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饕餮之歌(七) 西西弗斯的大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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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饕餮之歌(七) 西西弗斯的大餅。……

第二天張燈和衛原野也沒去上班。

黎麥請了養傷的假, 但是據說只請了兩天,兩天肯定不夠恢覆她的傷,只不過她也需要考慮一些現實因素,公司節奏很快, 一個蘿蔔一個坑, 是不可能給她長假的, 就算真的讓她好好養好了再來,她的經濟條件也不允許。

張燈自己也經歷過這樣的日子, 他也清楚,年輕人都過著一種岌岌可危的體面生活, 隨時隨地會因為生病、離職而階級滑落。又因為現代專業劃分得極細, 一旦一個專業式微, 那麽學這個專業的人也會如多米諾骨牌一樣緊跟著跌倒,並很難體面地爬起來。

張燈從事的文學專業就已經經歷過這樣的慘烈事故了, 最終張燈是在自己的理想和現實之間徘徊很久, 才選擇了當編輯糊口。

衛原野在衛生間洗漱,張燈忽然有了些靈感,飛快地記在了手機備忘錄裏:母女、創傷。

只是他自己也很難厘清他到底明白了什麽。

“走啊。”衛原野說。

張燈一擡頭,又被衛原野帥了一個跟頭,他洗頭了,沒吹幹,水珠順著發根留下來, 顯得整個人有種極具沖擊力的清爽, 張燈嚴肅地說:“你過來。”

衛原野不明所以地走過來,張燈親了他臉頰一下。

“好帥,”張燈說,“獎勵你的。”

衛原野把他拉回來:“我也能獎勵你嗎?”

……

出門的時候已經上午十點。

倆人打車來到昨天出事的世紀廣場, 來的路上,司機還跟他們八卦了一下那場事故。

“都是學生,聽說是因為期末考試沒考好,接受不了打擊,”司機說,“這幾個月死的數都數不過來了。”

司機點評道:“現在的孩子太脆弱了。”

張燈說:“全是女的嗎?”

司機果斷地道:“不是,也有男的。”

“我們公司的一個司機就撞死一個,”司機說,“是個男的,那男的好像喝多了,不過屍檢的時候血液裏沒有酒精。”

張燈:“是怎麽撞的呢?”

“他說不好,”司機說,“具體我也不清楚哈,就說眼睛一花,在睜開眼就已經撞上了。”

倆人到站下了車,發現事故現場已經被圍了起來,周圍依舊人來人往,似乎這件事沒有給大家造成任何影響。

世紀廣場算是這座城市的中心,人流量巨大,就算聽說了一些古怪的傳言,大家也不可能為此繞遠去上班下班。

死者的遺體已經被移走了,在地面上只留下了黑紅的血印,還有一些組織尚未完全清除,恐怕也很難再徹底清除了,她們的遺體高高落下,把堅硬的馬路都砸出一個巨大的深坑。

張燈擡頭向上看去,樓層直沖雲霄。

“好高的樓啊,”張燈說,“至少有三十幾層吧。”

衛原野說道:“上去看看。”

這棟大樓的頂層是一個巨大的平臺,衛原野在打開的時候發覺其實有上鎖的痕跡,似乎是被暴力砸開的,上頭的風很大,吹得人臉疼,張燈勉強站穩了,一回頭嚇了一跳,他拉了一下衛原野的衣服,指了一個方向,衛原野順著他的手看過去,一張巨大的臉就在他們面前。

衛原野的瞳孔都緊縮了一下,意識到是那塊廣告牌上的3D效果。應該是名叫黎芽的女星的廣告牌正對著這棟樓的頂層,眼神掃視到這裏,仿佛是活的一般。

張燈說:“真的沒想到這塊廣告牌這麽大。”

“剛來的時候沒這麽大。”衛原野說得很篤定。

張燈:“什麽意思?她在長大嗎?”

衛原野迎著那黎芽的視線往前走,站在了天臺的正前方,往下一看,樓下車水馬龍,此處就是三名學生跳樓的點位。

張燈覺得不安,拉住了衛原野的手,生怕衛原野也一個想不開跳下去了。

女星的視線向下看去,和街上的人群互動,她的身體從上面看是巨大的,但是當她探頭向下,似乎又會變小一些,看上去沒有那麽恐怖。

張燈產生了作為一個小說作者的合理幻想:“有沒有可能她在吞噬別人的生命,所以才越變越大的?”

“問題是誰在吞噬?”衛原野看著那虛擬的影像,好像是在問自己,“她到底是什麽?”

哦對,張燈想,這才是問題的核心。

張燈在下電梯的時候給黎麥打了個電話,黎麥接起來的時候嘴裏顯然還在嚼著東西,她大咧咧地道:“怎麽啦,想我了?”

張燈說:“你爸爸他們又去找你了嗎?”

“打了幾個電話,”黎麥說,“我沒接,應該沒事了。”

“那就好,……對了,你能聯系上你姐嗎?”

黎麥莫名其妙:“聯系她做什麽?”

張燈看了眼上空的廣告,說道:“我在想,她是不是出事了。”

黎麥:“怎麽可能啊,我看她粉絲說還在劇組拍戲呢。”

“是嗎?”張燈和衛原野對望了一眼。

黎麥問:“你怎麽沒上班?出什麽事了……沒事那你過來找我玩啊。”

反正現在也沒什麽思路,光憑他們兩個確實也見不到黎芽,張燈他倆這兩天也在關註黎芽的消息,按照官方的說法的確是在拍戲,可是一點照片都沒有,只說是要保密拍攝,連粉絲都無法進場。

他倆趕到黎麥家,發現門口放著些外賣盒子,盒子倒是不多,不過張燈昨晚走的時候,已經幫她把垃圾全都拿走了,這是今天上午又點了這麽多。

黎麥一瘸一拐地給他們開門,還警惕地看了眼外頭,問:“我爸在嗎?”

衛原野道:“不在。”

“他說不在就是不在,”張燈替衛原野解釋權威性,“他比緝毒犬都靈。”

黎麥說:“你倆今天為什麽都沒上班?”

張燈編了一個善意的謊言:“擔心你爸爸又來找你。”

“真的假的?”黎麥有些怔住了。

張燈硬著頭皮說:“真的。”

其實也有一些這樣的原因吧,張燈只能在心裏消除一些自己的負罪感,至少他是真的擔心黎麥。

黎麥感覺已經要哭了,眼淚在眼眶打轉,她趕緊打岔說道:“少來啊,不會是愛上我了吧?”

張燈:“不要恩將仇報。”

黎麥大笑起來,好賴是把眼淚給憋了回去。

黎麥給他們找飲料,找拖鞋,服務明顯比昨天殷勤多了,她道:“你們不用擔心我,我爸雖然很混蛋,但是不是特別流氓的那種,不會太過分的。”

“你們說我姐可能出事了是怎麽回事?”黎麥一屁股坐在沙發上,隨手拿起了一包薯片撕開包裝,一口氣塞嘴裏一把。

張燈道:“你不是說她昨天很奇怪嗎?也許你爸也會去找她。”

“哦,沒準呢,”黎麥居然覺得這個說辭很合理,也真的有點擔心,“我爸確實早就想敲詐我姐一筆了,以前有錢的時候他就想,現在窮了估計會更想。”

“我還是給她打個電話問問吧。”黎麥說到這就拿起手機,猶豫了一下,撥通了一串號碼,張燈坐在她的身邊,飛快地在心裏把那串數字記下了。

每當這個時候,張燈就覺得自己腦子很好使,沒有被各種各樣精神病藥品毒害掉,記憶力仍舊是絕佳的。

黎麥的電話響了好久都沒有人接,她道:“可能是在拍戲吧?”

“一會兒看到了可能會給我打回來,”黎麥不確定地說,她笑了下,聳肩道,“也可能不會,甚至可能是看到了我的電話故意不接的。”

黎麥又強調了一遍:“我倆關系真的一般。”

但張燈卻覺得黎麥應該在心裏很愛這個姐姐,即使她不說。僅僅憑借著幾天的了解,張燈就覺得黎麥是一個非常口不對心的女孩。

三人在一起閑得無聊,坐在茶幾前各玩各的手機,張燈玩手機久了覺得沒什麽新鮮的,抽了一本書看,這個世界應該有不少書是張燈沒看過的,如果有很多時間的話,張燈很想都看看。

黎麥看很多愛情小說,一些時尚雜志,還有不少的心靈雞湯,張燈拿了本名為:《如何走完才算不辜負》的書,看了幾頁,發現黎麥居然真的認真看過,還在給書劃了重點線。

那一章是講欲望與執念,黎麥劃線部分為:“很多人將維持低欲望的人生這一目標變成了一種巨大的欲望,在追求至簡的人生時,純白的房間滿地生瘡,遍地流膿。”

張燈覺得奇怪,黎麥不像是會對這種話產生共情的人,無論如何看,黎麥似乎都很熱情地擁抱著自己的欲望。

張燈說:“你喜歡極簡嗎?”

“嗯?”黎麥沒有印象了,她拿起那本書,說道,“這好像是我姐送我的。”

黎麥道:“你看我和極簡沾邊嗎?我姐喜歡探索些欲望、能量之類的神神秘秘的東西。”

張燈發覺黎芽在這本書中真的標記了很多相似的話:“追求無欲是人世間最大的貪欲。”

“一個自然的全人,理應是卑劣的。”

“你的欲望昭示了你未來的生活。”

張燈怎麽看怎麽覺得很奇怪,似乎都有道理,又好像不太對勁,有點邪典的感覺。

他翻過書脊看了眼作者,叫:“白言”。

“好抽象的筆名,”張燈說,“這人是幹什麽的?”

黎麥說:“挺出名的一個作者,我姐是他的粉絲。”

“我看不懂,”黎麥道,“我上班快累死了,懶得看,我和黎芽可不一樣,她沒火的時候在家待著不上班,看了不少書,還非說要送給我。”

張燈說:“這書你不看能送我嗎?”

“可以啊,”黎麥沒當回事,“你也喜歡?”

張燈看著就是個文青,黎麥說道:“我以為你喜歡那些詩啊什麽的呢。”

“你拿走吧,”黎麥說,“這本書是簽名版的呢,很難拿的。”

張燈問:“他有簽售會嗎?”

黎麥:“沒有,他好像不露臉,只給自己的朋友或者是學生簽,我姐應該是為了混臉熟花了不少錢。你能理解嗎?我真不懂。”

張燈是懂的。

書友圈也不乏過分癡迷的人,更何況是這種傳授人生經驗的書。

張燈一直有一種觀點,就是如果一個人過分的宣揚自己的生活理念,那他本身就是一種“宗教”。

而不需準繩,無需約束的“宗教”的是難逃瘋狂的底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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