉偷看了拉巴子幾眼後入屋拿出砸酒來放到桌上。“你、你們喝……我、我去請村裏的牙魯醫生過來給你們看看傷吧?”

木比塔擺了擺手拉她坐下:“不用忙啦,他們能照顧自己……對了,九州旭呢?”

小姑娘被他拽得滿臉通紅,低低地說:“哥哥想把牦牛皮拿到漢人的城裏賣掉,一大早就去城門排隊想要進城……到現在還沒回來。”

木比塔聽了臉上一忿,厭惡地啐道:“什麽允許內遷、羌漢友好……呵!進個城免不了被刁難打罵,漢人最是虛偽,說一套做一套,根本不給入漢的羌人活路!”

阿吉一聲不吭地垂著頭,眼裏既擔憂又難過。“嗯……自從阿達叔叔進城被漢人打斷腿以後,村子裏的人都不敢進城了……我讓哥哥不要去,他說不去牦牛皮賣不掉,錢糧就都沒著落,還是去了……”

拉巴子沈默地聽著,半晌一言不發。

“媽了個巴!這些可惡的漢人!”瑪西喝了一口砸酒,張口就罵道。“老子遲早擰下他們的腦袋!”

這時紮西已給拉巴子和舞雩聲包紮好了身上的傷口。

拉巴子看向木比塔:“赫連先生讓你領他們四個前來接應時,有沒有說什麽時候與我匯合?”

木比塔當即雙眉一揚。“不用匯合,他說殿下拿到奇謀錄,就再也不是那個說話沒份量的九公主,由我陪殿下回燒當,領兵入夏的一定會是殿下您!”

木比塔說這話時用的是漢語,納吉和瑪西、蟬西、紮西、日麥牟西便都不明所以。阿吉更是聽不懂了。

拉巴子毫不掩飾地表露出質疑:“由你陪我去見酋豪?你是誰?”

木比塔眸中炙亮:“我以後會是你手裏最大的謀臣,我叫木比塔,是赫連綺之的親弟弟。”

拉巴子楞了一下,轉頭看舞雩聲。

舞雩聲點了一下頭。

擰了擰眉,拉巴子低頭就又道:“那就盡快啟程回燒當,將奇謀錄獻給我父親吧。”

木比塔笑瞇瞇地應了:“是!我哥說了,勞殿下二十日內攜奇謀錄領兵入夏與他匯合,聯合夏國那謀反的淩王一起攻打大夏。”

拉巴子聽完點了點頭,隨後眸中燃起焰火:“羌族被漢人欺辱的怨聲呼喊了幾百年,終於要讓這片土地上的人聽到了……”

木比塔眼中也亮了起來,勢在必得道:“不僅要讓這些漢人聽到,還要把這些怨聲都還給他們!”

……

.

大雨滂沱,下了三日。

仲冬寒月更寒。

瓔璃冒雨不眠不休地縱馬前行,冬月下弦,終至歸雲谷外。

身上勁衣疾服早已濕透,冷冷地貼在身上,寒意徹骨的雨水順著額發流過眼瞼、臉頰,滴落在胸前。

女子緊緊抱著懷中之物,另一只手顫抖地輕輕勒住了馬韁。

“公子,我們到了……”紅色勁衣被雨水一打,色深而暗,濕透的長麾一部分貼在背上,一部分蓋在馬股之上。

瓔璃哽咽t一聲,喑啞著再道:“……我們到了。”

紅衣的人牽著馬兒抱著懷中骨灰壇一步步走入泊雨丈中,腳踩枯草濘泥,身滴冬寒雨霧。

守陣廬內的縱白察覺人息,豎耳立起。

雲蕭、葉綠葉正於端木房中侍奉,聽聞白狼叫聲,相視一靜。

青衣的人正欲開口,葉綠葉放下手中端來的藥碗,轉身便道:“我去看看。”

……

九曲陣前,石壇一側,紅衣女子手握馬韁跪於泥草之上,眼睫帶雨水一同顫動,冷白的五指於遮雨的長麾下緊緊攬著懷中骨壇。

葉綠葉出來見得,怔住。

“瓔璃求見端木先生……並有要事相求……”

綠衣之人憶起毒堡時驚雲閣的助力及梅疏影之死,目色一重,便立時上前一把扶起了瓔璃,並將身上擋雨的皮麾解下披到了瓔璃身上。“隨我入谷中。”

……

飲竹居外。

瓔璃木訥地站在竹屋門前、回廊之下,捧著懷中骨灰壇的雙手止不住地輕顫。

葉綠葉回稟之後,榻上之人眸色亦一重,便隨憂懷:“待沐浴更衣過後,再讓瓔璃護法前來相談不遲。”

葉綠葉道:“她言有事相求,執意立刻請見師父您。”頓了一下,葉綠葉又道:“來時弟子觀她懷中抱著一物,似是……”欲言又止,終沒有言出。

白衣的人眉間憂色:“那便請瓔璃護法進來。”

端木同時吩咐:“蕭兒且去煮些姜湯來。”

靜立一側的青衣的人立時應下,轉身行出。

得見當門而立的瓔璃,目中微震,語聲亦有對驚雲閣於毒堡門前護衛端木的感激與敬重之意:“家師請瓔璃護法入內。”

不知她所求是何,端木遲疑一瞬,遣了葉綠葉於屋外相候。

房中獨留瓔璃與榻上白衣女子。

靜立一息,瓔璃於榻沿三步之外,“砰”地一聲跪了下來。

“求端木先生……允瓔璃將公子骨灰……葬於歸雲谷中,伴於先生身邊。”

榻上白衣無塵、雙鬢染雪的女子聽罷,微微一震,目中空無了一瞬,一剎那間心緒起伏,波傾浪湧。

她後知後覺地感覺到了什麽,怔怔地面向瓔璃所在。

紅衣女子深深低頭,身子躬著,抱著骨灰壇的十指冷白發顫。

元火熔巖燈柔和的燈光在屋中照耀著,燭影映在榻上女子蒼白羸弱、幾分無措的臉上。

“歸雲谷是……清雲本宗所在……只可葬歷任谷主……”她下意識地撥唇道:“非歸雲谷弟子不得滯留……外人更不可將屍骨……”

言之未盡,語聲漸消。

指尖無意識地顫動了一下,端木忽是輕聲:“你把他……”言語喑滯,她怔然問:“……帶來了麽?”

瓔璃眼中熱淚滾燙,低頭間一顆顆地砸落在飲竹居地上。

她抱起手中骨灰壇,膝行上前,舉到了白衣人榻前,啞聲輕言:“公子在這裏……”

回望白衣人空茫遲怔、沒有焦距的雙眼,她忍不住泣道:“公子他……心裏有先生……先生可能不知……但公子曾言‘心之所在,方為歸處。’所以……所以……瓔璃鬥膽懇求……先生破例讓公子骨灰留下……”泣聲已啞,她哭道:“只因先生身邊……才是他那一顆心的歸宿……”

端木倏地震住。

……

“梅老閣主夫妻情深,端木敬之。”

“他二人確實情深,我父明言心之所在,方為歸處。故而命我無論如何要將他葬回梅閣前,便是院中那些朱梅之下。伴於我娘身邊。”

……

深院小居內,瓔璃仍在於她榻前低泣:“公子一生驕傲……他是斷不會允瓔璃來求先生的……可是瓔璃不忍…………瓔璃知道……他……”想的。

恍惚中似又聞到了那一陣馥郁寒涼的朱梅冷香,不知是不是因他的骨灰靠得太近,散了幾分餘香出來。

端木眸中顫抑,臉上越發蒼白了。

那餘音清冽攝人,久久縈繞不散,讓她更加無措。

指尖抖了又抖,她隱約感覺出了他在哪裏,慢慢伸出手,撫向瓔璃舉在榻前的骨灰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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